第45章
鄒恆覺得這一日過的真漫長。
子時降至, 雨勢漸小,如絲的細雨密密麻麻地編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似乎要將天地都籠罩其中。夜色深沉, 如同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吞噬着整座山頭。
鄒恆換上僕從備下的裏衣,撐傘立在山莊的門樓下,門房的燭火依舊亮着, 昏暗的燈光透過窗紙,爲門樓帶來一絲微弱的光亮。在昏黃的燈光下,鄒恆的身姿顯得格外孤寂, 細雨滴落在油紙傘上, 很快雨水聚成了水珠,沿着傘骨聚集滴落, 落在地面的水窪上,濺起圈圈漣漪。
門口兩側懸掛的燈籠早已熄滅,燈籠在風中搖曳,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更添一絲詭異的氛圍。
鄒恆不禁又望向遠方,可一眼望去,除了漆黑, 別無其他。她不禁有些急躁, 來回在門樓下踱步, 猶豫着要不要下山時, 遠處終於傳來了說話聲。
鄒恆急切地尋聲走過去, 繡鞋被雨水洇溼都未察覺, 隔着老遠,瞧見幾盞燈籠越來越近, 不禁停下步子。
很快,幾個身穿蓑衣的人影越來越明晰,司清嶽似看到了鄒恆的身影,加快步子衝到了鄒恆面前,他想衝進她的懷裏,可蓑衣笨重潮溼,只能站定在她的面前:“讓姐姐擔心了。”
鄒恆沒說話,只將他垂落的手握在手裏,兩人的手都冰涼一片,她只能緊了緊他的指尖,側頭望向身後衆人。
司清嶽道:“我擔心做不好此事,所以回了趟城,剛好遇見了正在巡防的阿姐。”
彼時,司傲雲踏步而來,昏黃的燈光將她冷峻的面容照應得更加凌厲:“我本不想讓他來回奔波,可他擔心你會掛念,執意回來,我不放心,送他一程。”
鄒恆也沒想到,此事竟還驚動了司傲雲,見她身後隨行了五六位禁軍,說道:“這麼晚了,也別奔波了,不覺得晦氣的話,山莊住得下諸位。”
司傲雲點頭:“正有此意。”
又是一番折騰,待司清嶽沐浴淨身後,鄒恆已側倚牀榻睡熟了,司清嶽小心收好了她手中的文書,本想扶她躺下,卻不料驚醒了女子。
鄒恆順勢擁着他側身躺下,順着他的手臂向下探尋,與之十指緊扣,開口時,聲音帶着一絲沉悶:“害怕嗎?”
兩人住在了聽松園的下房,嚴格來說,也並非睡在榻上,而是睡在方臺上,類似於炕。身下只有一張席子,硬的硌人。
而隔壁就是廂房,帶有蒼茹雲血跡的被褥,還鋪在榻上。
下了幾個時辰的雨,空氣裏腥味瀰漫,誰也說不清是不是死者血跡的味道。
司清嶽道:“與姐姐在一起,就不覺得怕。”
鄒恆用腳勾起了薄毯蓋在兩人身上,纔將他擁得更緊:“不怕就好,睡吧。”
司清嶽輕嗯一聲,可不知是窗外綿密的雨聲作祟,亦或是風吹山澗的嘶鳴擾人,都讓他難以入眠。
鄒恆睡得亦不踏實,察覺手臂隱隱發燙,心知司清嶽悄然落淚,故而低聲安撫:“司清嶽,莫說今日她沒得逞,便是得逞了,我亦不會嫌棄你分毫。”
司清嶽原本滴落的眼淚瞬時淚如雨下,他哽咽道:“你我成婚多日,尚未洞房,還說不是嫌棄我?”
鄒恆沉默幾息:“你是想讓我在這種地方要了你嗎?”
司清嶽不語,只是狠狠抽泣了兩聲,似負氣一般掙脫了她的懷。
鄒恆:“……”
郎君的心思真是比京城的天兒還讓人莫名其妙。
鄒恆:“回去就洞房,日日洞,少一日都不行!”
司清嶽:“……”
司清嶽的淚意瞬間被羞憤取代,他偏過頭定定看向黑暗裏模糊的影子:“你流氓!”
鄒恆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扯進懷裏:“裝模作樣給你瞧瞧罷了,你還真當我是喫素的?”
說罷,她直接鎖住了男子的脣,那吻熾烈而霸道,如同風暴席捲而過,沒有任何逃避的餘地。脣瓣緊緊貼合,手更是不受控的撫向他的身軀,胸肌、腹肌,寬肩、窄腰,無一寸肌膚逃出女子的掌控。
司清嶽難以抵擋她的攻勢,她寸寸觸碰之處,無不受控的顫慄發燙,酥軟無力,除了嚶嚀,他再發不出一絲聲音。
良久,女子終是收手,炙熱的脣覆在他的耳畔:“還胡思亂想嗎?”
氣息同樣溫熱,打在他的頸間,他不禁又是一顫,聞言倉皇搖頭,輕語喚她:“姐姐……”
鄒恆這纔在他眉心印下一吻,擁他入懷:“睡吧少爺,明日還要早起。”
一夜好眠,翌日雞尚未鳴叫,鄒恆便已起身,官裙果然未乾,萬幸司清嶽從黎府借了一套黎舒平的官裙過來。
官裙有些大,鄒恆廢了一番功夫,看起來纔不那麼狼狽。
然後纔去喚司清嶽起牀,司清嶽睡的很香,聞喚聲翻了個身,繼續呼呼大睡。
鄒恆也不強迫,只冷冷道:“那你就自己睡在兇案現場好了,運氣好的話,蒼茹雲還能找你聊聊天,你順口幫忙問一句,兇手是誰,省得我再來查了。”
司清嶽驀地睜開了眼,一個軲轆就翻下了牀,抓起架子上的衣服利落穿在身上,看着鄒恆正色道:“案子還是姐姐自己查吧,我太笨了,記不住!”
鄒恆冷哼一聲,轉身前頭帶路。
風雨皆已停息,只是空氣透出一絲涼意,趕去山莊大門時,黎舒平正與司傲雲閒聊,看到兩人身影才轉身下山。
臨行前,黎舒平問過差役,昨夜山莊衆人一切太平,未再增添命案。她告知鄒恆後,順口問道:“昨日幾人的戶籍信息都看了嗎?”
鄒恆點頭:“看了,沒發現特別之處。”
算上慕凡雙在內的九人,有的倚母親之勢、有的靠自身努力,各有各的生財之道,幾人之間,尚未發現什麼交集。
鄒恆不禁想到了昨日景染迷暈章彪司清嶽二人,那迷藥興許是南門婷婷的傑作,故而道:“孩子們都睡的很沉,迷藥興許出自南門婷婷之手。”
黎舒平似也沒想到會有迷藥如此霸道,畢竟司清嶽章彪二人都是有功夫在身上的,竟一聞那迷藥瞬間手腳無力,過後更是睡的很沉。
黎舒平道:“孩子們下落至今不明,不知今日萬安縣衙能不能傳來好消息。”
鄒恆也道:“申曉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也顯得有些可疑。”
申曉家境殷實,成年後,繼承了母親銀號與當鋪,似乎從小到大沒有受過什麼苦難,所以面對他人痛苦難以共情,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面對接二連三的命案,她還如此不屑一顧,不免有些奇怪。
至於包巧與隗從雪,乍看之下,似乎也沒什麼問題。
一個似乎擔心有人要害她,可鄒恆說過,她們並未強留衆人,可包巧聞言並沒有離開的打算,此舉有些可疑;
另一個,看似膽小如鼠又頗爲無害,可真正無辜的人,又怎麼會輕易踏足旋渦中來?
所以昨日的問話,有人必在說謊,她們不過是維持一種人設,一種維持在官府面前的假麪人設。
至於翠微山莊的各院管事,定有人是兇手的同盟,第一晚暴風疾雨沒有聽到聲響情有可原。
第二晚風平浪靜,翠竹園與梅香居同時發生命案,兩院管事竟都未發現貓膩,實在有些耐人尋味;
如此嚴峻的情形下,到了第三晚,荷風庭的管事竟無一點警惕之心,並讓兇手得了手,更是有些說不過去。
所以今日要見的人,還有很多。
馬車就停在山下,鄒恆昨日奔波來去,實在睏倦,所以才一上車,便與司清嶽緊抵着頭睡着了。
彼時的京城一片安靜祥和,馬車一路直抵宮城,鄒恆才從睡夢中清醒,發覺司清嶽早已不知去向。
鄒恆與黎舒平在安福門外的待漏院靜候宮門開啓,各部各寺均有指定站位。兩人默默尋到了大理寺的站位,宣藍見兩人睏倦神色不禁好奇:“這案子竟如此複雜?害的你二人徹夜難眠 ”
兩人:“……”
黎舒平撓撓頭:“有些複雜。”
她三言兩語將案情說了個大概,宣藍沉思片刻,點頭表示認同:“確實複雜。”
案件涉及的人員衆多且背景複雜,未經詳細調查,難以理清頭緒。
宣藍又補充道:“這五名遇害者之間,必定存在某種聯繫。”
她想了想,建議道:“商人重利,不必死守山莊,你們可以先去東西市令那裏詢問情況。”
黎舒平鄭重地點頭:“好的。”
宣藍打了個哈欠,瞥見鄒恆雙眼迷離,不禁感嘆:“還是年輕啊,想我初次上朝那日,緊張得食不下嚥,哪敢打瞌睡?”
東方漸露魚肚白,安福門在晨曦中緩緩開啓,官員們井然有序地進入皇宮,最終在宣政殿外按序入殿。
直到踏入宣政殿中,鄒恆的不真切感才逐漸消失。
她曾是九品小吏,每逢初一十五也要參加大朝會。
大朝會的持續時間通常視當日朝政的多寡而定,一般會持續一個至兩個時辰。每議一事,便有宮人出宣政殿,高聲宣讀事由及相應的對策。
宮人的嗓音雖洪亮,但對於站在隊尾的鄒恆而言,實難聽清。只能依據宮人進出的頻率和時間,推測當前政務的繁簡程度。
而今,她竟一躍從殿外的隊伍之末,直接步入了宣政殿中。
雖然還是在隊伍之末,但已是殿中可以參議朝政的官員了,鄒恆突然感到緊張。
這時,宮人一聲高宣:陛下至。
鄒恆立刻與官員們一起齊齊跪地,山呼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