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你還活着,但願你不是鬼魂,但願你已離開地獄,但願不要在千年以後,但願不是外星生命,但願地球還安然無恙。
謝謝你,來到地底世界;謝謝你,打開這個盒子;謝謝你,閱讀我的生命。
我叫羅浩然,這是我的遺書,在我生命的最後幾天寫下。
四十年前,我出生在北京。
我的父親是中央的高級幹部,當我還沒出生的時候,他就被造反派打倒,剝奪一切權利與待遇。全家從北京搬到唐山,住在郊外荒山腳下的一個軍工廠裏。我在那裏住了四年,與爸爸媽媽還有三個哥哥,直到妹妹出生。
那是個異常炎熱的凌晨,出生才一個月的妹妹徹夜吵鬧,我實在睡不着,走到媽媽牀邊。在微弱的燈光底下,我看着襁褓裏剛出生的女嬰,輕輕觸摸她光滑的臉,她長得好像媽媽啊--那也是我這輩子的第一次記憶。緊接着,我聽到一聲無比悽慘的狼嚎,我和媽媽都向窗外望去,看到黑夜中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幾秒鐘後,大地震爆發了。
等到我再度醒來的時候,只聽到一個嬰兒的哭泣聲。我從瓦礫堆中爬了起來,渾身上下都在流血,卻幾乎沒有感到疼痛。整個軍工廠化作了廢墟,所有的房子都消失了,到處都是殘缺不全的屍體。我茫然地走在這片地獄中,直到在一根堅固的大梁下,發現妹妹的襁褓--她居然還活着,就在媽媽的懷抱中,發出充滿生命力的哭聲。
媽媽爲了保護妹妹,把她緊緊壓在身下,自己卻被房梁壓死了。
我從她冰冷的手中抱起妹妹,搖搖晃晃地尋找爸爸與哥哥們。在妹妹聲嘶力竭的哭聲中,我看到了他們的屍體--三個哥哥都已經死了,只剩下爸爸被壓在地下,尚留一口氣。
忽然,背後又響起一聲狼嚎。我慌張地轉過頭去,看到一隻狼在喫屍體--那座荒山上常有野狼出沒,偶爾有小孩被狼拖走喫掉,聽說軍工廠組織捕殺過,沒想到還會出現在這裏。
那隻狼瘋狂地撕咬着死屍,或許已經餓了許多天,而我的雙腿已經僵硬,不知道該往哪裏逃。直到它抬起頭,眼裏放射出幽幽的綠光--許多年後,我都會做夢迴到那個凌晨,回到那條孤獨的野狼跟前,看着它的眼睛,還有那夜天上的月亮。
當那條狼向我走來之時,妹妹卻不哭了。它繞着我們轉了一圈,巨大的尾巴掃過地面,散發出一股駭人的腥臭味。它走了,也許是喫飽了吧。
天亮以後,解放軍來到這裏,救出了廢墟下的爸爸,將我們一家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至今,我的媽媽與三個哥哥依然葬在唐山的公墓。
妹妹奇蹟般地活了下來,與我和爸爸相依爲命。那些日子我們流離失所,從一個城市搬到另一個城市,我直到九歲還沒有開始讀小學。因爲沒有媽媽照顧,爸爸又從來不會照顧人,喫不到什麼好東西,營養不良的我個子瘦小,一年四季都穿着邋遢的舊衣服,經常被其他小孩欺負。但是,只要誰敢欺負我的妹妹,我就會衝上去不顧一切地揍對方,也不管自己會不會被打得鼻青臉腫。我想,在大地震的那個夜晚,如果沒有妹妹的哭聲,我可能再也不會醒來,將永遠睡下去。也是我從廢墟裏抱出了妹妹,否則她很可能會被狼喫掉--我絕對不會讓她受到一點點傷害,看到她就像看到了媽媽的臉,儘管在我的記憶中只有一瞬間。
八十年代,在高層領導的關照下,父親回到北京官復原職。
我們家可算是紅色世家,我的祖父參加過五四運動,火燒趙家樓有他一份,後來作爲地下黨員,直接受周恩來的中央特科指揮,潛伏在國民黨特務機關,提供了許多重大情報,對幾位無產階級革命家有過救命之恩。祖父在顧順章叛變後被出賣,最後死在國民黨的監獄裏。我的父親在延安長大,被送去前蘇聯留學過,不到四十歲就成爲副部級幹部,全賴那些老人的報答之心。
從此,我們一家過上優越生活,每天都能喫到特供食品,出入有專車接送,還有專人照顧生活起居。我有幸就讀最好的小學,還在第二年跳了一級,以使我與同學們相比不要太高--我的個子也長了起來,初中時已鶴立雞羣,有不少女同學暗戀我。
但我從未喜歡過任何一個女孩,因爲我有妹妹。
她真的、真的非常迷人。我看着她一點點長大,從可愛的女孩變成花季少女,又成爲渾身散發魅力的女人。我每時每刻都想着保護她,生怕她遇到什麼危險,更怕她會被別的男人騙走。我和她沒有媽媽,爸爸整天忙着在外面開會或出差,也沒有機會跟我們在一起,差不多隻要在家裏,就是我和妹妹兩個人。
我想,我喜歡她吧,可我不能說出口,那是多麼難以啓齒之事啊。
在我大學畢業那一年,妹妹也考進了大學。那是一所全國聞名的重點大學,她成績優秀,長得又漂亮,自然成爲學校裏的焦點。我常常去學校裏找她,以防範的眼神看着她那些男同學,不知道的人都會以爲我是她的男朋友。有時路過大學的湖邊,看着水面上倒映着的兩個影子,真像是一對般配的情侶。(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