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章 檀香嫋嫋,無力飛天
王府,內室。
一隻雪白的藕臂伸出,將那個斜倚在牀邊的人兒攬住。
“殿下……”擔憂的問話。
“下去!”靠在牀邊的人兒一改方纔的溫存體貼,冷冷喝道。
“殿下……奴婢只是想……”女子的臉,從牀內露出,雙眉微蹙,看着眼前這喜怒無常的人。
看他身子岌岌可危,隨時都能滑落,不過是伸手幫他一把而已,難道她的心中,還真的奢望他會對自己……
女子委屈地想,手下便慢了慢。
冷不防,李元吉伸出手,“啪”,一巴掌甩在女子臉上。
他身子虛弱,方纔又費盡心思撐了那麼許久,跟九公主周旋,本就耗力菲淺,再加上這般強行用力之下,忍不住大喘起來。
女子猝不及防,身子順之倒向一邊,伸手捂住雪白的臉,兩行淚從眼中滑落出來。
但一眼看到李元吉喘息不定的模樣,竟硬生生忍住了哭泣,抬起袖子將眼淚拭去,扶住了李元吉顫抖的身子。
“別……別碰我!”齊王李元吉,此時此刻,宛若一個無助的小孩,恨恨地說道。
本來想要抬手將這女子推倒牀下去,怎奈手上沒有力氣,但看她向着自己伸過來的手,心頭又止不住的一陣厭惡。
方纔,在那個人面前演戲的時候,爲什麼沒有這種感覺。
當時這女子地手就攬在自己胸前。 靠的那般親暱,爲什麼自己心中竟有一絲快意。
在看到那個人身形驀地一頓,臉上露出片刻驚詫表情的時候。
那種快意翻天覆地。
難道……
我齊王李元吉所期望的,所辛苦遮掩的,費心演出的這一切,所想要換來的,不過是另一個女子地驚詫表情?
或者。 若再好上一點,最好她會露出喫醋的神情則更好。
但她沒有。
哈。 本來也不期望她有。
只是那片刻地喫驚跟懵懂的神情,落在他的眼裏已經是足夠,已經是足夠的心滿意足。
李元吉抬眼看着窗上透出來的絲絲陽光,慢慢地想。
胸口的氣喘已經漸漸地平伏了。
那女子倒也乖覺,自己下了牀,站在旁邊伺候。
“你出去吧,叫梨笑進來。 ”李元吉平定了一下自己的思緒。 淡淡吩咐。
“是,殿下。 ”女子軟軟地答應了一聲,再看了一下牀榻上地失神男子,眼中掠過一絲哀痛,轉身盈盈離去。
她……
變了很多啊……
可是,在他的心中,她卻總是最初相遇之時,那個宛若精靈般的女子。
她滑稽地站在自己面前。 衣衫襤褸,表情古怪,雙眼閃閃,氣喘吁吁,驚喜交加地看着自己。 頭頂上卻頂着一隻可怕的蛇。
“哈哈……”想到往事,李元吉忍不住輕聲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靜靜的臥房之中。 有點突兀。
李元吉察覺了自己在笑,皺了皺雙眉,費力換了一個姿勢,順手把胸前的衣襟扯了扯。
不惜血本,演出一幕戲給她看。
不知她滿意不……只是,在最初聽說她來探望自己的消息的時候,一顆心高興地快要飛出胸腔啊。
其實,當在暖月洞天告別她的時候,心心念念所想的,就是再度找到她。
但後來的消息如此撲朔迷離。 再加上自己的身子越來越虛弱。 到後來居然無法自由下地行走,他真是有心無力。 從而憤恨非常。
原來,他齊王李元吉的神勇威猛,可是唐都人盡皆知地啊。
爲什麼會變得比一個老邁之人都不如呢?
他想來想去,終於明白了。
是那個人。
是那個紫色眉毛,紫色頭髮的人,他……在收取代價了吧。
當初,央求他,跟他交換條件送自己進入暖月洞天的代價,他現在,來要了吧。
在請了無數天下名醫,也找了太醫院大夫來看之後卻全部都束手無策,李元吉漸漸地從最初的憤怒到最末的心死。
如果這就是他所要接受的宿命,那麼……
就這樣吧。
最遺憾的……最遺憾的是什麼呢?
對了,最遺憾的,是無法再見到那傢伙。
那個倔強的,總是跟他唱反調,無法叫他如願地傢伙。
其實,那紫色眉毛地人事先已經警告過自己了,他說:“你這一去,不成功,便成仁,你要考慮清楚,現在反悔,來得及。 ”
而他當時是那般的狂熱,狂熱地想要見到她擁抱她得到她從此不讓她離開自己的身邊,因此……
還考慮什麼?
就算是送出我的命,又如何?
況且,我不是還有一半的機會成功嗎?
當時,他那般得意洋洋,少年輕狂地想着。
結果……
結果是什麼?
自己,被她無情地拒絕,而又被那個跟自己長得一摸一樣的,看似跟她親暱無比的人,打傷。
躺在暖月洞天冰冷地面的時候,心中真是萬念俱灰呀。
這一回,可真是不成功,已成仁了呢。
李元吉。
好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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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他低聲地咳嗽起來,因爲想要笑。 反而牽動了心中的鬱氣。
房間地門“吱呀”一聲開了,白衣紅裙,青絲長髮,施梨笑姍姍地走了進來。
“殿下。 ”施梨笑掀開垂簾,輕步走到牀邊,躬身行禮。
李元吉不語,亦不看她。 只是望着空氣之中因人移動而飛起的塵埃,跟嫋嫋的煙氣。
“殿下喚梨笑……”施梨笑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因爲病着。 他的臉有些消瘦,但這卻更顯得他棱角分明,眉目如畫起來。
半掩着的胸口,透出一絲空隙,雪色的胸膛,蝴蝶骨迷離閃現,若隨時都能展翅欲飛。
當初一見到他。 便已經爲他而傾心,從此捨棄天山那般冷寒高絕之處,寧可跟隨他地身邊。
但是,當她癡癡地看着他的時候,他地雙眼,卻總是看向別的地方。
以前,是舞月姬身上。
現在,那女子離開。 他,寧可看向虛空。
施梨笑心中一酸。
而這個男子心中想些什麼,卻是她永遠都無法猜透的。
爲了那叫做舞月姬的人,他不惜將自己陷入如此境地,甚至於萬劫不復,他難道真的是深愛着那舞月姬的嗎?但爲什麼在她找上門來的時候。 卻故意……叫雲娘跟他演出那種戲碼呢?
他到底是愛着舞月姬,亦或者恨着她地呢?
施梨笑不明白。
“梨笑。 ”終於,他開口了。
施梨笑受寵若驚,柔聲答道:“殿下,梨笑在。 ”
“嗯……”李元吉懶懶地應了一聲,“你方纔在外,做了什麼?”
他的聲音淡淡地,比這屋子內嫋嫋的檀香氣還要淡,風一吹,立刻散了。
但停在梨笑心頭。 卻宛若大鐵錘一樣。 重重砸落。
“梨笑……梨笑……”施梨笑顫聲,不知要怎麼回答。 方纔極其凌厲果斷。 乖戾狠辣的一個人,在他面前,竟變得比最乖的貓咪還要乖。
心頭湧出一陣悲涼。 但卻不是因爲受制於他,因爲以現在的他來說,只要自己一個手指便可以輕易將他制服。
而叫自己心甘情願對他俯首的……
卻是她永遠都不能說出的一個理由啊。
施梨笑想,如此,再也說不出話,只有兩行淚,慢慢地,從她好看地杏子眼裏滑落下來。
“以後,不許你再動她,知道嗎?咳咳……”那個人咳嗽着,吩咐自己。
他沒有發怒,他……也沒有罵自己。
施梨笑心中卻更淒涼:就算如此,他也要護着那女人嗎?
“爲什麼?”
話音剛落。 連施梨笑自己也覺得奇怪,奇怪,爲什麼會問出這句話?本來不是要好好地,仍舊如最乖巧的貓一樣回答一個“是”的嗎?
施梨笑呆在原地。
李元吉好看的眉頭一皺:“什麼爲什麼?”
施梨笑覺得自己在瞬間被什麼東西附體了,她聽到自己清脆的聲音大聲說道:“爲什麼要對那個女人那麼好?就算是爲了她置身於萬劫不復你也要瞞着她,就算是被她害成萬劫不復你也要護着她?殿下,你的心中是愛着她還是恨着她,你知道嗎?梨笑對你地愛對你的恨,殿下你知道嗎?”
這絕對不是我的聲音絕對不是!!——施梨笑身不由己地說出這些話,同時身不由己地顫抖着。
李元吉的臉終於轉了過來。
他極其淡漠地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她聽到自己的心破碎的感覺。
李元吉甚至沒有說一句話。
施梨笑已經轉身,向着門外跑去。
她打開門,卻又突然怔住。
陽光從門口直射進來,灑在門口之人的肩頭,她也許是在這裏站了很久了,銀白色的長髮散亂地披落肩頭,臉上被凍得紅彤彤的,黑幽幽的雙眼,正越過施梨笑地旁邊,直直地,向着簾子掀起之下,露出地背後那人的臉上看過去。
李元吉抬起頭,驀地身子一怔,本來全無表情地雙目,宛若注入生機,散發出熾熱光芒。
電光火石之間,四目交纏。
空氣之中,有什麼經過了。
檀香嫋嫋,無力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