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奶奶的,湖南教育口有許多好地方,憑什麼就該我去衡陽?”左前方一個矮胖子突然大聲叫了起來。
“大強,南嶽衡山,離你老家郴州也不遠啊,知足吧。”龔文波在一旁安慰他。
“波波,你有沒有同情心啊!衡陽窮得很!連長沙都比不上,別提九省通衢武漢了!——老舒,還有你,輸定了,別裝出不動聲色的模樣,你這回也是大名更在孫山外,愈往後可愈不樂觀!”王大強一邊發牢騷,一邊特意提醒舒林生。
“是啊生哥,若是當初你聽兄弟們的勸,去考研,肯定超過丁志高,是七個人裏的頭名狀元。你偏偏來個無動於衷。你太自信了。教委的位子被人佔了還不說,恐怕你京城都留不成。看吧,都快墊底了,還沒念到你的名字!”右邊的龔文波開始替他擔心了。
“可不是嘛,同樣在系裏做義工,彭志學跟書記走得越來越近乎,你怎麼越混,卻離組織越遠呢?請場酒,送點禮,套套詞嘛。這年頭講的是關係,你把關係搞好了,國家教委的位置保準是你的,哪裏輪得上他彭志學?”王大強的話,總是那麼誇張。
“聽天由命吧。”林生嘴裏這麼回答着,心裏卻想,你們哪裏知道,我就是請他們去北京飯店海撮一頓,也無法改變悲摧的命運。
“別說話!唸到支持西部的人員名單了,譚志遠他們三個主動報名支邊的,分別去了i藏、in疆和青海教委,居然都是省城!”前邊有位同學在提醒。
此時教室裏再度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包括舒林生他們這些坐在後排的,也都情不自禁地爲他們歡呼加油。
齊天樂破天荒地喝了幾口王至善送來的礦泉水,等待場面完全平靜下來,才表情嚴肅地繼續念道:“甘肅省天水市教育部門兩名:周佳,舒林生!”
“哇——”周佳隨即痛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嬌滴滴地叫道:“我家在西安,不是天水,齊老師,齊書記,我不去天水,你們不能讓我去甘肅!”
課室裏一片混亂,王至善急忙叫起兩名前排女生,前去安撫周佳,自己則站在高處看熱鬧。
“生哥,你也被髮配到了甘肅,什麼天水!”龔文波用胳膊使勁捅着自己的同伴。
林生根本沒反應,好像他們在說別人的事。
“老舒,他們在整你!你們家可就你一個兒子,按政策,最不濟也該分配回江西,到南昌去!”王大強在爲他打抱不平。
“天水有座伏羲廟。天水是個不小的城市。”林生在自言自語。說罷這句,纔好像緩過了神來,“唉!天意難違啊。”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起身走向階梯教室的後門。
這時他心裏只有一串符號,一個叫做“歸妹”的卦象。那一卦,歷時至今,林生當初以爲已經化解了,就是變卦《解》在起着作用。沒想到它沒有止,依然向《臨》繼續演變,自己眼下正像孤傲一世的關羽,敗走麥城,災難臨頭了。
盛夏的校園,衆多知了在煩躁地叫着,裏面夾雜着一兩聲很異樣的腔調——京城有種知了,叫聲“嗶——嗶——”,如同彈奏古琴或者口弦,清脆而激楚。
舒林生漫無目的,只是順着樹蔭前行。他的心情就像鳴蟬聲音一樣雜亂,沙沙嗶嗶,清脆與嘈鬧同在,悽楚與激越並存。
真是天意嗎?確實,天水是傳說中伏羲演易的地方。林生得知自己被分配到甘肅天水的剎那間,他心裏確實驚慌懊惱了一下,然而在驚慌懊惱之餘,竟然有點消解和認同。
此時,走在蟬鳴不已的小路上,林生不禁又想起當年那位“神祕”人物。到了北京,他遇到高人便請教,好久都沒問明白。有次一位在國家貿促會做副祕書長的學長李順之應邀回校講學,林生在課後又向他問詢是否知道有個名叫“神祕”的,曾在江西下放過,種過田,耕過地。李順之哈哈大笑說:“什麼‘神祕’?他姓申,人家都叫他‘申祕’,他是如今鼎鼎有名的大祕,連我都夢寐以求地想見他,多少年也未能如願啊!”俗話說,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官小,李順之已是正廳級幹部了,相當於林生老家的地委書記,居然都沒機會見那“申祕”,林生還有什麼盼頭?只能將他永遠當成“神祕”,“神”話中的人物,“祕”而不宣了!雖然這樣說,可他“賊”心不死,偶爾還會思索這事。思索久了,他的思維竟有了定勢,覺得自己可以沿着一條道兒,碰運氣——到機關裏,去做小祕書,慢慢做到有點小地位的祕書,再想法競爭到大機關,像李順之學長那樣做比較大的祕書,再努力成爲有點名頭的祕書,那時再想接近“申祕”,說不定還真有一星半點的可能。到那個時候,我就能將那個本本完璧歸趙了,若到那一天,我還弄不懂“九一、二二、三九”和“九九、一四、三八”這兩組數字所蘊含的意思,那就說明我永遠悟不透天機了,那時他肯定會告訴我……每到困頓無解的時候,林生的腦海裏總會浮現五七幹校那頭通體褐色的牛,幻出那清脆的鞭聲。他的心裏不時在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化成拉犁的牛,被申祕揚鞭驅趕着,也算是此生的造化,不枉這段機緣了……
“林生,林生!”一個清脆的叫聲從遠處傳來,在禁鳴汽笛的校園裏,清晰而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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