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整,馬斯頓王立機械學院的鐘聲剛過最後一響,餘韻還纏繞着校園裏百年樹齡的櫻桃樹,祈禱堂內的燭火便隨晚風輕輕晃了晃,將衆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刻着古拉丁語的石壁上。
車輪形的蠟燭大吊燈懸在穹頂中央,暖黃的光透過融化的蠟油紋路灑下來。
近半個小時的情報探查終於告一段落,趙青率先在祈禱堂中央的橡木長桌旁坐下,開口打破了靜謐:“先把蒐集到的信息捋一遍。”
她將一張手繪的馬斯頓城區地圖攤平,伸指點在地圖中央的紅色標記處:“首先是這座城市本身,從檔案室找到的沿革來看,馬斯頓跟我們那邊的‘馬其頓’絲毫不相幹。”
“它有着世襲的馬斯頓公爵,於一百多年前西方世界的大變革中獨立建國,可整個公園就只有這一座同名城市,相當弱小。”
“具體的位置,等若於高加索山西端的索契。”她補充着道:“早在舊羅馬帝國的時代,馬斯頓就以溫泉出名,那時候這座城市還是拜佔庭的領地,城裏如今還留着皇帝當年的溫泉行宮,生活節奏悠閒愜意………………”
“大約五十年前,前任公爵發現自己擁有的這座城市恰恰位於東西方之間,是四面八方交通往來的要道,便果斷地宣佈馬斯頓脫離以教皇國爲軸心的西方國家聯盟,成爲中立的商業國,不依附任何一方勢力。”
“此後,掌握了時代機遇的馬斯頓,迎來了迅速的發展,被譽爲商業之都和學術之都,街頭隨處可見白色的校園、鬱金香搖曳的梯田,還有販賣東方茶葉和瓷器的黑市商鋪。”
“幾十所高等學府,數萬學員,絕大部分是非富即貴的子弟。我們所在的這家王立機械學院,前綴'王'源於其建立者是舊羅馬帝國的末代皇帝尼祿,算是這裏的頂尖學府之一。”
“它們的圖書館和檔案室,正好爲我們提供了大量珍貴的文獻資料,涵蓋機械學、工程學、新興的鍊金學、佔據主導地位的彌賽亞聖教神學,以及......試圖客觀記錄卻難免帶有傾向性的近代歷史。”
星之瑪利亞將一本厚重得需要雙手才能託起的典籍小心地放在桌上。
書籍的封面是深黑色的硬皮,邊緣鑲嵌着氧化發暗的純銀紋飾,中央用金線繡着一個複雜的、類似十字架與齒輪結合的符號。
“這是一卷《聖約》的抄本,彌賽亞聖教的至高經典。翻閱之後,我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這個世界的宗教體系,跟我們認知中的迥異。”
她翻開書頁,劃過那些用古拉丁文和華麗花體字寫就的經文:“教廷宣稱,世間存在着獨一無二的神,世界和人類都是神的造物。”
“但是,”她強調道,“聖典中只爲這位“唯一的神?予了模糊的尊名與位格,並未爲之大肆宣傳具體的形象。更重要的是,整本《聖約》裏,從未出現過‘耶穌’這個形象,也沒有所謂的“道成肉身”、“受難與復活”的記載。”
“它套了半個基督教的外殼,卻有着截然不同的歷史源頭,畢竟是個異世界。”
“沒了耶穌或類似的‘聖子”角色,自然,這裏通用的‘星曆,跟歷史上任何人的誕辰均無關聯。”
施夷光接口道:“根據記載,‘星曆’紀年的開端,指的是神派遣天使最後一次降臨塵寰,與先民訂立《星羅古約》之日。”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的時間刻度,是以宗教傳說中的‘神聖事件’爲基準的。”
“小施”背靠拼花玻璃窗坐着,手裏拿着一卷《伊羅伯戰史與聖教源流》:“迦南人,世界上最古老的航海家,因用星辰標記航道,便將他們所知的這片廣袤大陸稱爲‘星羅古陸’,並計算出它的面積爲7億5000萬公頃。”
“這裏所用的公頃、米、分秒,和我們那裏全然相同,都是一樣的單位標準。”
“伊羅伯,西方世界的名字,在迦南人的語言裏是‘日落之地,對應的東方叫‘阿蘇’,也就是‘日出之地”,兩邊以高加索山脈爲界。”
“東方的人們迎接日出的時候,西方還沉睡在濃如墨的黑夜裏,它是那麼地宏大美麗,還有很多地方是人類從未抵達的。”
“在迦南人的世界觀中,太陽從阿蘇再往東的大海中升起,經過遼闊的星羅大陸,墜落在伊羅伯西邊的海裏,通過幽深的海底隧道返回東方,週而復始,是個完美的循環......”
“7億5千萬公頃?只是750萬平方千米?”夏彌靠在根雕花立柱旁,聞言微訝:“比全盛的羅馬帝國大不了多少,遠不能跟整個亞非歐相比......它是怎麼縮小的?少了哪裏?”
“迦南人的數據未必準確,”小施淡淡回道:“另外,我注意到東方雖然是以華夏人爲主體族羣,但其實是取代了波斯的版圖。”
夏彌眨了眨眼:“有點意思,拼好洲麼?”
“伊羅伯的歷史是一部戰爭史,從有人類開始,戰爭就從未停息。”
小施繼續講述:“到了羅馬帝國崛起的時候,戰爭達到了最高潮,各國君主都以徵服者自居,彼此之間信奉弱肉強食,羅馬皇帝的王座上就雕刻着偉大的伊羅伯徵服者,被命運選擇的世界主宰’的字樣。”
“古戰場上的屍骨被戰馬踩進泥土裏,後來還有“撿骨人’專門挖屍骨上的甲冑,重新鍊鋼鐵。男孩們在爺爺和父親戰死後,就得用稚嫩的手握住劍柄,母親和姐妹要麼被當玩物,要麼當奴隸??那是個要麼喫人要麼被喫的時
代,整個西方滿目瘡痍......”
“彌賽亞聖教就是在這時候冒出來的。”星之瑪利亞補充道,她的眼神有些放空,像是親眼看到了那些遙遠的畫面,“最初他們只是一小羣教士,在偏遠地方傳播一種全新的宗教,聲稱神愛着這世界也愛着世人。”
“神只是暫時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但終有一天會歸來,那一日天國的法庭開審,所有罪名都被寫在天穹之上,一報還一報,唯有信神的人才能得到神的救贖。”
“在拉丁文中,彌賽亞的意思是‘受膏者’或救世主,亦代表着神歸來時的化身。”
“教團說在審判之日到來前,會有救世主‘光之彌賽亞’從天而降,他身穿聖光所制的甲冑,手提烈焰凝聚的聖劍。東南西北,他向着哪個方向揮劍,那個方向就是火海,逆神者的軍隊都將在火海中化爲飛灰。”
“這種教義當然得罪君王。”
夏彌嗤笑一聲:“君王要的是徵服,教士要的是慈悲,根本對不上。”
“沒錯。”小施翻到下一頁,“君王們制定法律,不信教的沒事,信彌賽亞的就得被吊死。那時候伊羅伯的每座城市都有絞刑架,每天都掛着信徒的屍骨。原本幾十萬信徒的教團,最後只剩百來個堅定的傳教者。”
“就在這時候,教團分裂了??一部分人說,根據非正式的經文記載,北方冰海有座阿瓦隆島,是神留的樂園,去了就能受神護佑;另一部分人說阿瓦隆是假的,北方冰海全是冰山,木船根本過不去,出海就是送死。”
“無人曾抵達過阿瓦隆,它只存在於飄渺的經文敘事中。傳說它被神留在世間的力量加護、時間在那裏完全不流動,那裏是永恆的春天樂園,沒有人會死,更沒有人會悲傷。”
“那樣的世外桃源,聽起來確實太遠太遠了。”
“最後相信阿瓦隆的教士賣光了家產,乘一艘不適合遠航的木船出海,宛如殉教殉道,留下的人後來全被君王送上了絞刑架。”
“有意思的是,出海的人也沒回來。”
“可一百二十年後,亞平寧山脈下突然出現了彌賽亞聖教建立的城市,他們還改叫‘彌賽亞聖教,正準備把自己的教義傳播到世界的每個角落,深信已經掌握了天地間的真理......”
“因爲他們的祖先找到了傳說中的阿瓦隆!聖典被證實了!神被證實了!所以彌賽亞必將從天而降,天國的審判必將開庭!”
“呵呵!”夏彌挑了挑眉:“阿瓦隆,不就是奧丁的某個尼伯龍根嗎?看來彌賽亞聖教信仰的就是他了......倒也算是抱上了大腿,還得到了以紅水銀爲基礎的全新鍊金技藝傳承。”
“可能不止?丁一個傢伙摻和其中。”
趙青適時開口:“據說那艘船奇蹟般地避過了無數冰山,最終糧食和淡水都耗盡了,在死亡的前夕教士們集體在船頭祈禱,這時一條逆戟鯨忽然從船旁經過,咬住鐵錨拖着他們衝向前方,衝向海平面上那座隱約的島嶼。”
“衆所周知,北冰洋一帶的鯨類,都歸利維坦統率,這種引導性的行爲,絕非巧合......”
她敲了敲桌面,“教士們跪地祈禱,感謝神的恩賜。故老相傳,神曾經兩次怒於人類的墮落而毀滅世界,一次是用洪水,另一次則是用紅水銀,這種極易燃燒的液態金屬,會在燃燒中爆發出驚人的熱量。”
“神命令紅水銀的雨從天而降,把無邊無際的大地化爲火海,唯有少數人活了下來。”
“他們猜測這就是世界上一次被毀滅時殘存下來的紅水銀,它幸運地降落在冰海小島上,被冰封了起來,一直保存至今。”
“洪水來自於利維坦,紅水銀來自於奧丁?”夏彌得出了分析的結論。
“教團的鍊金術師用紅水銀跟黃金、白銀、紫銅到灰錫等融合,形成優質的合金,稱之爲祕金、祕銀、影金屬或風金屬,也就是我們所知的‘再生金屬’,併成了其崛起的資本。”
小施頓了頓,繼續開口:“靠着這些衍生出的超級工藝,教團積蓄了驚人的財富,最終建成了那座名爲‘翡冷翠”的城市,跨時代的技術扭轉了整個伊羅伯的命運,羅馬末代皇帝派出威震列國的黑騎士團徵伐,卻盡數覆滅。”
“之後的幾年裏,以高純度紅水銀蒸汽驅動、祕金祕銀、鈹青銅、剛玉等材料製成的機動甲冑,跨時代的戰爭武器‘熾天鐵騎’橫掃西方,連續粉碎諸國的軍隊,君王們紛紛跪在教皇面前懺悔,表示臣服。”
“最後,騎士們衝破了羅馬城的黑鐵巨門,宣佈尼祿皇帝爲異端,將他燒死在火刑架上,羅馬帝國的半數土地被納入教皇國的版圖,另外一半則宣佈效忠教皇,成立了新羅馬帝國,定都於君士坦丁堡。”
“從那一天開始,彌賽亞聖教成立了自己的國家,它的名字很長,全名是‘與神訂約而成立的、被光之彌賽亞守護的人間天國,因爲名字太長太難記住,大家都叫它教皇國。”
“戰爭由此平息。紅水銀和影金屬帶來的新技術也流入各國,世界進入了快速發展的軌道,機械工業成了伊羅伯的主流......”
“紅水銀讓蒸汽技術徹底成型,稀釋後注入雙流式超高壓蒸汽機,帆船無風也能跨洋;以前羅馬時代電只是狂人的幻想,現在翡冷翠的貴族區夜裏滿是電燈;鐵路修得像蛛網,三個月的路程六七天就能到。”
“那怎麼街上還有馬車?”夏彌瞥了眼窗外。
“紅水銀太稀有了。”趙青隨口回覆:“因此昂貴的蒸汽技術只能用於軍事和貴族們的生活,即使在翡冷翠那樣的‘人間天國',平民居住的下等城區裏也還是靠蠟燭照明。”
“值得一提的是,無論東方的“大夏”聯邦,還是西方各國,人們朝大地深處鑽探,都同樣找到了“殘存的紅水銀,其中又以“錫蘭”,一個跟新羅馬相鄰,方位等若於奇裏乞亞的大夏屬國發現得最容易,從而引發了戰爭。”
“錫蘭戰爭......星曆1884年,查士丁尼七世藉機扣押出使君士坦丁堡的錫蘭王女蘇伽羅,兩國宣戰,因錫蘭頑強抵抗,令獅心騎士團受到重創,整個西方世界爲之震動,盡皆派遣援軍,屠滅了錫蘭,留女不留男。’
“十四歲以上的錫蘭少女都被擄回君士坦丁堡,按照容貌評級之後送給支持查士丁尼的各位盟友,充當上至君主下至騎士的玩物。”
“但那僅僅是開始而非結束,臣屬國被滅國,夏國皇廷大爲震怒,夏皇宣佈對教皇國及其所有盟國宣戰,戰火連綿持續至今。”
“何等醜惡的嘴臉!喪盡天良!”
夏彌義憤填膺:“這就是西方殖民者的殘暴本性!信教只是爲其增添個屠殺無信者的理由,粉飾徵服和掠奪,且便於虛僞地懺悔罷了!神愛世人?彌賽亞聖教宣揚的‘慈悲?可笑!”
“爲了心中的正義,爲了世界的和平,我覺得......”她深吸一口氣,“有必要來次‘上帝之鞭”,讓那些僞君子嚐嚐被踐踏的滋味!”
痛扁羅馬教廷這件事,夏彌堪稱經驗十足,也有着充當的理由與動力進行“復仇”。
“怎麼辦?唯有殺!”小施贊同道。
“清洗罪孽是肯定的。”趙青點了點頭:“不過此事尚需謀劃,不必急於一時。”
“......反正再等上一天,馬斯頓這個中立國就要被捲入戰火了,十字禁衛軍即將入駐周邊,整座城市宣佈戒嚴,熾天騎士團、教皇博爾吉亞三世都會親臨,算一算時間,他們已經到了。’
這時候窗外傳來了雷聲,狂雷,地面震動,彷彿暴風雨降臨的前奏。
高聳的禮拜塔上,治安官用風筒吹響熟鐵喇叭,發出令人不安的警報聲。
全副武裝的騎警們出現在街頭,胸前交叉着短劍,揹着鋥亮的長槍,迅速地控制了各種交通要道,引導行人去往附近的廣場。
在蒸汽機的驅動之下,各處城門開始落閘。
噴吐着蒸汽的輜重貨車混在斯泰因重機羣裏,空氣中滿是火藥的味道。
莊嚴的彌撒音樂自“阿瓦隆之舟”裝甲禮車上的蒸汽音管吹奏而出,彷彿神的祝福從天上降下,落在馬斯頓城中每個人的身上。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沉默了幾秒鐘之後,聽到教皇禱告的人們倍感殊榮,縱聲高呼,聲音在羣山間迴盪。
趙青抬手,示意堂內衆人稍安勿躁:“沒必要主動出擊,只因敵人正送上門來。”
她的目光掃過祈禱堂牆壁上那些色彩斑駁的壁畫,似乎意有所指:“你們看!”
有的畫面是孩子奔跑於荊棘中,有的則是女人哭泣在樹根上,還有瀕死的君王戰鬥在烈火裏,每幅畫的上方都有背生六翼的天使在雲端上俯瞰世人的痛苦,沉默而悲憫。
在宗教藝術中,這種壁畫被稱作“顯聖圖”,描繪神和天使在人間顯聖的故事。
這些都是有幾百年歷史的老壁畫,屬於舊羅馬時代,筆法與如今不同,所有的線條都樸拙而凌厲,透出遠古狩獵圖般的意味。
“玩場‘彌賽亞顯聖'的戲碼如何?”
趙青走到最近一幅“顯聖圖”前,手指輕輕拂拭間,自然飄灑出了灰朦朦的晶塵之霧,在空中打了兩個旋,就變化成了全息立體的六翼天使,懸浮在了穹頂的高處,肉眼尋不出半分破綻。
“到時候,無論教會是聞訊前來朝拜聖蹟,還是惱羞成怒前來討伐所謂的‘瀆神異端”,行動的主動權都將掌握在我們手中。”
“那自稱唯一的,曾首先背棄了平等。”
她狡黠地笑了笑,神色與語氣均轉爲莊嚴肅穆:“太初有言,言與萬物共舞,光非獨耀,深淵亦懷星火。僞神以奇蹟粉飾權柄,而真義往往以沉默顯聖,由這被遺棄的殿堂見證……………”
“今日,吾等將以荊棘重鑄冠冕,以霜雪洗淨聖盃!讓被曲解的經文重歸荒原,讓被壟斷的恩澤酒向塵埃!不再有蒙選的少數,唯有覺醒的衆生;不再有永恆的奴役,唯有不息的反詰!”
禱堂內燭火無風自動,齊齊低伏,彷彿朝拜真正天使的降臨。
“咦?這麼晚了,誰還在祈禱堂?”同一時間,少女推開了沉重的青銅大門,聲音帶着一絲疑惑,“燈還亮着......是哪個粗心的傢伙忘了熄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