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天氣悶熱,雷聲轟轟作響,她咋的被驚醒了,看了一眼窗外路燈旁的樹木被風吹得連樹幹都彎了,才知道今天天氣預告說晚上有颱風登陸。
醒了以後又睡不着,乾脆就泡了一大壺茶坐在窗臺上看外面的混亂世界。茶是苦丁茶,入口苦而微甘,微微捲曲的翠綠葉片在透明的茶壺中旋轉,沉澱,聽說這茶可以清火,明目,利於腸胃。看着玻璃窗外漫天飛散的塵埃和落葉,她只是想,有沒有一種茶可以明心?
其實她不是被外面的聲響吵醒的,是被一個很真實很真實的夢嚇醒了。夢裏她吻着楊勉,用力地摟着他的腰不讓他離開,可他還是慢慢地鬆手,離去。她害怕他走,卻還是放手讓他走了。一如剛纔,用力地推開他,不留任何餘地,一句話說不出來。她曾經想着有那麼多的話告訴他,只想着那些委屈,那些痛都能在他懷裏一一細訴,只是那刻所有的東西都哽住在喉嚨裏了。後來她招到了計程車,再怎麼心疼,都回不了頭了。
也許要像八點檔劇場那樣,還該一巴掌揮過去,一了百了了吧,最好還能聲嘶力竭地吼出一句:“你他媽的既然走了就別再來找我,一腳踏兩船算什麼男人?”這樣糾糾纏纏,曖昧不止的究竟是什麼意思?她也恨自己,明知道這樣的“小三”角色註定被唾棄,還是飛蛾撲火般不顧一切地投進火堆裏。
雷聲響動,驚起蟄伏的心,窗臺是冰涼的瓷磚,她又瘦,坐得屁股生疼。她對於剛纔的夢逐漸清晰,夢裏她在公司裏看報紙,報紙上的標題都是“f大新聞學院最大的醜聞”“無恥女大學生□□行爲”……
越是想越是驚出了一身冷汗,慌慌忙忙地打開電腦,林林總總的文件夾很多,其實她已經忘記了那個文件夾叫什麼名字了,漫無目的地一個個打開來,鼠標上都粘滿了黏糊糊的汗。
最終還是找到了,胸口起伏着,嘴微微張開呼吸着。是真還沒有修煉成精,所以看到那些東西纔不會毫無觸動,在別人面前表現得多無所謂,多闊達,最終還是過不了自己那關。
19寸的電腦屏幕上,一張張的學校貼吧截圖,裏面有着一連串的照片,後面跟着的是新聞學院貼吧史上的第一高罵樓。好幾十張照片,都是一個□□的女孩趴在一個人身上,照相的人把角度拿捏得很好,甚至連光也調得完美,照片裏看得清的只有女孩的模樣和身體,活生生上演的□□圖。
“這臭□□生的賤啊?怎麼看着面善來着?”
“不認識,聽說姓容的,新聞系的啊。”
“操得爽吧?”
“聽說院裏有名的淫奸種子,她就愛纏着有錢公子,然後趁着和人家上牀敲一筆。”
“難道f大真要沒落了?怎麼盡出些這樣的學生?悲乎哀哉……”
雨水打落在窗戶上,啪啦啪啦作響,她只穿着一件寬鬆t恤,有點冷了,外面的風好像都鑽進心裏來了。沒有辦法想起當時是什麼情形來,一切都模糊得失去理智一般。
風波糾纏了大半個年才停息下來了,陸陸續續有人放風聲說照片是合成出來的,可誰也不知道,這真的是她心甘情願做的,是她脫光了衣服爬上了楊勉的牀,是她苦苦哀求他即使要去美國都一定要回來……年輕的時候什麼都顧不上了,只覺得自己認爲對的事就必須要做,做了也不曾後悔。可是她不知道會被拍照片,會弄得人盡皆知,也沒想過和單曉婉有關係,她只是很怕很怕會連累到他……這事件把她所有的人生軌道都改變了,系主任親自打電話到村裏的小賣部讓阿爸帶她回家,雖然沒有勒令退學卻被記了大過,她賴以爲生的獎學金沒有了,同學的冷眼,到最後在這行找不到工作……是傻啊,以爲把一切都給他了就能留住曾經有過的美好,卻不知道招來的是絕望。
電話鈴聲突兀地在半夜響起,和着窗外風雨聲敲醒了她,即使沒有任何人在旁邊她還是手忙腳亂地把鼠標移上了右上角的叉叉處點擊,手肘碰倒了茶杯,水沿着桌子溼了她一身,衣服溼溼地緊貼着她的肚子。
拿起手機按了鍵,這個時候打電話來給她的估計都是古悅剛剛受了什麼氣,纔會三更半夜打來的。
“喂。”
那邊的人聽到她的聲音像是愣住了一樣,沒有人出聲,不尋常的靜謐,還能聽到叢林裏小蟲的叫聲。
“古悅?”
還沒等她放下手機看來電顯示,那邊便開口了,“是我。”聲音平靜,如輕掠過湖面的蜻蜓一般,微微點着她的心湖。
“你這人怎麼回事?三更半夜地打電話來又不說話,讓你把相機還給我就好幾天連個影都沒見。你以爲每個人都像你李二少一樣喫飽了沒事幹啊……”她一股氣地自顧自說着,連氣都來不及換,聲音顫抖着,彷彿是氣急了。
他只是靜靜地聽她嘮叨完,最後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後才說:“別哭了。”
她勾着頭坐着,只聽見撲的一聲,眼淚如窗外夏夜的雷雨開始時的大雨滴一樣,沉重地一下下落下。她還是不夠堅強吧,不然怎麼會還有眼淚滴下?可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眼淚落滿臉頰時,他又是怎麼知道的?怎麼又是他?怎麼就不會是她想的那個他?
“我沒哭。”側身躺在牀上,把臉埋進胳膊裏,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淌,不是一滴一滴,而是像是線一樣湧出來,不間斷地溫熱了半條胳膊。肚子上的涼冰冰和胳臂上的溼暖在她心中交融,說不出的感覺卻又有點窩心。知道有人聽着,即使什麼都不說,也能算是安慰吧!
房間外延伸到湖邊古色古香的小陽臺上,他雙手撐着木欄杆,看着波光粼粼無波無瀾的湖面,湖邊的楊柳微微輕揚,聽到她倔強地說着自己沒哭時濃重的鼻音,飄遠的目光露出了緩緩的微笑,臉上的表情柔和似水,溫暖而沒有雜念。
“雅達今天早上發佈公告表示,將於這個月15號召開股東大會,除了建議重選和委任董事之外,還計劃增發20%股權……”分析師lorance喋喋不休地說着新項目的進展情況,早晨的陽光已經漸漸變得熾熱。
他聽着別人講話的表情很認真,手邊卻還翻着雜誌,不時還會看兩眼屏幕上ppt的數據。修長的手指拿起面前的茶杯,萘艘恍】冢枰丫沽耍殊栽諶詞r宋兜潰1018迕薊故前閹氏氯チ恕r慌緣拿厥榭戳艘謊鬯牧成蛩隳黴韜春鋈凰盜艘瘓洌骸安揮昧恕!鄙舨淮蟛恍。泄嬤芯嗟幕嵋槭依鐧乃腥巳刺們宄渙騁饢兜乜醋潘
“雅達最新發布的季報表顯示,今年一季度關店數目已達45家,受關店和消費者信心低迷的影響,業績繼續大幅度下滑,上個季度利潤4.67億,同比下降了37.32%,今年計劃關店100家。”lorance繼續做完presentation,場內氣氛有點高漲,這個團隊跟進了約半年的項目現在終於開始有苗頭了,雅達的情況一直反反覆覆,大夥兒都心急等着熬出頭的一天。
“martin,你怎麼看?”坐在首席的mrg大中華區ceo連科瑞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裝,操着一口廣式普通話,詢問的語氣頗重。
他笑了笑,隨意地闔上雜誌,“我覺得,放了它。”臉上的笑意很真誠,讓所有看着他的人都愣住了。
“你開玩笑吧?這條大魚跟了那麼久,現在放了前期工作不都白費了?”坐在李汐對面的許俊恆首先發難,這小子是越難捉摸了,才幾天前還是他讓人放消息出去這個項目是志在必得的。
“martin,你這樣做是……”連科瑞是李汐在大摩時的助手,其他人的脾氣他可以在接觸三次之內摸得清清楚楚,可跟了他從美國到香港再到國內快五年了,他要不讓你知道的事,任是誰也沒辦法看得穿。
整個會議室死寂般鴉雀無聲,這個團隊的負責人更是臉黑無光,一整天的好心情都給李汐剛纔的那句“我覺得”給擊個粉碎。
他撐着座椅把手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的表情慵懶而平靜,“魚當然是留給貓喫了,餓壞了身體可不好呢。”拿過手杖,右手撐着桌面站了起來,笑了笑又說:“大家忙了一早上肯定沒喫早餐吧,可別向像那貓一樣飢不擇食了。今天的早餐午餐晚餐你們的連生全包了,午夜場就交給許董吧。”會議室裏的氣氛有重新開始活躍着,戰鬥力旺盛的分析師們已經知道了接着下來的項目將會更有挑戰性了。
他走到厚實大木門前才醒起忘記說了什麼似的,嘆了口氣,回頭看了看這在他眼裏差強人意的裝修,語氣深長地對連科瑞說:“小迪,這會議室再改改吧,開會都要讓人打盹了。”
連科瑞扯出一個微笑,嘴角抽動了一下,在場的人抿着嘴脣極力壓制着沒敢笑出聲來。動畫片裏《星際寶貝》的史迪仔是連科瑞三歲的小女兒最愛的角色,有時太忙了沒時間回香港陪寶貝女兒,女兒便會大發雷霆。他迫不得已只好在辦公室穿上在迪士尼訂做的整套史迪仔戲服哄女兒。但很不幸地被李汐撞見了,從此以後,口沒遮攔的李二少便在辦公室裏繪聲繪色異常賣力地宣傳mrg大中華區ceo的史迪仔形象。還把偷拍到的視頻偷偷放到全球員工交流論壇上,就差沒把巨幅海報掛在美國總公司大樓的外牆了。
連科瑞和許俊恆剛跟着李汐的後面走出了會議室,裏面便傳出了一陣陣爆笑聲,許俊恆也笑得眉目都展開了,只有連科瑞一頭黑線,無可奈何嘆一句:“martin,我的一世英名就這樣毀在你手上了。”
“放心吧!你要抓我“痛腳”,我肯定跑不了。”李汐臉上都是自嘲的笑。
“你這笑話可真冷。”連雖然習慣了他的黑色幽默,卻還是不敢亂說話。
祕書也跟着出來了,順便給他說了一下今天的行程,“李生,因爲你上個星期一直都在北京,所有的行程都推到現在了。下午約了……”
他一聽到工作頭有點大,“推了他吧,明天再重新安排日程發email給我。”
許看着他一臉詭異地說:“今晚九間堂,本來你從新加坡回來的時候就應該給你獻上的洗塵宴了。”轉頭又一臉興奮對連說:“小迪也一起吧,咱老久沒聚過了。”
聽到他的“小迪”,連科瑞臉一沉,明確地表示出再敢學着李汐叫就幹掉他的意思,“我可是有家室的人,這種地方還是留給你們這些光棍吧。”上次跟着去了又被李汐擺了一道,拍了一大堆“豔照”,還死活不肯交出來。
李汐沒理會兩個人,徑自走向電梯,只留下了句“再說吧。”
剛坐進車後座,司機還沒把車駛出負一層的停車場他便掏出手機了,興致勃勃地聽着電話裏的連接聲音,卻被電話裏傳來的“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破壞了一直的好心情。按道理上班時間不會關手機啊,接着又打到公司的電話。
“喂,您好,盛泰貿易有限公司。”
“請問容意在嗎?”
“容經理請假了。”
他一愣,自言自語似地重複着:“請假了?”
“是的,您如果找她有事的話可以留下口訊,我們會在她回來後告訴她的。”
“請假,是有急事嗎?”他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流,像是在問自己似的低聲說着。
“不好意思,這個我也不太清楚。聽說好像是回老家去了,但實際上是什麼事情就不太瞭解了。”
老家?瞬間剛纔還凝着的眉頭卻舒展開來,嘴邊的角度柔和輕揚,“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