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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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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陋的廚房裏, 爐中的火噼裏啪啦地燒着,那火堆裏隱約傳來番薯燒焦的味道, 在冷清的屋子裏香味四溢。番薯是路上去阿九叔家拿的,九叔看了看楊勉, 似是有點印象,最後終於想起問了句,“上次去你家的那男朋友?”容意笑着直遙頭讓他別誤會,說他去國外出差了。九叔又疑惑地看了看楊勉,總覺得眼熟似的樣子讓容意一陣好笑。

今天氣溫極低,她跺跺快要凍僵的腳,拿着鐵火鉗把柴草翻來覆去, 最後拿着一支枯乾的樹枝在泥地上胡亂塗畫, 畫着畫着就自顧自地笑。小時候在門外的黃泥地上一遍遍地寫自己的名字,不厭其煩,還總愛和其他孩子比誰寫的字最大,不是最漂亮, 卻是最大, 真是好笑。此時燈光黯淡灑落凹凸不平的地上,依稀看得出劃痕是兩個字母ml,一遍一遍地胡亂寫。好像是以前在學校裏不知誰寫的黑板字,“誰誰誰愛誰誰誰”,那樣的孩子氣卻無可奈何。

他就坐在一旁看着火光,不動聲色地抽菸。他把她送到家門口時外面已經大雪紛飛了,天又黑得摸不清路, 山路積雪又深,他肩頭積了雪站在瓦檐下,抬頭看她,很涼很靜,也不是無家可歸的可憐相,卻是觸動到了心裏。她不是同情心氾濫的女人,但看着人家不辭勞苦地把你送到門口,這冰天雪地裏即使是不相識的人,也不好讓人家走吧。

“你會常想起你父親嗎?”他驀地說了這樣一句話,聲音低沉,似是自言自語。

她在這也不多言,他挑起話題她就答上一兩句,客氣的很。“偶爾吧……總是忘不了小時候趴在桌子上寫作業,阿爸坐在門檻上抽着煙,我被嗆得一陣陣乾咳,噴了一作業本的口水。”那是極普通的煙,一張白紙,捲上一小戳菸絲,常常抽到一半就會自動熄滅了,然後又得重新點着。阿爸那充滿溝壑的臉在氤氳的煙霧中只看得個大概,模糊不清。

“我總是想,但又不是小時候的事。他出事前我最後一次見他時,他和我說,已經去找了單伯伯,他們能幫我和媽媽出國。從沒想過自己身上還會上演這樣的戲碼,那天我躺在宿舍牀上看着蚊帳,一夜沒睡着。我總以爲自己應該是這樣活的,和你一齊考上大學,畢業,找份還算不錯的工作,存錢,買房子,結婚,老夫老妻地過一輩子。那個時候就已經想得很遠很遠了,卻不知道有些事情輪不到自己做主……大前天在殯儀館看見我爸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沒哭,但是眼淚就留下來了,不知道是爲了他還是自己悲傷。他毀了自己的家,毀了我的一切,到頭來那麼灑脫地走了……奶奶自從爸爸入獄後就一直呆在這縣城裏,樓上樓下不少知情的人閒言閒語總還是多的,開始時我從美國打電話回來她還一口一個讓我們別擔心,後來也漸漸沉默寡言了。最近這一兩年老人癡呆症是越發厲害,連人也不認得了……現在我還不敢告訴我媽這消息,她去了美國以後身體就不好,做了幾次大手術,就盼着我爸出來後能一家團聚。其實她一直很後悔當年對你做了那樣的事,事後也讓人在網站和學校裏面努力澄清了……”他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她只是靜靜地聽着,偶爾會意地點頭。其實他是需要個聽衆吧,只是想把這麼多年來的心酸都吐出來,與對象無關。

“以前覺得很苦的事情,其實走遠了看回去就不覺得是什麼了。最重要是珍惜現在,曉婉對你很好,你不要總只想着以前不好的事了,那總歸已經過去,沒有意義了。”她平時和人調侃時口若懸河,真正安慰人時,能說的不外乎這幾句。曾經她也糾結過去,沒法看清眼前的人,現在看回頭,不是不傻的。

“可是我不愛她,我是一點也不愛她。剛去美國時,我寧願整晚整晚呆在圖書館也不願意回公寓,甚至和她一齊去上課也抗拒,總是想你,我知道自己混蛋,但是沒辦法……容意,你恨我嗎?”

她記得他問過她的,現在的回答也和當時一樣,“不恨,沒什麼好恨的。”她這樣一個人,愛就愛了,不愛就不愛了,沒什麼好計較的。因爲已經放開了學着去找屬於自己的幸福了。

外面的風很大,屋裏的燈突然就黑了,可能是外面雪太大壓倒了電線杆。竈裏頭火苗升起照在他臉上,一明一滅,他壓制着,終於還是忍不住了,一把摟住她,“別動,就給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聲音有些顫抖,幾近哀求。這個女人,不會再拉着他的手叫小綿羊了,不會有恃無恐地摸他的小虎牙了,什麼都不是他的了。

可能是一整個村都停電了,外面有很強的電筒光照進屋裏,掃過停留一陣就消散了。“你放手。”她沒有掙扎,很平靜地開口,似是在忍受着,自己追慕是十年的懷抱,早已經失了溫度。

黑暗中他的呼吸沉重地壓抑着,不肯撒手,咬着牙問,“你還愛我的是不是?”說着不等她答上便要堵上她的脣,她避開,聲音裏帶着一種悲痛,近在咫尺,“不要毀掉你在我面前最後的自尊……”

自尊?他笑,淒厲而悲涼,自從父親被捕那天開始,他哪裏還有自尊可言?眼睛在火光中燒得通紅,“因爲李汐?”咬牙切齒中帶着妒恨,彷彿要把心頭的一切燒盡。

“不因爲誰……”她猛地掙脫開來走回屋子裏,不再理他。

而被她推倒跌坐在地的楊勉一動不動,十指狠抓過地上的泥土,留下一條條抓痕,卻是

忽然笑了,臉上的肌肉抽動着,煞似猙獰。“總有一天,我也會讓你後悔的,後悔今天選的不是我。”

阿修羅,在天非天,寧願走火入魔也不願立地成佛。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屋子裏早已經沒了楊勉的影子。也好,他這個狀態,兩人根本無話可說。收拾好東西出門時,眼前只有白茫茫的雪,積了幾近半人高,天高地厚之間一片寂寥。爲了走着方便,特地繞道後山找了條人們砍柴常走的路。午後的太陽照在雪地上,刺目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山勢陡峭,大雪過後路又極滑,雪被人踐踏過後混和着泥,泥濘難行。她拾起一根幹樹枝做登山杖才勉強能行走,走那段下坡的石板路時好幾次都得手腳並用,一旁經過的人都說這一小段路這幾天不知道摔了多少人了。

她回到縣城才知道昨晚的那場大雪是這麼嚴重的,新聞裏也報道了,說是十年未遇的大暴雪。山區有不少老舊的房屋坍塌,縣政府受上級指示,都讓一些危房的住戶先住到臨時安置點去。姑媽是驚魂未定,差點破口大罵起來,說是都快要被她嚇出心臟病來了,和姑父一整晚沒睡得着,擔驚受怕的。她只好一句一個對不起地安慰二老,看見飯廳桌子上一大堆包裝精美的營養品,人蔘鹿茸之類的東西,聰明地轉移戰場,“唉,這是哪位送來的?”看着也不便宜,是二老的老朋友還是廠裏頭的人?

“昨天中午的時候郵遞員送來的,一整天只顧着擔心你,哪有心思去理這些東西。”姑父沒罵她,只是嘆了口氣幫助她順利轉移戰場。

“姑媽,這年頭這麼有心的人可真少了,我替你看看阿。”拆開包裝盒,裏面只附了張卡片,隻字片語非常簡單,卻看得她嘴角揚起,“願伯母早日康復。”下款人是李汐。鳳舞飛揚的字,讓她的心情也一掃沉重。

“是誰啊?”姑媽坐在沙發上喝中藥,瞥了她笑的詭異的臉問。

“朋友。”她抿脣嘀咕了一句。

“誰的朋友啊?”看容意一副樂呵呵合不攏嘴的樣子,不明所以的姑媽擱下了藥碗。

“男朋友唄。”她不耐煩地回了句。

“喲,咱家容意有男朋友啦?那還不快點帶回來給姑父瞧瞧……”姑父正在廚房洗碗,也把頭伸出來湊熱鬧。

她懶得再理他們,上樓收拾東西。手機就放在包包裏,她掏出來一看,竟這麼多的未接來電,而且全是李汐打過來的。從週六晚上到昨天下午,列表裏都是他的手機號碼。她才記起前晚在醫院裏手機就振動不停了,可當時只顧着想楊家的事。想着他可能是擔心她,旋即回撥了電話,手機裏的等待連接聲音單調而冗長,似是永遠不到盡頭,最終還是無人接聽的服務提示,中文英文一遍又一遍……她不死心,又繼續一遍一遍地打,聽着茫茫的連接音想了想,那邊現在可是大晚上,可能已經睡了吧。正打算收線時卻是有人聽了,粗重的呼吸聲噴在話筒上,她一愣。

“你好。”是個女聲,鼻息依然噴在話筒上,似是接得非常匆忙。

“李汐在嗎?”容意也沒多想,卻不料那邊一句,“他在睡覺。”便打發她了。拿着電話她還在愣着,那聲音是,宋紹雨。她怔怔地坐在牀上,似乎什麼都沒想,有人敲門,她拉回思緒,最後還是揉揉臉讓自己別想了。

“忘了告訴你,昨天你的手機響了一下午,我就幫你接了,是個男的。就問了個大概你去了哪裏,我們當時也是擔心着你,就簡單地說你回了老家就算了。你要不要回覆他看看到底找你什麼事?”姑媽站在門側說,她只是簡單地應了聲。

雲端到谷底,有時候似乎只是那麼的一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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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總有些措手不及的事打亂了計劃,但一回到辦公室,又必須得光鮮照人,卯足精神應對一浪一浪蓋過來的工作和人事。容意就是這麼一個小螻蟻,想起半個多月前纔剛下飛機就在vincent的呼喚下,連家都沒回,直接上公司賣命去了。這幾天一直都處於,上班,加班,下班的三種模式中,讀書時是課室——圖書館——食堂三點一線,她現在幾乎是公司——家成一直線了。

好不容易忙完了手頭上的項目,周圍同事嘰嘰喳喳你一言,我一語地商討着今晚要去哪一所club好好放鬆一下僵硬的關節。她滿身疲倦地關掉電腦,收拾了一下堆滿文件的辦公桌。連續十幾天的加班,她的腦袋都成了糨糊了,所有事情都黏在一塊。

李汐還沒從美國回來,她也沒和他打過幾通電話,有時差之餘兩人工作都極忙。偶爾打通了也沒說兩句他就有事要掛了,她回家發生的事也和他說了個大概,自動省略了些會讓人誤會的情節,他就只說了句“沒事就好”。其實她真的有挺多東西想和他說的,哪怕是聽她埋怨幾句也好,只是大家時間好像永遠不對。

她用力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後打了個電話到他家,之前落下了一件套裝,剛好明天有場合要用上,他不在家也懶得過去,乾脆讓管家叫司機幫她拿過來。只是這次管家說話有點奇怪,“司機給李先生的朋友送東西去了,可能得晚點纔可以把套裝送過去。”

她也沒想什麼,反正也不急着要穿,讓他什麼時候有空就送過來。下班時一羣人商量好了去汾陽路喫烤肉,因着不是每個人都有車,乾脆就在辦公室分配好誰坐誰的順風車了。一羣待字閨中的女同事個個把目光拋向vincent ,硬是說怎麼都得坐坐這新車過過癮。vincent 一臉無所謂地笑,只是最後叫上了容意一道。容意沒跟着他們去停車場,說是要到大樓門前取東西。

其實是李汐的司機給她送衣服過來,那車停在一衆polo本田中的確是有點招眼,她快步走上去示意司機不用下車了,徑自打開後門取了紙袋。只是打開後門時聞到一股淡淡的藥水味,她不以爲意,也許是司機身上沾染的。但李汐是最抗拒與醫院相乾的味道了,即使再怎麼清潔消毒,他家是決不可能聞到消□□水的味道的。

vincent 剛剛把車開出地下停車場的出口就看見大門階級前的那個身影了,看着她站在那車旁探身取了東西合上車門,眼角挑了挑。

“容意,還說不是釣着個金龜,那車看着可不得了啦。”坐在後座的一大羣同事起鬨揶揄她。

“要真像你們說的,我老早就做少奶奶豪門少婦了,還用得着熬得金睛火眼嗎?不過是替朋友拿點東西而已。”她坐在前排副駕駛座上,說着就擰過頭來向後面比了個極誇張的熊貓眼手勢。

“講得我好像很刻薄似的。”這時搭話的卻是vincent ,倒一點都不嚴肅,哧地笑了出來,打轉方向盤時瞥了她一眼。容意頓時意識到踩着他尾巴了,抿緊嘴巴,眼睛看向窗外不再看他,車裏笑作一團。

今天大夥非常盡興,一方面是終於完成了磨了大半個月的項目,另一個是因爲終於喫着了大家夢寐以求的日本料理。上次午飯在裙樓沒頂着位置,大夥說什麼都得好好的補上上一頓的遺憾。再加上這裏是舊上海的名人官邸,西式的花園洋房,更讓人覺得韻味十足,酒興上頭。

其實容意不是特別愛喫日本菜,倒是很喜歡這裏的日式烤肉,入口肉嫩鮮美,之前和古悅每次來幾乎都是她橫掃全場。今天公司聚會,當然不能像和摯友來一樣沒個規矩,但也埋頭只顧着喫,畢竟她覺得喫飽了纔有力氣侃。席間也有人敬酒,一貫地埋藏實力,她不當“千杯不醉”很久了。

但她沒想到在這裏竟也能撞見熟人,去洗手間時經過庭院,看見一人從包廂出來,臉上已經是見了紅暈,想是喝了不少。連瑞凱很熟絡地和她打招呼,李汐帶着她出去過幾次,他自然是心中有數。

回去大廳時又經過那走廊,有穿着日式傳統和服的侍應捧着酒菜進去,門開了。

“martin在美國這一摔,mrg可是鬧了場大地震……”她認得清這是連瑞凱的聲音,神經霎那間被什麼東西抽緊着,全神貫注。

“怎麼說?”

侍應出來,門被帶上了,包廂的隔音設施極好,已經聽不見裏面的任何聲音了。她手裏還拽着一張紙巾,揉成一團,好像自己的心一樣揪緊。

酒過三巡,他已經是有些了醉意,想着趁那裏面一羣人聊得正興時出來抽一根菸。最近mrg亞太區裏頭可是面臨前所未有大風暴,在美國和s&d那邊正要談出些事來,就沒想到李汐出了事。再強大的軍團也怕自亂陣腳,現在內部人心惶惶異心四起,自然是需要些安撫的,這不,他連凱瑞就是幹慣了這樣角色的人。這才抽出煙含在嘴邊,火機才亮起了火光,還沒來得及點着嘴邊的煙,他就看到了院子裏樹下的黑影。

庭院是開放空間,大冬天的她就穿着薄外套,似乎已經站了有一陣子,見着他抬頭看着她,也沒轉彎抹角就直接問,“李汐在哪?”理直氣壯得讓她自己也訝異了一下,口氣竟是有點像逼問老公的狐朋狗友自己老公去向的惡太太。

連瑞凱是有點懵了,一時反應不過來,半張着嘴巴,連嘴邊的那根菸也差點掉在地上。大名鼎鼎的mrg亞太區ceo也有這傻冒樣,後來是免不了落下口實被李汐傳爲一時佳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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