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這道菜啊, 選的菇品質要好,去了蒂後就更嫩滑爽口了。”光潔明亮的廚房裏, 一身簡單家居服的張瑞華把盤子中的冬菇放在砧板上,邊麻利地切去蒂, 一邊笑眯眯地和旁邊饒有興致地幹看的單曉婉聊天。“勉勉小時候最喜歡喫我煮的油燜冬菇了,每回都偷偷地在廚房偷喫,怕被他爸發現……”說到楊錦清時,跳躍的目光已經慢慢下沉。
“媽,那些事都過去了,別想太多了,爸在天上也不希望看見你這個樣子。”曉婉摟着她的肩膀, 笑着安慰她說, “你這次回來就開開心心地參加我們的婚禮,其他的事情就由我們去操心吧。”
“曉婉,你是個好孩子。勉勉可能有時候脾氣倔,你別跟他計較太多。有時候做事也未免太激進了, 你可千萬得幫我好好看着他, 別讓他出差錯。”她手上的動作全停下來了,臉上擔心的表情盡顯無遺。最近關於單寧的風言風語不少,回國後每天看新聞看報紙都有大起大落的消息,她也着實擔心楊勉會走偏路。大風大浪過後,她這輩子所圖的已經不多,只想着自己的兒子能平平安安就好了。
“媽,放心吧, 我會幫他的。”曉婉握了握她的肩膀,微笑着點頭。外頭玄關傳來開門聲,她笑了笑,“可能是勉勉回來了,你讓他洗個臉換套衣服就趕緊下來喫飯……”
曉婉纔剛拉開廚房的玻璃門出去,楊勉徑直側身進去然後拉上門,她一陣錯愕地看着裏面母子二人對峙着,竟覺得是生生隔開的兩個世界。
“媽,你是不是動過我放在書櫃最底層黑色木盒?你把裏面的東西都放哪去了?”他一手撐在大理石料理臺上,領帶已經鬆開,看着張瑞華的眼睛平靜中壓抑着微怒。
張瑞華頓了頓,手下動作繼續,刀刃磕碰在砧板上的聲音在偌大的廚房清晰得很,“那些東西都鋪滿塵了,我幫你清理掉了。”
“你怎麼能不問一句就動我的東西?你今天又爲什麼去找容意?你和她說什麼去了?”他激動得胸膛微微起伏,下顎線繃緊。中午他回來書房拿文件時發現自己的書櫃被動過,又打電話問了司機送她去過哪裏,這才發現出了問題。
“對,我就是去找她了。我把那些東西都還給她了……又不是什麼寶貝,值得你越過太平洋來來回回地搬麼?”她理直氣壯,只因爲面前的是自己唯一的兒子,轉而又語重心長地說,“勉勉,媽媽沒有任何希冀了,只希望你和曉婉能好好過。你抱着一堆舊記憶對你有什麼好處?不要說你現在已經是人家未婚夫了,就是那個讓你念念不忘的容意都已經有男朋友了,你這樣死性子地每天看幾回那些東西有什麼用?要斷就斷得乾脆點。還有半個月你就要結婚了,曉婉爲我們家做這麼多事情,你就不會爲她着想一點?要是讓她看見那些東西會有什麼想法?傳回去讓單家聽到又會有什麼想法?”
他擠出了一個極爲牽強的笑容,苦笑着反問她,“那你想過我會有什麼想法嗎?”手握緊了拳頭抵着冰涼的大理石,深呼吸着平靜下來冷笑道,“在你眼裏,你兒子就是個只能看老婆眼色才能過日子的男人?”
“你何必扭曲我的意思……”不等她說完,“嘭”地一聲,玻璃門被拉開撞在邊上發出巨響。曉婉被嚇得猛然一抬頭,正想說些什麼,楊勉走過身邊掀動了衣角,她還來不及說出話來,他已經打開大門走出去了。巨大的關門聲迴盪在挑高的大廳,兩個女人向着玄關的方向,面面相覷。
“那天財務部的總監說和總部總經理祕書瞎聊時發現,老總最喜歡的中國明星竟然是章子怡。我一直都以爲老外都喜歡鞏俐那類型的……”
滬杭高速上,一羣西裝革履本該一本正經的人卻說說笑笑,活像小學生的郊遊一樣興奮不已,哪有半分出差的樣子?當提到總公司大老闆的私密檔案時,連副駕駛座上一路低頭看郵件的vincent也被感染了,插了進來好笑問:“最近寫字樓裏最hit的話題怎麼又變了?”
“老大,你就不知道了,這裏山高皇帝遠,遠離天子腳下,山明水秀,再加上好不容易逃離公司各總監的魔爪,自然是愛怎麼瞎聊就怎麼瞎聊。你可得好好享受一下美好時光,到時調去總部可沒這個機會了。”開車的小曾諂媚地拋了個媚眼。
“誰說我要調去總部了?”vincent只是當個笑話聽了聽就算了。
“唉,以vincent的實力,調上去不是遲早的事嘛。你們說吧,這人生的大事,人人輪着上。偏偏我吧,都過而立之年了,沒見升職,沒見結婚,孤家寡人的,要多淒涼就多淒涼。”阿sam的每日一嘆又要開始了,幸好大家都習慣了他文人墨客的落魄作風,已經見怪不怪了。
“sam哥,你是沒體會到單身有多好啊。不需要買菜燒飯,不需要陪老婆逛街,陪孩子練琴,做功課……看着我們家那位,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再單一次。”開車的小劉說的聲淚俱下的模樣逗得全車人都笑了。只有容意頭抵着窗,低垂眼瞼看着捏在手中不停轉動的手機。偶爾旁邊一句關心的,“easy,暈車麼?”她也只是笑笑說沒事。高速上霧很大,能見度不高,小劉不敢開太快。她從收到楊勉的短訊開始,卻只想着快點離開,對於每次見到他的無比疲憊,她更願意選擇不聞不問。
會議過程無比順利,結果也不出意外。這邊的人其實早就搭好天地線了,不過等華東大區的人過來點點頭。就這樣一場可以謂之無聊的談判,客戶當場拍板達成合約,雙雙歡喜閤家歡成爲戰略合作夥伴。
晚上的宴請在西湖邊的一個會館,庭院深深,有一種與世隔絕的慵懶味道,而且什麼都是舊舊的感覺很符合當今的小資標榜的脫俗情懷。背靠山面朝湖,環境挺優雅的,可惜正值冬天,即使是臨湖的位置,也看不到滿湖荷花婀娜多姿的畫面,只有岸邊的殘柳在風中飄動,沒有生氣。
菜還是普通平常菜,杭州醬鴨,海螺片,鵝肝,只有一道酒釀蒸鯽魚味道還算可以,很含蓄的酒味滲透到魚身的每一絲纖維。如古悅所說,她已經被李汐慣壞了,現在喫的用的是比誰都刁,每次古悅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她知道她擔心什麼,卻也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自認爲把度還是衡量得很好的。
一桌子的人都在喝紅酒,她卻捧着個杯子喝菊花茶,每當有人側目的時候她只好一本正經地笑笑解釋說,“菊花,寧神敗火也。”菊花茶的作用果然不能小覷,弄得她自動離席往洗手間趕,她還瞥見旁邊的vincent邊和客戶聊天邊暗笑着,只好暗叫失策。
在她上洗手間期間,手機不停地在響,她不停地按掛斷鍵。中午時她明明就回了句,“出差在外。”可他偏偏就不停地打。老房子的色調本就昏沉,連洗手間也不甚光亮,她把按掉的手機又丟回手袋中,看着鏡子裏的脣紅齒白的自己,苦惱地閉上了眼睛。
纔剛出洗手間,天殺的手機又開始響了,從洗手間的人都看向了她這邊。無可奈何地走到一個小露臺,咬咬牙掏出手機,連屏幕都沒看張口就吼,“你有完沒完啊?”
那邊頓了大概兩三秒,才略帶笑意懶懶地開口說,“妞兒,怎麼火氣這麼大啊?順道喝點杭菊,敗一下火再回來。”
她聽到他的聲音,心裏抽緊了一下,眼眶竟然有些熱熱的,像是迷路了彷徨地找家的孩子突然聽到最熟悉的聲音呼喚。一時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良久才低聲開口道,“喝了。”手指摩挲過帶着歷史的雕花門框。
“那怎麼火還這麼大?”他誇張地問了句,笑意更深,而後又一副明瞭促狹地低聲悄悄說,“我知道,那是因爲消防員李同志不在你身邊。”
她被他逗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話裏帶話,可以想象出電話那頭他嘴角上揚眼角入鬢的模樣。心裏的鬱悶消了不少,“消防員李同志,這裏下雨呢!”
“這麼巧啊,上海也下雨了,所以我歇業閒賦在家了。”
她左臉的酒窩若隱若現,整個人挨着木門而立,抿嘴笑了好一會兒又有點擔心地問,“天氣不好,腰和腿疼不疼?”
“都疼。”她的心輕輕地揪了一下,隨後又聽到他說,“你不在,渾身都疼。”他的語氣很輕,隨便而肉麻的一句情話,從他口中說出卻像是自然而然般,輕得觸到她心坎裏面。
“不和你貧了,再不回去人都走光了。不準熬夜,早點休息,聽到沒?”
“嗯,我等你回家。”依舊是輕輕的一句話,卻讓她心口的溫暖漲滿幾乎溢出來,她不記得曾經什麼時候有人和她說過這樣的話,自從阿爸走了以後,她已經沒有家了。她也習慣了一個人,卻是因爲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弄得鼻酸不已。外面的雨絲飄落在臉上,轉頭一想,其實這樣的天氣也不是很糟糕。
良久她才平靜下來轉身回去大廳,卻在抬頭觸碰到一束幽深絕望的目光時一瞬間呆住了,外面的雨越來越大,一滴滴打在臉上,原來還是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