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空被濃濃的陰雲籠罩着, 能見度很低,霧氣氤氳的街頭不乏騎着自行車噴出白白氣霧包裹嚴實的路人和大口吆喝着早餐的街邊小攤檔主。她有點懊惱, 早知道市區也還是這麼大霧,她就不讓他這麼早起牀去醫院複檢了。低頭看着頭枕在她肩膀上假寐, 臉色略帶蒼白的男人,她的手不自覺地輕輕覆蓋在他細長的手指上,那裏傳來微涼的溫度竟也能讓她覺得莫名的安心。
他的頭微微不安地動了動,輕咳了兩聲,呼出的氣息彷彿能沁入圍巾,搔得她的脖子癢癢的。她知道他沒睡着,輕拍了下他的手背, “還有沒有覺得不舒服?”大霧天氣裏的煙霧顆粒讓他脆弱的呼吸道異常難受, 室內還好一些,一出門時臉色就凝着了。
“你以爲我是紙糊的啊?”他笑,撐着座椅坐直了身子,看着車窗外白濛濛的一片, 低聲說, “這個冬天好像過得特別漫長……”彷彿在嘆氣一般。
她知道他最近因爲身體不好的緣故,情緒一直都有些低落,只是不故意在她面前顯露罷了。“是有點長,不過春天都來了……”她側頭看出窗外,指着樹杈上的鳥窩說,“看到沒,鳥兒都飛回來了……”她那近視眼其實也看不清楚, 指手畫腳瞎嚷嚷着。
他忍不住笑了,“最冷那會兒纔剛過。等到三月初吧,懷柔和密雲那邊的鳥纔多起來……”他頓了頓才說,“要不你過會兒再走,我們去密雲的別墅住幾天?”憶起水庫水面上成羣騰飛的鳥兒,眼睛裏也開始有了笑意。
她卻安靜了下來不作聲,伸出左手和他的右手十指緊緊相扣,良久才說,“這次破例讓老闆給我請了一個多月假已經是極限了,同事都超負荷加班了……”
“工作比我重要,嗯?”他的語調不慢不急,嘴角的笑意還在,捏了捏她的鼻子。她還揣摩不清他的態度,他的手機就響了,可能是公司裏的人,說的都是正事。她覺得無聊,在他肩膀處找了個舒適的位置挨着,也沒閉上眼睛,就看着車窗外濃厚的大霧,怔怔地發呆。手機在口袋裏震動着,她隨手翻出來查看信息,看着那個電話號碼,愣愣地出神了。
坐在醫院綠化草地的座椅上,她雙腿微微伸直,雙手撐着椅子抬頭望天。
“關於邊工作邊進修的事情,herry已經點頭了,不過還得等總部那邊正式向cu申請,其它的應該也不會再有大的問題出現……容意,這邊已經有同事一直在詢問調過去的安排……這個機會,我不想你錯過。”
vincent發過來的短信內容在她的腦海裏迴旋着,糾結的思緒無從理清,她依然遲遲沒有回覆。一道陰影閃過,身邊的位置有人坐下,她依然沒有側頭。
“人生的十字路口,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把握住自己的方向呢?”她看着天空自言自語地呢喃着。
何永晴笑了笑,眼角沒有魚尾紋,目光卻是帶了滄桑,嘆了口氣說,“我相信每個人都能擁有自己的方向……只是在高速上走錯了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遇到下一個路口繞回來……”把手中的帶着暖意的紙杯遞給了她。
滾燙的茶氤氳水霧升起,“最怕是找不到回來的路了……”很多東西,錯過了便是錯過了,無法回頭。
“那就一直走下去唄,總能找到的。”她總是堅信着前面還有路的,所以才那麼決然地和李潮分手,再怎麼心痛又如何,總能挺過來的。一陣失神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而緩緩地說,“阿姨讓我問你什麼時候有空,想見你一面……”
容意輕輕地“哦”了一聲,要來的終究是會來的,如何躲得過?只是萬萬想不到是這個思緒凌亂的時候。何永晴的語氣客氣周到,但她能想象出背後的不容置疑,她從和李汐接觸的第一次開始就已經因爲擔心而劃好界限的事,終究發生了。
正午的陽光曬進病房裏,角落的加溼噴霧發出噝噝的聲音,“骨頭恢復不錯,只是還不能用手杖,左腿不宜承受太多重量,右腿得按摩的再勤些……”碎碎念個不停的主治醫生被不耐煩的李汐給打發了,她扶他從牀上坐了起來,蹲下來給他穿鞋,握着他骨瘦嶙峋的腳腕時,心裏頭不是滋味,忍不住嗡聲嗡氣地說,“你的腳都快比我的瘦了,我走了之後不準偷懶,要天天堅持按摩和復健……”鼻子酸酸的。
“這句話聽起來怎麼這麼彆扭?”他皺眉,轉頭又輕聲安慰她說,“等過幾天好點了,和家裏交待一下就回去了……”揉了揉她的頭髮,眼裏卻還是有顧慮的。這次的事鬧的這麼大,家裏不可能不知道的,李潮出面解決,不過是不想揚開去。
不想讓氣氛這麼凝鬱,他忽然提議道,“今晚不如在外面喫?有家官府菜做得不錯,想起來就饞了……”其實也沒有誇張,他這個月以來,天天給她強迫着喫藥粥,什麼人蔘粥,熊膽粥,亂七八糟的粥都快把他的味蕾給破壞掉了,真真的苦不堪言。
她把柺杖遞過去,扶着他站起來後,聽到他這話愣了下又說,“今天剛好有個同事過來出差,讓我出去陪她喫頓飯……”
“哦……那我回家等你好了。”他應了聲,倒沒有失望,很快又繼續追問她說,“你們有沒有說好到哪裏喫啊?要不我讓人給你訂餐廳好了……”
她一臉狐疑地盯着他的臉,盯得他心裏直發毛才說,“你最近怎麼越來有往碎碎念小相公方向發展的趨勢啊?”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標準的整齊白牙,笑得詭異,“家有嬌妻,不盯緊點不行啊!”她繃緊的臉露了餡,被他逗得笑了出來,眼底卻依然帶着晦暗。
她沒和李汐坐同一輛車離開醫院,卻是另外有車來接她了。十分普通的奧迪,來接她的人坐在副駕駛座,恭敬有禮地下車替她開了後門,微笑着說,“您好,容小姐。”四十多歲的男人穿着一絲不苟的黑西裝,看起來像是祕書一樣的人物,竟也不是一般等閒的人可比。
任她的心再忐忑,車最後還是在一個進深的四合院落前停下來了,約摸是在中南海毗鄰長安街的位置,大大的院落隱藏在高樓之中。站在紅漆大門前,她竟然緊張得手指微微顫抖着。接她的那位先生熟門熟路地開了電子鎖的密碼,帶着她進了宅門,穿過垂花門走過院子纔給帶到了廳裏去。房子是真的大,沒什麼人氣,看起來應該也不是常住的地方。
其實他的母親看起來年輕,氣質又是極好,比電視上見着更雍容大方。看見她進來,親切地說,“之前就已經聽永晴提起過容小姐,總想尋機會見一見你。汐子他身體不好,聽說前陣子一直都是你在照顧着,累着了吧。”她親自給容意倒了茶,就好象對待尋常客人一樣,和藹親切。
容意還是有點緊張,連忙開口道謝,笑容淡淡,心裏全沒底。茶是六安瓜片,淡淡的清香,成片的綠葉在透明的壺中徜徉着旋轉,非常好看。
“汐子自小身子就不好,一直呆在姥爺身邊,一方面是姥爺寵着他,一方面也是我和他父親忙於工作,間接造成了他任性恣意的性格……這次的他在上海出車禍,風波不小,李潮迫不得已和我說出原委時我也訓斥過他了,只是他父親還在氣上頭,我都沒敢讓汐子回來……”她一直說了很多他們家的事,裏裏外外,瑣瑣碎碎,似乎絲毫沒有生分。
“永晴你是認識的,她和李潮的事當年在兩家裏頭鬧得沸沸揚揚……她不是不愛李潮的,只是太累了。她要和李潮分手的時候,哭着和我說真的沒有辦法了。其實,這個世界公平得很,想要得到某些東西,必然也承受着無形的壓力……”
她的話裏有無聲無息的嗟嘆,句末竟然沉默了。似是可惜,又似是豁達,讓容意看不清楚。手指撫着茶杯外壁的紋理,輕輕喚了聲,“阿姨……”
“汐子的性格我是瞭解的,他雖然嬉皮笑臉沒個正經樣兒,可認準了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他能爲了你做那麼多事,自然是喜歡你的。每個母親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幸福,我也不會反對你們倆在一起……只是,這大宅裏的門,外頭看是一個天地,真正走進來了,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永晴那孩子自小和李潮長大尚且倍感壓抑,何況是你呢?”
最後那位祕書先生送她出門時遞給她一個紙袋,“容小姐,這是汐子的母親讓我轉交給你的。”
她的心抽搐了一下,沒有立刻反應過來,良久才動作愚鈍地接了過來,道了聲謝謝。婉拒了要送她回去的車,自己一個人漫步在衚衕裏。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身處哪,走得累了,隨便找了個館子坐下來。
隨着天漸漸黑,館子慢慢多人了起來,她叫了碗餃子,卻沒有喫。看着那位祕書交到她手上的紙袋,遲遲不敢拆開。她是怕的,竟然想起楊勉媽媽給她五萬塊時的情景,解開糾纏的封線時,手還是微微顫抖着。袋子裏的東西很薄,只是兩張紙。那些她從爲接觸過的往事,那些她曾經渴望着瞭解的一切,瞬間鋪天蓋地地襲來,讓她無從反應。
他們不應該在一起的理由,不是沒想過的,可是在她糾結的千萬種中,竟然忽略了這個事實。她覺得自己很好笑,單單是這一點就已經讓自己無從招架了。他的家人果然非同一般,不過是柔聲勸說了幾句,也沒像楊勉媽媽那樣出盡法寶地要挾她或是怎樣,不過是輕輕的幾句話,就已經讓她潰不成軍了。
夜裏很冷,從車窗外吹進來的風讓她瑟瑟發抖,她卻想冷風讓自己能清醒些。最後是在山腰便讓司機停車了,她看着那幢小小別墅的光亮,一直走。其實路並不遠,她卻走得異常辛苦。像是校運會爲了掙學分報了1500米長跑,跑得她直想哭都沒到頭,每秒鐘的呼吸都那麼的折磨人。
進門的時候大廳裏有微暗的燈光,又是挑高的大廳,感覺空蕩蕩的。走過玄關,看見歪斜地靠在椅子睡着的李汐,她的心咚地跳了一聲。他抱着沙發上的抱枕,臉貼着枕套上刺繡的圖案,平靜得像個嬰兒一樣。身上蓋着毯子,可能是阿姨走的時候給他披上的。前面的桌子擱着的本本和文件亂成一團,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抽出他懷裏的抱枕墊在他後腦,然後彎腰抱起他的腿讓他躺在沙發上,卻不料他醒了,迷迷糊糊地說了句,“你回來啦?”
“你怎麼在這睡着了?要着涼了怎麼辦?”她低聲說着話,大廳裏靜得能聽見老鍾滴答滴答的聲音。
“等你唄。”他隨口說了句,把她撈進懷裏圈着。
她一動不動,話咽在喉嚨裏卻說不出來,久久才說,“如果我今晚不回來呢?”
“那就一直等,等到你回來唄……”他柔聲說,剛睡醒略帶沙啞的聲音,蠱惑着她的心房。她把頭埋進他的頸窩,微涼的脣觸碰着他溫熱的頸動脈,不願意說話。
改簽機票,離開北京。飛機降落w市的時候,她再次向vincent請了假,握着那份文件袋裏面的兩張紙,在陌生的小城市裏,尋找生命裏曾經最初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