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顯著改善了噪音反應的影響以後, 葉千盈的研究便進一步深入。
這一次,除了觀察鐵基超導中馬約拉納費米子的存在,研究馬約拉納零能模數據之外, 葉千盈的探索明顯更深了一步, 邁向瞭如何在控制條件的基礎上, 保證觀測到馬約拉納費米子的存在。
帶着新的胸牌,站在了人員和規模都大幅度擴張的新團隊前, 葉千盈拔開了手裏的黑色記號筆,把自己打算講的要點簡略地抄在白板上,並且在這一次的重點內容下標註了一條長長的實線。
當這個年僅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背過身去書寫的時候, 全場都鴉雀無聲。衆人的目光隨着葉千盈的筆尖躍動,她每寫下一個文字或者單詞, 大家便振奮得像是有什麼魔力被注入到了他們的血液當中。
或許真的存在這樣的魔力, 那就是他們一直爲其所追逐的真理。
此時在座的衆人之間,不乏有三十二歲、四十二歲的研究員。然而這些年齡上足以稱得上是“前輩”的人,看着葉千盈的神色, 卻是難以遮掩的欽佩與尊敬。
葉千盈轉過身來, 對着她的新組員們笑了笑,聲音相當溫和:
“正如諸位所知,在超導的領域裏,我們已經站到了全球的最前端。”
這樣一句說來怎樣驕傲都不爲過的話, 竟然就被她這麼平靜地說了出來。
而就是這樣平靜乃至平淡的語調,卻偏偏比任何煽動性的語言,都更讓人覺得熱血沸騰。
論起對超導研究的能力,在鐵基超導的發現以後,華國就一直處在弄潮之上。
而在不久之前,葉千盈的發現, 無疑又把華國在超導研究上的實力向上推動了一寸的浪尖。
截止到目前爲止,如果把整個藍星對於超導的研究成果分成幾個等級……哦,其實不用分等級。
因爲大部分的國家根本就沒有力量研究超導,就算是研究超導了,他們的實驗室水平、經濟能力乃至主持者的高度,都不足以讓他們做出令人側目的成績。
真正一直在超導上較勁的,無非就是那幾個大家都熟悉的大國而已。
研究超導的目的是爲了研究超導濾波器、研究完全抗磁性、研究量子計算機……許許多多研究的背後,實際上是一場信息革命的長跑,也是隱形的國力比拼。
除了耳熟能詳的幾個強國,這顆星球上的其他國度甚至沒有資格站在那條起跑線上。
“能在這時看到大家,能邀請到你們加入我的團隊,令我感到萬分榮幸。在接下來的時間裏,我們要做的,就是致力於鐵基條件下,非鹼性金屬化合物60k以上的超導研究。”
葉千盈將目光投向每一雙寫滿期待的眼睛。她未施脂粉,素面朝天,然而堅定的神情和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智慧卻勝過世上的一切妝飾,這一刻,她美麗得湛湛生光。
“銅氧化物的超導證明了常壓超導的可行,鐵基超導的現象證明了塊體超導的可行。而我們如今要做的,就是證明在鐵基條件下,非鹼性金屬的超導可行。”
“這是我們研究的一小步,卻會是時代的一大步。”
停頓片刻,葉千盈手裏的記號筆尖,在白板上輕輕點了點。
“下面,我大致講解一下我們未來一年的計劃……”
——正如葉千盈所說,這只是她邁出的一小步。
然而,也就像她剛剛篤定的那樣,時代會因爲一個發現迅猛向前。
他們在實驗室的“一小步”,他們在超導界的“比各國領先一步”,真正地落實到現實生活中,便會成爲能令國家科技騰飛的核心技術、提供數以千萬計的各界崗位,提供被節約下的幾千萬億的國家財富……
無硝煙的戰鬥早已打響,這一回,葉千盈甘爲站在最前方的持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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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泡咖啡的時候,葉千盈戳了一下自己腦海裏的系統。
系統的反應速度依舊超神,好像自從它綁定葉千盈那天開始,除了因爲隱私問題而被屏蔽以外,它就始終陪伴着葉千盈,永遠和葉千盈一起,奮戰在頭腦風暴的第一線。
“怎麼了,宿主,需要我做點兒什麼?”
“沒什麼,可能就是想和你聊聊天。”葉千盈把咖啡包丟進熱水裏,等待着杯子裏的香氣變得濃郁。
其實基地裏別的不說,至少生活水平是讓人沒得說的。早在某劇火遍朋友圈之前,基地裏就已經配上了手磨咖啡的裝備。除此之外,半自動咖啡機或者膠囊咖啡機也是茶水間裏從來沒有缺席過的標配。
但葉千盈早就放棄了上述的所有方式,一個人的時候,她就接杯熱水,然後把咖啡包往杯裏一丟——完事兒。
省時省力,簡單高效。反正上輩子連奶泡細膩程度都要挑的人,絕對不是現在的這個葉千盈。
她連喝個咖啡都把儀式簡化到這種程度,能在百忙中抽出時間來和系統閒聊家常,足以見葉千盈的誠心所在。
不過系統對此好像不太領情:“您知道,我是學習系統,不是陪聊系統。”
停頓一下,它又補充道:“當然,有時候我陪您聊天,那是因爲我話嘮,見到槽點就忍不住。”
葉千盈:“……”
她一直以爲系統不知道自己這個特點呢,沒想到它心裏居然還有點兒數。
“你要是不提供閒聊服務,那我可就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了。”即使心聲只在腦海裏響起,葉千盈還是端正了自己的表情,“我想知道是我的錯覺嗎,在馬約拉納費米子的研究之後,你明顯比平時更……冷淡?”
這當然不是說系統不再理會葉千盈。
系統依舊在忠實地執行着自己的職責。
它履行自己應該爲葉千盈提供的每一項服務,按時按點勤勤懇懇給葉千盈充當鬧鈴,回答所有能回答葉千盈的問題,並且一如既往地拒絕葉千盈的氪金請求。
但葉千盈明顯能感覺到,系統不再像以前那麼喜歡開玩笑了。
它最近甚至都不怎麼和葉千盈插話,就如同電量不足一般,始終懶洋洋的。
系統聞言恍然大悟:“啊……原來您是指這個。”
“你怎麼了,是不舒服嗎?你們系統也會生病嗎?”
“我們系統只會中病毒,宿主。”系統先是習慣性地糾正了葉千盈的錯誤,這纔開始解釋自己的情況:“我不是故意忽視您,宿主。這些日子裏,我只是在……思考。”
葉千盈有些意外:“你在思考什麼?你對馬約拉納費米子也感興趣嗎?那你知道55k超導狀態下,空氣中的有毒砷到底該怎麼處理嗎,這個問題我真的已經試了很多種方法,但都沒有思路。”
系統:“……”
系統冷漠無情:“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宿主,這是幼兒園教給您的道理。”
系統麻木不仁:“還有,我對馬約拉納費米子沒有興趣。”
停頓了片刻後,系統才緩緩道:“如果您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您,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圓,一個如同銜尾之蛇的、首尾相接的圓。”
系統話題漂移的速度太快,葉千盈實在所料未及。
在今天之前,打死葉千盈她也想不到,系統這種純粹的科技產物、理科大佬,居然會悶不吭聲地獨自思考着某個哲學命題。
她絞盡腦汁,從上輩子的人類社會學知識裏搜索着關於銜尾蛇的圖騰記憶,卻只能想起“能喫嗎?”、“好喫嗎?”以及“怎麼喫?”來。
葉千盈:“……”
真是活該她寫記敘文寫不出啊。
既然想不出,葉千盈也就不想了,她索性單刀直入:“你思考了這麼久,有沒有什麼感受?”
“感受嗎?”系統原本的擬聲是高冷的御姐音,然而當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它突然切換了聲調和音質,模擬出的電子音便一下子變得溫軟起來。
“如果有一天,圓環的首尾相焊,那麼我會感到圓滿……還有些許的悵然。”
葉千盈的表情幾乎是一頭霧水四個字的具象化,系統見了,便幸災樂禍地笑出聲來:“算了,不難爲您思考這種哲學母題了,您的非鹼金屬有思路了嗎?”
葉千盈揉揉眉心:“還在路上。”
“加油啊。”系統輕飄飄地鼓勵葉千盈:“華國量子計算機的希望可就靠您了。”
“謝謝謝謝,我也是這麼想的。”葉千盈大言不慚地一口承認。
系統:“……”
早知如此,它就不該問!
不過,除了這些不該問的問題之外,它還真有一個問題好奇已久。
“我還記得在我和您相遇的開始,也就是七年之前,您那時只把學習當做您恢復健康的工具,而且甚至還做不出來題庫裏隨機抽取的初中數學題。”
葉千盈:“……”
怎麼着,現在從哲學變爲哲♂學,到了黑歷史揭底環節了嗎?
系統:“我是真的很想知道,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真正地熱愛上學習,而不是把它當成某種功利的工具?”
“……”
聽到這個問題,葉千盈臉上的嬉笑之色不由緩緩收斂。
她垂下眼睫,良久才道:“我想,應該是從某一瞬間突然開始。”
“——當我發覺,一件武器或許能夠決定一國之興衰,一個理論或許是改變所有人出行方式的根由。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學習的目的,是爲了讓我在未來有朝一日,能夠錚然有聲地說出:‘我正在爲全人類的命運而奮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