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思平在蒙苑離開西華州沒幾天,就搬進了位於泉河幹休所裏的新居,而且收到一件從北京發來的特快專遞。他無需細看落款人,單從包裝盒上端正秀麗的字跡,就知道快件是蒙苑發給他的。打開來看,是一條國外進口過來的羊毛圍巾,款式和顏色與他脖子上的這條非常相近。花少嶸很是羨慕皮思平的脖子上多了一條好看的新圍巾,問他是誰這麼有眼光,皮思平不經意地回答說“家裏人”。幹休所裏設有食堂、健身房、醫療室,並配有警衛值班室,花少嶸和其他幾位交流到西華州任職的市級領導幹部也都住在這裏。
搬來後的連着兩天,晚上只要是天一擦黑,皮思平遠近就能聽到此起彼伏的爆竹聲,有人告訴他,這是西華州老百姓慣有的過年習俗,俗稱“祭竈”。在北京不這麼說,一般叫做“過小年”。皮思平想起了離開北京時,曾對張凝芳有過的承諾:今年無論如何都要回京和她共度春節。來到西華州以後,他總共與張凝芳只通過兩次電話,一次是爲了把自己在西華州新配的手機號碼告訴她,再一次就是主動向她說,這幾天已經遷入了固定住所,是一套兩室兩廳的房子。
新華製藥廠的股份合作制改造非常成功。按照市政府批準的改制方案,新華製藥廠原有職工醫院、中學、幼兒園等社會性機構全部剝離,經過中介機構審計評估,企業生產經營性淨資產總值六千七百萬元,由西華州國有資產管理局代表地方政府繼續持股,遺留下來的歷年應付福利、應付工資共八百餘萬元,作爲激勵企業職工入股資金的配股部分,由職工個人享有分紅權,沒有所有權。在職工個人股權的結構設計上,廠級領導、中層幹部、班組長和一般工人實行“四、三、二、一”倒金字塔層級差別。新華製藥廠的職工代表大會順利地通過了改制方案,職工們歡欣鼓舞,奔走相告,紛紛拿出家裏閒餘的存款,踊躍參與改制入股,近二千名職工總共募集個人股份一億三千多萬元,委託李鋒等十幾名信得過的人組成了股東會,並以自然人身份進行工商驗資登記。
改制後的新華製藥廠更名爲新華製藥有限公司,成立了董事會、監事會,企業資本金達二億元,使得環保設施和勞動環境所需的改造資金迎刃而解。皮思平作爲經濟學者一份子,從不認同國退民進的泛私有化觀念,他形象地把新華製藥公司的股份構成與國家當前經濟成分聯繫在一起,說職工既有勞動所得,又有資本所得,是一種典型的國有資本佔主導的混合經濟組織,企業依靠“四自兩體”(自我管理、自我約束、自我激勵、自我發展,社會法人主體和市場競爭主體),不僅創造出得天獨厚的生產經營活力,而且完全擺脫了政府的直接干預。
市供電公司的朱荺琳總經理向皮思平彙報,說她按照皮市長的指示,從北京國網電科院邀請的兩名專家已經來到西華州,可以爲新華製藥公司環保設施的電力節能提供設計方案。皮思平記起李鋒曾經告訴他,這天是新華製藥公司與國內一家知名客商簽訂引進新型環保設備技術合作協議的日子,便由郝斌祕書長和體改委秦永主任兩人繼續陪同,上午再次輕車簡從前往新華製藥公司進行調研考察。
李鋒如今的身份已是新華製藥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皮思平在心裏很是盼望這位年輕人能夠不負重託,儘快完成治污工程,早日恢復新華製藥公司檸檬酸、賴氨酸的生產。然而,當皮思平一出現在新華製藥公司,就明顯感覺到廠裏的氣氛有些詭異,工人們三五成羣的聚在一堆,私下裏好像在議論着什麼。他們徑直找到董事長辦公室,看見房門緊閉。郝祕書長撥打李鋒的手機,發現已經關機。三人正在疑惑,一位戴着眼鏡的中年婦女倉皇地跑了過來,說自己是李鋒的姐姐,她弟弟今天早上剛到公司門口,就被馬標的幾個手下劫走了。郝斌問怎麼回事?李鋒姐姐說,公司裏有個叫楊秀秀的姑娘,已經和李鋒偷偷相好一段時間,“海龍宮夜總會”的老闆馬標卻看中了秀秀,定下日子在昨天迎娶,但迎親隊伍到了,在楊家卻找不見新娘,馬標懷疑是弟弟把秀秀藏了起來,就把弟弟抓去夜總會逼他交人。三人都想起在楊四大伯飯館裏,曾經聽說過這件事,但都沒料到李峯會被直接牽連進去。李鋒的姐姐擔心弟弟此時正在遭到侵害,苦苦哀求皮市長這三位市政府大領導出面,要馬標放過弟弟。
皮思平問郝斌、秦永兩人是否瞭解馬標的情況,郝斌說他以祕書長的身份,曾經因爲工作關係與馬標共同喫過幾次飯,社會上習慣稱他爲“標哥”,在西華州很有名氣,政府多項拆遷工程都是由馬標出面才擺平了“釘子戶”。馬標現在是市裏的工商聯副主席、商會副會長,還兼着政協委員的頭銜,除了開辦“海龍宮夜總會”,還開了好幾家大型浴場,並且是一家貸款公司的大股東。秦永恨恨地說,馬標雖然不過三十來歲,卻能黑白兩道通喫,除了前任市委書記文惠鍾、公安局長劉欽壽之外,西華州再沒有人能拿得住他,他的那些夜總會、浴場全是藏污納垢之地,賭博、Se情、吸毒一應俱全,自己的女婿就因爲常去夜總會,外欠了一屁股還不清的賭債。皮思平想到朱荺琳在電話中說,她過一會就把國網公司中科院的專家領過來,心裏很是焦躁,就對郝斌、秦永兩人說:“我們去海龍宮會會這位神通廣大的標哥,把李鋒從魔爪裏撈出來!”
皮思平的專車司機小趙,在路上聽到皮市長和隨行的郝祕書長、秦永談及馬標和他的手下,就插嘴說,西華州原有張偉平、馬標兩大勢力,張偉平與前任市長李漢青交往甚密,全部地盤在西州區;馬標主要依附前任市委書記文惠鍾,地盤主要在華州區,與三教九流、黑白兩道都建立了很好的關係;張偉平因爲犯案被抓了進去,勢力影響已大不比從前,妹妹張偉欣剛從北京回來接管事業,聽說無意插手社會上的不良紛爭,馬標這幾個月裏乘機收佔西州區的地盤,生意可謂如日中天。
此時,在海龍宮夜總會的門口,正在陸續集聚一些聽到消息,匆忙趕來聲援的新華製藥公司員工,他們雖然人多勢衆,但骨子裏懾於馬標以往的聲威,只能你一言我一語,虛張聲勢地抗議不該強抓他們的董事長。馬標十幾位殺氣騰騰的手下,以及從各個浴場調來支援的幾十名保安,個個手裏拎着警棍,以一種近乎嘲笑般地眼神,盯住面前這些在他們看來不過是一羣手無寸鐵的烏合之衆。不遠之處,停着華州公安分局的幾輛警車,傍邊站立着十幾位警察,似乎已經對眼前的局勢做過研判,此時投鼠忌器,只盼着眼前的事態能夠自動平息。當皮思平乘坐的汽車開過來時,警察們都認識這是市長的專車,立刻變得緊張起來。皮思平剛走下車,就見兩位警官迅速跑了過來,在他面前“啪”的一聲並腳敬禮後,站在前面的警官自我介紹說,他是華州區公安局治安大隊的房啓利大隊長,後面一位是王正中隊長。皮思平認出,這位王正中隊長正是他初來西華州的那天夜晚,平白無故指控自己爲嫖客的王隊警官,厭惡之情頓時浮現在臉上。王正當知道那天親手抓捕和審訊過的人竟是西華州新任市長後,曾經一連幾天惶惶不可終日,擔心皮思平立刻就會對他撤職查辦,沒想到事情過去半個多月,並沒有人前來向他問罪,才稍稍有所安心。
房啓利向皮思平報告,他們接到海龍宮夜總會的報警,說正有一羣暴徒前來伺機尋釁滋事,因此奉命在這裏維持治安,從這裏的目前情形觀察,估計一時半會不大可能發生現場失控,爲避免刺激雙方增加敵意,所以尚沒有立即採取措施加以制止。正在這時,五六個人簇擁一個剃着平頭的男人從夜總會出來,郝祕書長對皮思平說,走在中間那位威風凜凜的人就是馬標。
馬標滿臉堆笑,說:“想不到這檔子小事驚動了皮市長的大駕,慚愧!慚愧!請皮市長屈尊,前往本會貴賓室裏喝茶。”
皮思平很想立刻見到李鋒,便與郝祕書長、秦永隨馬標進了夜總會,馬標吩咐服務員,立即砌上一壺好茶獻上來。皮思平看馬標身材魁梧,粗眉大眼,如果不是滿臉佈滿被毒氣感染的肉瘤,覺得他和紀委書記馬盧清一樣剛猛,在神態上更有幾分相像,不由得在心裏想,是不是西華州凡姓馬的人都有這般神威。馬標問:“不知皮市長一行是路過,還是專程而來?”皮思平無心和馬標兜圈子,直截了當地說:“新華製藥公司的人向我們反映,說他們的董事長李鋒被抓到這裏來,我們打算現在把李鋒帶回去,因爲公司裏有很多要事情要他立即就做。”馬標說:“不敢欺瞞皮市長,李鋒董事長確實就在這裏。不過,要是用了‘抓’這個字眼,就顯得很不客氣了,我是請他前來敘家常,幫忙解決一下鄙人的家事。”秦永說:“抓也好,請也好,總之不該把別人強行弄過來,難道你沒有看到外面的情形!”馬標輕蔑地一笑,說:“秦主任是說那些前來鬧事的工人。哼!我怎麼會在意他們這羣無賴。皮市長您是北京人,不知道西華州的老百姓到底有多賤!你越是有好臉色給他們,他們越是蹬鼻子上臉;反而,如果你稍稍做出一點脾氣,他們馬上就能乖乖順從!”
馬標口氣如此霸道,不可一世,這在皮思平遠遠沒有料到。郝祕書長與馬標有過幾頓飯的交情,不願意看到馬標當着市長的面太過放肆,就打起了圓場,說:“馬總,皮市長向你要人,就趕快把李鋒叫過來吧,讓他現在和我們一起走。”馬標大度地說:“既然皮市長親自前來,借給我馬標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不從。我與李鋒沒有任何過節,只要他把楊秀秀給我交出來,立馬讓他走人!”郝祕書長沒想到馬標不留情面地把自己撥了回去,臉上有些掛不住,生氣地說:“你到底想怎麼樣?”
馬標說:“我其實早就知道李鋒和楊秀秀相好。不過沒關係,漂亮女人對我馬標來說,多的是!但開弓沒有回頭箭,楊秀秀是我唯一領過結婚證的女人,是合法夫妻。昨天我訂下一百多桌酒席,親戚朋友就等着我們拜堂成親,不想卻被楊秀秀給耍了。樹活一層皮,人活一張臉,此乃我馬標奇恥大辱。我本可依法提告李鋒勾引良家婦女,但不打算這麼做。所有人都知道馬標是個奉公守法、行俠仗義之人,在下不想爲了一個女人,壞了在西華州的好名聲。如今,我只是要求李鋒交出楊秀秀,哪怕與我新婚一夜,只要李鋒在報上肯聲明他真心喜歡楊秀秀,我立馬便與楊秀秀離婚,並當衆宣佈把楊秀秀讓給李鋒,而且我還保證,不僅楊秀秀他爹的欠債一筆勾銷,之前送給楊家的三十萬元彩禮,我一分不要,全送給秀秀做嫁妝。我能這樣做,就爲了以後大家還都是朋友!”
皮思平從來沒有罵過人,他此時忍無可忍,突然張口大聲叫道:“馬標,你是個混蛋!”
馬標愣了一下,原本發黑的臉立刻漲紅成了地瓜皮一般的暗紫色,心裏既惱怒又委屈,說:“我早就聽人講,皮市長對李鋒很是倚重,但皮市長怎能不辨是非,明明李鋒爲官不仁,依仗權勢奪人之妻,你卻反過來訓罵我這本來已經受到傷害的人!”
皮思平不再理會馬標,對郝斌說:“你去把外面的警察叫進來,讓他們把李鋒從這裏給我帶出去!”
郝斌出去不到兩分鐘,房啓利和王正帶着幾個警察衝了進來。馬標詭笑了一聲,說:“房大隊,你要看清楚這裏可是海龍宮夜總會。再者,剛纔是我們在報警!”他此話一出,房啓利和那幾個剛進來的警察,馬上全都僵立不動。皮思平無法想象面前站着的好幾位公安幹警,居然當着自己這位西華州市長的跟前,完全屈服於一個社會上的無賴惡棍,頓時肝火填身,正顏厲色地向房啓利和王正質問:“你們這些華州公安分局的警察,還是不是人民的警察。如此爲政府和公安丟臉,你們帽頂上配戴的還是不是共和國的國徽?”房啓利膽怯地說:“皮市長,對不起,分局領導給我們的命令,是保護好海龍宮夜總會不受老百姓的衝擊。”皮思平聞聽此番一派胡言,越發怒不可遏,大聲吼叫道:“我就不信,西華州就不是共產黨的天下!”
鬱怒使得皮思平此時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不再命令跟前的任何人,從口袋裏摸出自己平常極少使用的手機,撥通了市公安局副局長熊敬釗的電話,命他立刻親自帶領一箇中隊的防暴特警趕赴海龍宮夜總會這裏來執行任務。房啓利和王正兩人見勢不好,心虛地相視一眼,趕緊把馬標拉到一邊,讓他命人立刻把李鋒交出來。馬標從來沒有想過西華州會有人敢對他怎麼樣,但今天出現在眼前的這個瘸子不同以往,是從北京下派過來不摸底細的人,說不定今天真能下得去手砸了海龍宮的場子。他開始預感大事不妙,一面命令手下人上樓去帶李鋒,一面顧不得顏面盡失,連連向皮思平等三人抱拳道歉。沒過多久,李鋒被帶下樓來,他好像是喫了不少苦頭,兩隻眼圈帶着青烏色,顴骨淤青腫脹,嘴角掛着血跡。皮思平惡狠狠地瞪了馬標一眼,領着李鋒與郝斌、秦永拂袖而去。他們剛出夜總會的門口,就看到熊敬釗已經帶着大批防暴特警趕到。皮思平惡氣難出,向郝斌低聲囑咐了一句“你留下安排!”以充滿期待和信任的表情對熊敬釗點了點頭,徑直走向自己的汽車。
熊敬釗多年以來,早就看不慣馬標一夥橫行霸道,殘暴魚肉百姓的**行徑,也掌握了馬標涉嫌從事、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的一些罪狀,更十分清楚海龍宮夜總會里的所有內幕,出於一種說不上來的心情,素有哪天瞅準機會能把馬標給徹底“辦了”的願望,今日終於等得皮思平的尚方寶劍。他等郝祕書長把剛纔發生的情況仔細講述了一遍,立刻從嘴裏向隨行的幾位警官迸出兩個字的命令:“查!封!”(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