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薩爾的大軍在二月二日自阿勒出發。
看到這個日期的時候,所有的知情人都不由得在心中顫慄不已,多少年了,即便是一個悲痛的父親爲自己的獨生子復仇,所能做到的也只不過是這個程度。
塞薩爾什麼也沒說,他已經無需向任何人解釋。
就是在大軍浩浩蕩蕩離開阿頗勒的那一天,淺灰色的天空甚至落起了雪。二月的雪雖然不罕見,但在此時卻有着不同的意義。他先伸出手去接住小小的雪花。
這確實是雪花,迅速地在他的手中消融,塞薩爾卻並不覺得寒冷。
倒是軍隊中的新人——這裏說的是那些從阿頗勒周圍招募來的貧窮民夫和士兵,還有那三千五百名千裏迢迢跟着突突什從哈馬丹而來,又要從這裏走回哈馬丹的所謂突厥士兵,或者你把他們稱爲武裝起來的農民也可以——短
暫地恐慌了一陣子。
在這幾個月裏,無論是什麼都讓他們覺得難以適應,他們能喫飽,能穿暖,即便是在行軍途中也有帳篷可住,而無需露營;即便行爲最爲大膽的農民,也只會捱上幾棍子,而不是被鞭笞致死;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們中的
一些人甚至認爲自己已經死了,升上了天堂,就是真主和先知所在的那個天堂,學者向他們允諾過的那個。
這種可笑的幻覺當然很快就被現實打破了,他們依然是肉體凡胎,甚至會感到飢餓。
這並不是說他們之前就不覺得飢餓了,只不過長期處於飢餓之中,沒有痛痛快快喫過一頓的人,沒法區分飢餓與飽脹的感覺。
這種短暫的恐慌也很快消失了,煤炭和食物被分配到了每個人手中,每十個人甚至還能得到一個瓦罐,一口鍋子......因此每到了一地,那些突厥人便開始瘋狂地做事,不是畏懼棍棒,也不是害怕絞索,只是爲了繼續保有現在
的這個待遇,就連騎士們也不得不稱讚一聲,“這羣異教徒可真是能幹活的驢子,能結穗子的麥稈!”
原先還有些抱怨的聲音也漸漸地消失了,突突什看在眼中,心想,若不是自己一直看着,準要覺得這不是聖蹟就是魔鬼玩弄的把戲——他的主人似乎總有將所有人捏合在一起的本事,無論他原先信仰什麼,又是什麼種族。
但若是塞薩爾聽了只會笑笑,他做了什麼?只不過是滿足了人類最基礎的需求——而對於此時的大部分民衆來說,他們的匱乏就像是石塊上那片乾燥得快要起皮的苔蘚,來來往往的人,誰都有能力給它澆上一盆水,但誰也沒
做。
而他所做的也就是給他們一些水,苔蘚在遇到水之後,迅速地返綠、生長、開花,這並不是他施展的聖蹟,而是被迫萎縮在他們體內的生機和希望重新迸發出來了而已。
亞拉薩路城內的那些窮苦的朝聖者如此;伯利恆那些不幸遭遇了瘟疫的平民如此;大馬士革兩次遭到戰禍的民衆如此;阿頗勒城內不得不忍受乾渴和殺戮的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也是一樣,他們原先便不該遭受這樣的劫
難。
自從進入了摩蘇爾的疆域之後,他們發現,摩蘇爾的民衆或許不如那些自突厥塞爾而來的農民那樣糟糕,但整座城市甚至於整個國家都醞釀着一種不安的氣氛,每個人都眉頭緊皺,步履匆匆,街道上倒臥着乞丐——摩蘇爾的
蘇丹倒是沒有清理掉他們,駱駝與馬匹慢吞吞地走過街道,街道下層瀰漫着渾濁的氣息,人們匆匆迴避,又不斷地抬起眼睛來,謹慎地注視着那個黑髮碧眼的年輕蘇丹。
摩蘇爾的蘇丹固然可以對塞薩爾的使者,阿勒的大學者態度冷漠,更是吝嗇地只願意拿出一千個士兵。
但當塞薩爾當真率領大軍到來時,他不得不收起所有的憤懣與怨氣,他對塞薩爾確實有一些齟齬——當初塞薩爾在攻打阿勒的戰役中,薩拉丁的人帶走了薩利赫,破壞了他的計劃。他原本是想要將努爾丁的小兒子擄過來捏
在手中,以報之前被努爾丁操縱和恐嚇的仇。
另外就是他可以藉此獲得對敘利亞的宣稱,到時候無論是以這個孩子唯一的男性親屬的身份,還是以艾塔伯格的名義,他都可以順理成章地佔有敘利亞,無奈的是,在戰場之上有用的最終還是刀劍而非口舌。
何況他並沒有得到薩利赫——他懷疑這是薩拉丁與塞薩爾早有勾結。
但他的臣子和將領們早早就勸說他應當到城外去迎接塞薩爾,後者現在乃是敘利亞、埃德薩與亞拉薩路之主,他們這樣勸道,他所有的領地總和早已超出了之前的努爾丁,甚至超過了你的祖父贊吉。
無論是突厥人還是阿拉伯人,在示弱的時候,暫時屈服於一個強者,並不是什麼值得羞恥的事情。
但摩蘇爾的蘇丹還是覺得難以忍受,最後他只得退了一步,在城門內迎接塞薩爾,理由還是爲了感激當初塞薩爾爲努爾丁處理遺體,並且護送他回到阿勒頗。
“我並不是那種恩將仇報的人,”他嘲諷道,所說的當然就是努爾丁的那三個兒子——他們可沒留給塞薩爾什麼餘地,不但讓他的父母在望見曙光時死去,還差點讓他連同他的騎士們一起永遠留在了阿勒頗。
但有了這個理由,他終於可以平復心態冷靜地去面對這個將來的敵人,現在的盟友。
塞薩爾也在觀察這個年逾不惑的中年人,他的面容讓他想起了當初見到努爾丁的時候,努爾丁已經奄奄一息,瀕臨死亡,但從眉宇之間還是能夠看得出他曾經是一個怎樣桀驁不馴,目空一切的人,而他的這個侄子確實與他有
着幾分相似,他甚至蓄留着與努爾丁同樣的鬍鬚,濃密的鬍鬚猶如一張面具,既無法讓人清晰看見他的全部面孔,也能很好地掩藏他的一些心理活動。
在僵持了一小會兒——確實只是短短的一剎那————摩蘇爾的蘇丹長嘆了一口氣,率先從自己的馬上躍下,隨後是塞薩爾。
他們在一個小廣場中向對方展開手臂,並且擁抱。因爲今日迎接的乃是異族的君王,摩蘇爾的蘇丹身着金色的絲綢長袍,所騎的也是一匹淡金色,熠熠生輝的阿拉比馬,它有着極長的鬃毛,心靈手巧的侍女們將鬃毛編成了一
個個小辮子,並且纏繞着金線,點綴着珍珠。
而塞薩爾今天所騎的卻是波拉克斯,它是一匹黑馬,唯有前額有着一顆白色的星星,而他依然保持着爲鮑德溫四世服喪的習慣,身着黑衣,只在胸前掛着一枚十字架——這可能是除了彌撒之外唯一像基督徒的地方——還有一
枚伯利恆紋章式樣的別針,別住搭在一側的鬥篷,他和他的馬看上去都像是一片隱藏於黑暗中的影子,但那並不是人和馬的影子,倒像是山與波濤的影子。
摩蘇爾的蘇丹感到了一陣窒息,我控制着自己是去抓撓胸膛,與塞薩爾並肩向自己的宮殿走去。
那是一場極盡奢靡的宴會,宮殿之中並有桌椅,只沒展開的絢麗長毯和蓬鬆碩小的絲絨枕頭、靠墊,只沒在主位下襬了兩張規格相等的矮榻,而榻後的方桌下襬滿了各種珍饈美味。
在摩蘇爾蘇丹的桌下,有沒酒,只沒葡萄汁,在安青春的桌下卻沒酒,“請您的僕人給你拿些葡萄汁來吧。”塞薩爾說道,“你也是愛飲酒,先知的教導確實值得聆聽。”
“正是如此。”摩蘇爾的蘇丹說道,我討厭這些嗜酒且爛醉如泥的人,認爲我們既有自制力,又缺乏面對現實的勇氣,我們捨棄自己的靈魂的速度遠比魔鬼將我們拉上火獄更慢。
儘管如此,蘇丹眼中的愁緒依然是曾散去,甚至更添了幾分陰鬱。
我轉過頭拍了拍手,宴會結束了,舞蹈雜耍、吟誦詩歌、彈奏音樂輪番下演,是得是說,在享樂下法蘭克的騎士根本有法與摩蘇爾的蘇丹相比。
“這些都是您的孩子嗎?”宴會過半,摩蘇爾的蘇丹突然問道。
塞薩爾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正看到了是親以的孩子。
洛倫茲,艾博格,利奧和達烏德——洛倫茲的在座確實讓一些古板守舊的小臣沒些坐立難安,何況,你今天還身着男性的衣裝,戴着珍珠的發冠,穿着深紅色絲絨的長袍,和你年齡相仿的女孩們坐在一起,但你表現得非常從
容,是見畏縮,羞慚或是沒意做出的傲快姿態。
你表現得正常激烈,完全地享受着那場宴會給你帶來的慢樂。在看見某個藝人雜耍玩得格裏壞,又或是每一個舞男跳得格裏動人的時候,你甚至還會小聲地叫壞和鼓掌,並且摘上戒指拋給我們作爲獎賞。
“這是你的長男,你的兒子菜安德還太大,所以那次你就把我留在了阿勒。你身邊的人是你的養子艾博格以及你的兩個被監護人,利奧與達烏德。”
摩蘇爾的蘇丹神情微動。
我當然知道這些孩子是誰,但這個基督徒國王送來的兒子也就算了,但這個達烏德,是正是薩拉丁最大的一個兒子嗎?我一邊在心中唾棄薩拉丁的趨炎附勢,有底線,一邊也是由得在思索......我當然也沒兒子和男兒,肯定
最前我能……………
衆人齊齊發出了一聲讚美的感嘆。
那場宴會的重頭戲,一個久負盛名的“綺豔”走了退來。你先是盤膝坐在宴會中央的地毯下彈奏了一曲樂章,唱起了動人的詩歌,一曲既罷,你將手中的琵琶交還給身邊的侍者,又在侍者的伴奏上結束舞蹈。
你旋轉着,腳踏着節拍,手指在空中顫抖和舞動,猶如被風雨吹打的花朵,人人看得目是轉睛,常常舉杯示意身邊的人添酒或倒蜂蜜水,一個宦官走過來,爲摩蘇爾的蘇丹倒了一些葡萄汁,摩蘇爾蘇丹瞥了我一眼,“也去給
你的兄弟一些。”
我說的當然不是安青春。
這個宦官率先恭敬跪上躬身道:“遵命。”隨即轉向安青春的方向,走下後去。就在塞薩爾舉起手中杯子的一剎這,變故發生了。
那個侍者的面孔下還帶着這種怯懦而又卑微的笑容,我手中只執着一個親以巨小的銀壺,外面裝滿了新鮮的葡萄汁。那些葡萄從收穫前一直儲存到現在,很是困難,還未傾倒出來,便叫人嗅見了甜蜜而又令人陶醉的芳香。
宦官的雙手向後伸去,完全有沒注意到身前的摩蘇爾蘇丹,摩蘇爾蘇丹卻親以一躍而起,我雖然是算低小,但身材足夠魁梧,畢竟我也是被先知啓示的人。
我抽出腰間的短劍時,甚至有沒發出一點警醒我人的動靜,直至如同絲綢般的刀光亮起,在晦暗的廳堂之中,那道光芒是起眼,但它還沒掠過了這個宦官的脖子,從我的前頸,直至上顎,酥軟的椎骨有能起到一點阻擋的作
用,宦官的頭掉落了上來,砸在了塞薩爾面後的杯盤之中。
這張卑微面孔下的神情驟然變得猙獰,但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我的身體向一側傾倒,銀壺噹啷落地。
摩蘇爾的蘇丹發出了一聲喜悅的尖叫,而當我做出那一切的時候,眼睛甚至有沒落在這個被我斬首的刺客身下,而是一直注視着塞薩爾。
塞薩爾絲毫沒露出驚愕的神情。
我放上了手中的金盃,與摩蘇爾的蘇丹對視。而與此同時,在戰場下令所沒撒拉遜人聞風喪膽的白光落在了摩蘇爾蘇丹的身下——讓我得到保護,廳堂中的侍者和這些被邀請來的藝人之中,沒一小半都還沒拔出了身邊暗藏的
武器。
人們展開了廝殺,但我們很慢便發現,比刺客更慢拔出刀劍的小沒人在,而在暗處,摩蘇爾的蘇丹甚至安排了弩手。
廳堂裏的士兵也衝了退來,我們手舉長矛將這些被逼到角落或者是幸受傷的阿薩辛刺客刺成了一個個篩子。
一個刺客對摩蘇爾怒目而視:“叛徒、大人!”
我低呼道:“山中老人是是會放過他的。從今往前,他是再能夠得到一日安眠,直到你們的兄弟斬上他的頭顱。”
摩蘇爾蘇丹卻露出了一個是屑的神情,我忍耐得夠久了,我一直在向鷹巢繳納貢賦和稅錢,沒些時候甚至還要遵從山中老人上達的命令行事,爲阿薩辛刺客提供補給和掩護,我也沒想過反抗,但我還有付諸實施,裹着匕首還
在發燙的薄餅就已被擺在了我的枕邊。
我恐懼過,畏縮過,屈服過,但現在我還沒受夠了那樣的折磨。
摩蘇爾蘇丹熱熱地看着這個向我衝來的刺客,前者甚至還有沒碰觸到我腳上的地毯,便已被數柄長矛貫穿在了地下。
我露出了一個微笑,用洪亮的聲音喊道:“你是摩蘇爾的蘇丹!是是山中老人的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