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可美了,希望你能出來看看。
看看枝頭的梨花,田間的稻苗,還有春日高遠的雲氣,以及正被貓兒踩在腳底的她。
蕭固哎喲哎喲了兩聲,先上前把月圓手裏的梨花接了過來,緊接着把她從地上扶起來,還彎下腰爲她打了打裙上的泥。
“哪兒來的野貓兒,衝撞了姑娘。”
月圓有些不好意思,把略微散落的髮絲掖到耳後,方纔自嘲道:“……春天來了,貓都變得調皮又愛動。”
藤椅上那個人好像連眼皮都沒有抬,也許是酒喫多了,眼睛半張不張的,仔細看,像是睡着了一般。
月圓的心裏,又是慶幸,又是失落。
蕭固舉着這枝梨花,在院子裏四處找地方插,最後在籬笆牆上尋了個間隙,插了上去,蔥蘢的綠意撐着一朵白梨花,倒是有別樣的意趣。
“金陵從前四處奼紫嫣紅,今年春日的景象卻不一般,往無想山來的這一路上,竟瞧不見一點顏色??從前還有紫薇木棉小桃花呢!”
蕭固感慨地說着,月圓聽出來他的初來乍到了,耐心地解釋道:“……因爲是國喪。別的地方我不曉得,金陵城下轄八縣,百姓不許穿紅,囂豔奪目的花木不準成活,就連毛色鮮亮一些的狸花貓,進城一個就捕殺一個。”
小娘子的溫言軟語叫人聽了耳朵熨帖,說到貓兒的時候,嗓音裏有一些哀婉,蕭固常在江寧縣江東門走動,這是頭一回聽說這回事。
而在藤椅上閉目養神的燕覆,像是沒有在聽,可額心卻微蹙着。
“這是哪個趨炎附勢的官兒想出來的?一點兒實事不幹,也不怕馬屁拍到馬腿上??萬歲爺在京師過的舒坦,可不會來南京體察民情。”
蕭固小心翼翼地說着,月圓輕喟了一息,心頭掠過了父親的身影。
她搖了搖頭,把這些家事甩在腦後,先向蕭固道謝:“我的丫頭說,是一位姓蕭的員外幫了我們,小女猜測員外是燕家叔父的親朋,今日一看,果然猜對了,員外大恩大德,月圓無以爲報,日後有用的到小女的地方,員外儘管開口。”
說罷深深一拜,蕭固倒是知禮,側首躲過這一拜,笑着說道:“蕭某受之有愧,一切都是我家主??”
他的話只說了一半,卻被藤椅上傳來的指節扣椅聲打斷了,月圓也看過去,只見騰椅上那人睜開了眼睛,眸光淺淡着,沒有任何情緒在其間流動。
“你該下山了。”
蕭固和月圓同時看向了他,然後又都以爲說的是對方。
“天色晚了,姑娘下山時,小心看路。”
“我纔剛來??”月圓撓撓鬢邊,遲疑地說,“員外下山的時候,也要仔細些腳下。”
蕭固皺皺眉,月圓也皺皺眉,月圓想了想還是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員外同燕叔叔,是親人嗎?”
“這……”這個問題叫蕭固有些難以作答,他踟躕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倒是燕覆開了口,好整以暇地說道:“他是我的叔父。”
蕭固聞言,膝蓋一軟險些跪了下去,嘴裏咕噥着說不是,一會兒又點點頭,也不知是還是不是。
“嗨,我還是走吧。”蕭固坐立難安,覺得自己在這裏礙眼了,“姑娘,一起下山吧,你小我老,我眼睛瘸你眼睛好,彼此之間還能有個照應。”
“我不走的啊??”月圓聞言就把腳邊的竹籃拎了起來,搖了搖頭,“雪藕做了下酒的小菜,總不好空着肚子喝酒,我要把小菜擺出來。還有貓兒,這裏有很多野貓出沒,我要撒些小魚乾餵它們。”
蕭固覷了覷燕覆的神情,見他又閉上了眼睛,摸不清所思所想,只好艱難地說道:“我覺得,他說的也許是姑娘。”
月圓還是搖了搖頭,轉身打開了籬笆門,客氣地說道:“員外好走,有緣再見。”
蕭固同燕覆還有些未及交待的事,帶來的葡萄種子也還沒有放下,只是這小女孩好像聽不懂話,非要留下,主人卻也不明說,那走的只好是自己了。
他想着只好明天再跑一趟了,於是從檐下拿起了燈,推開了籬笆門,一步三回頭地下了山。
月圓順手就把籬笆門關上了,走到了燕覆的身邊,把雙手搭上了他的藤椅,眨巴眨巴眼睛。
“你要出去走走嗎?農夫開始播種稻苗,沒多久山下的稻田會很綠,稻田魚也會游來游去。這世上有很多比酒還要可口的食物,比如酒釀小元宵、桂花糖藕??”
小娘子輕言細語,深寂的夜裏猶如雨的叮嚀,她的手輕輕搭在藤椅的搭腦上,距離他的身體三兩寸,梨花瓣一樣的若有似無。
“你很閒。”燕覆開了口,在藤椅上睜開了眼睛,他側首看她,像是在看一片毫不起眼、普普通通的雲,“夜深了。”
月圓看着他的眼睛點頭,“是啊,夜深了,這個時候出門,可沒有什麼景色看。稻田裏的魚也都睡了。”
那雙原本說完話就轉過去的雙眼,忽然就又移了回來,眉頭輕蹙着,眼睛裏竟然流露出一些匪夷所思的情緒來。
在有情緒的時候,他的眼睛裏像有碎星流動,月圓忽然覺得此刻他的眼睛,有些熟悉,像是曾經在哪裏見過。
“我很閒啊。每日會在山腳下轉悠幾圈,喫也喫的很少,有時候會在我孃的藥圃裏忙活一會兒,你要是想下山走走了,我可以做你的嚮導??我雖然不是在這裏土生土長,可住久了,哪條溪水裏有魚,哪片山林裏蘑菇最多,哪座山峯離月亮更近,我最熟悉。”
燕覆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放棄了與她溝通,提起藤椅旁的酒壺,仰首喝盡,方纔站了起身,也許又是喫醉了,站起身的時候,他的身體晃了一下,腳下也踉蹌了幾步。
月圓下意識地拿手託住了他的手臂,這才發現,在他身邊勉力支撐他身體的自己,矮的可怕,竟然還夠不到他的肩膀。
他雖然寡言少語,可寥寥幾句話卻能聽出他的來歷,該是北方的官話,每一句都將將好撥動她的心絃。
“你要去屋子裏,還是出門?”
身邊人的酒氣不算重,混雜着柏木的清苦之氣,有些令她暈眩的好聞,他聽見了月圓的問話,沒有回答,手臂從她的手中脫開,徑自進了正房的門。
他像是栽進去一樣,走的踉踉蹌蹌,甚至肩膀還撞了門框一下,月圓下意識地追上了一步,那人卻背對着月圓停下了腳步,下一刻,他身上的寬鬆的紗質瀾袍便剝落在地,露出了強弓一般的肩背,弓身寬闊,弓弦緊繃,色如品相頂頂上乘的玉。
月圓沒來得及轉身,眼睛裏裝下了他的寬肩窄腰,正向下看的時候,他卻開始向下脫了,月圓的心撲騰騰地跳了幾下,迅疾地背轉過身。
“我,我去喂貓。”
她倉惶跑出了屋檐,從小竹籃裏倒出了小魚乾,手裏挑揀着,心也忙不停。
他好像對她的存在視而不見,所以纔會旁若無人的脫衣去洗浴,不過,再怎麼樣,也不能不確認她走沒走,就開始脫衣裳吧?
也許是對她下逐客令?月圓覺得自己看懂了、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只是這會兒他門也不關,誰來幫他望風呢?
她決定等一會兒再走,站起身攤開手,月圓趴在籬笆牆上,把手裏的小魚乾撒出去,還做了幾聲小小的喵嗚。
沒一會兒,果真有幾隻野貓靈巧又鬼鬼祟祟地探出頭來,躥到牆下喫起來。
城裏在捕殺毛髮豔麗的貓兒,所以都跑出城了?月圓託着腮看着貓兒喫食,默默地想着。
木屋子不隔音,光色也不隔窗,月圓聽見了水撲身體的聲音,轉頭回望,檐下的走馬燈慢悠悠地轉着,窗上有一個健碩高大的影子。
在屋子裏洗澡,會不會太潮溼了?金陵城很潮溼,山裏也乾燥不到哪兒去。月圓每日裏洗澡完畢,屋子裏的水汽簡直像天上瑤池裏的煙霧,遮天蔽日的。
她忍不住偷看,卻聽有水瓢落地的聲音,那個有着高大輪廓的影子晃動了幾下,又有水聲重物落地的聲音。
月圓嚇了一跳,他喫醉了酒,會不會摔了?她不及想其他,拍了拍手提裙往正屋裏去,剛掀起簾子踏進那方水霧茫茫的天地,就撞上了一個硬梆梆的身體,她下意識抬起雙手撐住,手指觸上去的感覺溼潤硬實又富有彈力。
她仰頭去看,還未及看到燕覆的臉,忽然一陣風吹過,屋子裏的光便滅了,她的眼前一片黑暗,下意識向後退,腳下卻一滑,就在滑倒的這個當口,一隻溼潤有力的大手扶上了她的腰,向前一拉,伴隨着慣性,月圓的整個身體便貼了上去。
春日衣衫薄,穩下心神的月圓舒了一口氣,忽然眼前人一把捉住了她的手,用力控制住。
“有些話,你聽不懂?”他在她的頭頂低低地說,語句之間呼吸略急。
月圓的心撲騰撲騰,也許是被嚇到了,她緩了緩氣,小聲卻篤定地說道:“自然聽得懂。”
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月圓仰頭看他帶着水霧的眼睛,看見了其中無可奈何的情緒。
他在她說話的下一息,放開了她的手腕,接着伸手拿過了外衫,穿上了身。
“聽得懂話。”他頓了頓,“卻不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