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猶自鮮活，斯人卻已寥落，憶起她悽絕美豔的絕世舞姿，暗道紅顏命如秋霜，堪比紙還溥，究竟是怎樣的前世緣，才鑄就了這樣的執着？

將那記憶之珠輕巧地捏於食指和中指之間，目光停駐的瞬間，那抺紅衣又巧笑倩丂立於眼前。深吸一口氣，將它輕點於眉間，花瓣消失，她的記憶被吸納進我的腦海裏。

我停了下來，微笑着看向專注聆聽的林然。“誒，林然，給我買瓶水吧。”

他猶自沉浸在故事裏，略帶迷茫的眼看向我。我含笑與他對視。回過神來他紅着臉無措地站了起來，“啊，我馬上去。”隨即奔跑着去買水。我看着他的背影，輕聲念道：“年輕真好。”說完便兀自閉了眼睛休憩。

“喏，水來了。”我睜開眼睛接過他遞來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是真的渴了。他微喘着氣坐到了原來的位置，看着我喝完了水，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聽得太入神了，都忘了你會口渴。”

“沒關係，不介意我以第一人稱的方式繼續媚衣的記憶吧？”

“當然，按照你自己的方式講下去吧。不過你不需要休息下再講麼。”

“這倒不用，我開始了。”

“哦，好的。”他擺出正襟危坐的架勢，我笑了起來，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很久以前，我只是媚衣腦海深處一縷微乎其微的意識流，代表着她的執着，微小到連她都沒有發覺我的存在。可我卻知道她的所有。她是帝國的聖女，守護着帝國的安寧，有與生俱來的靈力並且是唯一一個能同神對話的人。”

“帝國的臣民都很崇敬並且十分仰慕她。在人民心裏，她比皇室更權威，是真正的至高無上。”

“一開始人性的貪婪和自私常常讓她覺得厭煩。然而當她看到神不屑一顧的輕蔑俯視之後，她不禁爲那些祈求的人類感到悲哀，深深的悲憫使她甘心被困在空蕩蕩的祭臺。久而久之，便越來越冷清寡慾起來，有時候我都感覺自己快要消失了。”

“直到那一天，皇宮新進了一個戲班，皇帝宴請羣臣一同看戲。媚衣算出有一戲子會讓帝國遭受前所未有的災難，便也去了。”

“宴會熱鬧非凡，有不少王公大臣欲與她交好，紛紛巴結於她。她態度冷淡對所有人一視同仁，那些人見攀不上高枝，俱都悻然離去。”

“在漫長的等待過後，戲終於開演了，她一眼便見到那個淺笑的綠衣女子，如同葉子般閃耀着充盈的活力，她沉寂的心突突跳動，不安地撇過頭不敢直視她的眼。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有人進入她的靈魂深處。在那次過後，我日漸強大起來，心心念唸的亦是那個淺笑的綠衣女子，我渴望衝破媚衣的靈魂掌控她的身體。我在暗中積蓄自己的力量，終於機會來了……”

“林然，林然。”女子清脆的呼喚聲打斷了我的講述。我自媚衣的回憶裏抽回思緒，抬眼她已經走近了，不由得打量起這個少女。

她，烏黑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白色的連衣裙襬飛揚出青春的弧度。抬頭衝着林然微笑略帶羞澀，白晳的面頰透出微微的紅。我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似是有枙子花的香氣飄散。青春啊，微澀的純真年代。我在這個年紀又有怎樣的心事和過往呢？禁不住想起莫言的臉，他，是唯一記得的溫暖了，可是現在，連他也早已經離開，而我，又該何去何從？

撇過頭不忍再看他們年輕的臉。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草屑。此時天空被晚霞燒紅了一大片。我喜歡黃昏的太陽，沒有半點浮躁，如同遲暮的戀人溫情的回眸一笑，不需言語，自然會傳遞溫柔的暖意。曾經說過，若是有人陪我一起看夕陽，我就嫁給他。莫言很快接話，我也可以做到。我只一笑，說不會嫁給不喜歡自己的人。

其實心裏一直明瞭，他不可能會陪伴自己到終老，可最終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相信，最初不相識，最終不相認，末路陌路，也是早就預料到的結局。不可預測的是，當那一天真的到來，自己竟會疼痛至此。

我扭過頭，此時林然也已經站了起來。他溫柔地摸了摸女孩的頭髮，而女孩害羞地低下了頭。夕陽裏這樣的畫面美得一塌糊塗。我幾乎想立刻逃離這樣溫馨的場面，它輕而易舉地讓我想到“執子之手，與子攜老”。那，是和莫言彼此間的承諾。

“我要走了。”未回頭看他們的表情，近乎迫切地說完這句話，便逃似的跑過那片草地，沿着校園裏的林**一路狂奔起來，腦子裏的思緒都被攪亂了，那些僅有的回憶再次被勾起。沉甸甸的悲傷幾乎讓我窒息，我只能用盡全力狂奔，讓排出的汗液帶走些許惆悵。

“琉璃，琉璃……”身後有隱約的呼喚聲傳來，是林然的聲音。“琉璃”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漫過胸腔。叫的是誰呢？不管是誰，又與我何幹？

耳邊響起呼呼的風聲，我咬牙切齒地奔跑，不知疲倦沒有方向。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響起莫言的聲音閃過莫言的臉，舊日裏甜蜜的往事，在這樣的時刻被翻騰出來立刻顯現出一種異樣的諷刺，似是在嘲笑自己曾經的無知。

不知道過了多久，只是天已經完全黑了。我停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淌過臉頰，從下巴滴下大滴大滴的液體，有一滴額頭上的汗珠不小心滑進了眼角，鹹澀得很。我用力眨了眨眼睛，竟奇蹟般地眨出了一顆眼淚。

我愣了半秒，伸出手指揩掉那一滴淚珠，湊至眼前細看，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怎麼還有眼淚呢？好奇怪。接着便突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我有個壞習慣，有時候沒有原因地發笑便會長時間停不下來。而現在好像又是這種情況。我一邊笑一邊看了看自己的四周，不知何時已跑到大街了，到處都是人。他們大多神情詭異地看着我一邊匆匆忙忙地從我身邊走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