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下眼淚來，“琉璃琉璃，我多希望你能夠安穩下來。”

“別難過。”她嘆着氣從地上爬起來，伸出冰涼的指尖揩掉我臉上的淚珠。“你的企盼並不是我要的幸福。”

“可是你要我怎樣在自己幸福得忘乎所以的時候回過頭髮現你仍舊孑然獨立？”

“我生命裏的溫暖並不多，但是你要記得你幸福的時候”，她指指自己的心臟“這裏，會升起一座火房。”

“我或許不會再記得你的樣貌忘記你的聲音，但是，感情卻會經久不衰，永遠留在腦海裏。不要再遺憾我的離去，因爲我們畢竟有過相遇。時間快得我們措手不及，千萬不要浪費太多去思考難過的事情，此時此刻，你是你我是我，我們彼此依偎互相溫暖，這樣，已經足夠了。”

“別再哭泣，來，擦乾眼淚給我講講這些年你的故事吧。我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聽過故事了。”

“生活在繼續，我們必須笑着給自己一直走下去的勇氣。”

“嗯。”琉璃還是一如既往，冷硬的外表下有一顆柔軟的心臟，其實很多時候，她都在爲別人着想。

我們坐在地上，我說了很多話，幾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將這些年的際遇一一講述給她聽，說得最多的自然是和莫言的遇見，琉璃一直很安靜地傾聽。她的呼吸很輕，很多時候我都以爲她睡着了，但我知道她從來都很清醒，她是個連睡覺都沒有安全感的人。

講到後來，我口乾舌燥，就起來倒水喝，很久沒有傾訴的對象，說了這麼多心情也變得輕快許多。我忽然想起琉璃說要找那個在等待的人，她的癡傻讓我發笑，一不小心差點被水嗆到。喝完水回到琉璃身邊，她又面朝天花板躺下了。

“誒，琉璃，你要找的人找到沒有？”

“找到了。”她轉頭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說道。

“額？”我本來不過是隨口說說，沒想到真得到回答，反倒讓我驚訝了。

“遇見他的時候，他還是沉默內斂的孤單少年。我們在一個下着細雨的初春相遇，當時的情景現在依舊清晰。霧氣氤氳的江南小巷裏，他揹着一把木吉他，低着頭從我身邊快速走過。他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眼睛，擦身而過的時候我回過頭看見他孤單的背影，那一刻我的心裏溢滿憐惜，於是就一路尾隨在他背後，直到他驀然停下。我故意像是一無所覺地繼續向前，直到鼻尖碰上了他削瘦的背脊，他轉頭面無表情地看着我，他說，你想幹嘛。我就笑，我說，你的背影，我很喜歡。後來我們就成了朋友。”

“很有意思的相遇。”果然琉璃就是如此毫不顧忌。我羨慕的也正是她這一點，永遠可以理所當然地任性，從來不在意別人的看法，我行我素得很招人喜。而我，似乎活得太規矩了些。黑暗裏我聽見了她的輕笑聲“是啊，很有意思呢。”她的聲音裏竟有了一絲初戀少女的味道，甜蜜蜜的，完全與平時的她判若兩人。“真想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啊。”我很好奇，什麼樣的人會牽絆住琉璃。

“不過是個普通人而已，誰都不會是誰想象中的樣子。”甜蜜不復存在，她還是那個波瀾不驚的琉璃。

“說的也是。”我表示認可的點頭。

她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繼續講起了她的故事。

“那個時候我還不寫字，爲了生存只好四處找工作，可是誰會願意要一個沒有記憶的人呢？所以我只好乞討。做乞丐的生活很有意思，我看見很多不同的人，躺在草地上看過最美麗的星空，有過許多常人沒有過的經歷，在遇見他之前我活得很開心，雖然有時候也有落寞。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們沒有相遇，我會是什麼樣子呢？我無法想象。”

“一想就心痛。是，我不能否認我從來不是懂得後悔的人。”聽起來她頗有些自嘲。“我倒是很享受這樣的疼痛，每痛一次就感覺到自己還是鮮活的。”一開始我還以爲是個美麗的故事，但聽到這兒我發現事情的發展與我的預期相差甚遠。是悲劇麼？琉璃，以前我忌妒老天給你一顆比我聰慧的腦袋，忌妒你雖然失去記憶眼裏的光彩卻還是那麼耀人眼目，我忌妒你的一切，連同我自己對你的喜愛，可是這一刻我卻爲你感到深深的悲哀，老天對你真的是太不公平了。

“琉璃。”

她沒有理我，只一味地傾訴。

“我很奇怪，我記不得所有人，卻獨獨忘不掉與他邂逅的點滴。但我也沒有去深思，我很願意跟着自己的感覺走，反正不管做什麼樣的事，結局都同樣無法預料。直到那一天我跟他說起驛站，發現原來他就是那個等待千年的人。我興奮得不知所措，只一味重複唸叨着同一句話，一遍遍地說，我終於找到你了，我終於找到你了。”

“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年是我唯一的記憶，它摻雜了太多悲喜，有時候我回過頭翻開它，都禁不住要淚流滿面。”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把我保護得很好。我住進了舒適的房間，除了看書寫字打發無聊的時間，我根本無所事事。或許我的孤獨與生俱來，即使他一再承諾永不離開，我依舊日日惴惴不安，神經兮兮地傷春悲秋，我總是害怕，害怕唯一的依靠也會離我而去，我害怕哪一天我又突兀失憶，我發脾氣，我莫名哭泣，不過是想確定她是真的會在而已。但日復一日，他終於還是受不了了。他離開的時候是秋天吧，我也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時候鳳凰花已經凋零殆盡了。那是個微涼的黃昏，我倚在窗前，想着他不久前說過的話。他說以後我們住海邊去抓魚，做一對快樂的漁夫妻。我說我要牽着你的手看一世的黃昏。不知是不是對未來過分美好的憧憬，那天的黃昏，分外美麗。”

“我保持這樣的姿勢很久，因爲這裏正好可以看見你每天回家的身影。可直到天光初白，我也沒有瞧見他回來。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我蒼白地笑了，我知道，他已經走了，一聲不響就離開了。我沒有流淚也沒有多麼難過，只是心裏空蕩蕩的找不到着落。這本來也是預料中的結局，無論是誰，最終都要離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