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狗官!!”
“哈哈哈好寬的街道,他們晚上睡覺居然無人放風?”
“燒燒燒,都給我燒了!!”
佶屈聱牙的異邦語言,帶着肆意的狂笑,驟然響起在深夜之中。
轟隆隆!!
沖天大火,頓時將馬氏府邸湮沒。
與此同時,渭州城中還有不少富麗堂皇的高大閣樓,同樣付之一炬,被火焰吞噬。
火舌肆意狂舞,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刺眼的紅痕,將周圍的空氣都灼燒得扭曲變形,發出噼啪作響的爆裂聲。
這些劇烈的聲響,幾乎驚動了整個渭州城。
無數街坊的百姓,從夢中驚醒,來不及披衣便從窗戶、開門朝火光處打量,便見火光映天,濃煙滾滾。
還蒸騰起大量積雪形成風霧,呼嘯着火焰直直幾十丈之高。
見此,一個個都嚇傻了,直到市井監的小吏敲鑼打鼓,說有西夏軍入侵,挨家挨戶鎖好門窗,不要外出。
這才猛地反應過來,緊緊抵好門窗,惶惶不可終日。
各處衙役、捕手也迅速反應過來,前去救火、絞殺西夏軍。
一時間,城中廝殺聲不絕於耳。
但若是有心人,卻能發現。
凡是起火的,要麼是渭水行會所屬的莊園、店鋪,要麼則是馬陸通判等官員,名下的各種珠寶店、錢莊、布莊……
西夏軍也好似長眼睛了般,下意識繞開了民居,直奔內城去了。
似乎是想直搗黃龍,只殺狗官。
漆黑的夜下,一道魁梧身影穿梭於火光之中。
從火中竄出的廝殺聲和熱浪搖曳,短促又雜亂的腳步聲音,又被帶起來的斷肢殘臂打斷。
紅色燃燒的燈籠四下搖晃,踩碎的青苔點子、被撞飛的草筐、凌亂的瓦片,悶哼、怒喝、陡然的寒光與一閃就熄滅的火星,最終是一聲慘叫。
魯達目光冰冷,鑌鐵棍上滴落鮮血。
悄然已經來到一座佔地近百公頃,與其說喚作府邸,不如叫做園林的巨大建築羣前。
“你還不收手?”
“你不會還想殺袁公祈吧?”
“他可是一州知府……這樣,你先去汴梁把皇帝老兒幹掉吧!”
樓觀陋的身影,悄然出現在魯達身邊。
他已經表情麻木了,甚至有種上了賊船的感覺。
按魯達這種殺性,他樓觀道還未復甦重立香火,魯達就已經把這天下攪得天翻地覆了!
魯達看了他一眼,目露殺意,道:“別叫。”
樓觀陋頓時就不說話了。
魯達已經可以預料到那些青澗羌兵的下場。
有時候,政治鬥爭就是如此簡單粗暴。
小種將軍或許最初也抱着循序漸進,一步步蒐集知府等人的罪證,裏應外合,步步蠶食,來收拾渭州的舊山河。
奈何,知府一系,做的太過火了。
又有魯達這個不安分的,上躥下跳,到處拱火,只管殺不管埋。
小種將軍乾脆也心一狠,選擇了……
以命換命!
用數百青澗羌兵的命,換馬陸、換袁公祈的性命!
也順便把魯達摘出來,保全他的性命。
用青澗羌兵僞裝成西夏軍,來做一些不能做,不好做的事,的確是一步危棋。
即便是魯達,都暗暗心驚小種將軍的鐵血手腕。
事後,小種將軍,乃至那位老種恐怕都會受到追責,畢竟西夏軍潛入境內,此罪不小,恐有瀆職之責!
但兩全相害取其輕,這便是必須要付出的代價罷了。
天色已經漸亮,魯達和樓觀陋悄然進入園林之中。
轉彎抹角,魯達兩人避開一名名守衛,轉入屏風,又進後堂。
抱柱上的楹聯上還寫道:
上聯是“寬一分則民多受一分賜”
下聯是“取一分則官不值一文錢”。
魯達挨個查看廂房,卻愕然發現,整個後堂空無一人,莫說那位袁知府了,連他的家眷,十九房妻妾不翼而飛。
來之前,魯達可是打探清楚了的。
這位袁公祈知府,出身書香門第,袁家更是百年內一門雙知府,可謂是名譽渭州。
其人中庸,且效仿道宗皇帝,信道、養生。
作息規律,每日按時前往府署衙門點卯,處理公務。
到點下班,也不講究排場,三五親信府兵開路隨行。
不沾酒氣,也少有應酬,從不在外過夜。
天色方暗,就必定歸家陪伴這十九房妻妾。
雷打不動,甚至城裏還給他取了個‘袁打盹’的綽號,暗諷他的中庸。
“莫非是走漏了風聲?”
“罷了。”
魯達心料不好,也不猶豫,暗歎一聲。
帶着樓觀陋又過了兩三重門,一週遭都是亭榭樓臺,綠藤欄杆。
結果兜兜轉轉,似乎又繞到了原點。
片刻後,魯達兩人停下腳步,抬頭一望,便見檐前額上有三個金字,寫着‘正務堂’!
“不好,此堂乃知府不升堂時處理機關事務的地方,皆是絕密,速退!!”
晨光出照屋樑明,初打開門鼓一聲。
此刻已經天光大亮起來,園林間鳥鳴聲此起彼伏,露珠輕掛葉尖。
本沉寂的袁府,漸漸多了些人聲。
丫鬟、佃傭也紛紛操持家務,劈柴餵馬。
然而魯達、樓觀陋兩人卻兜兜轉轉一圈,又出現在正務堂前!
樓觀陋反應過來,急叫一聲,
“好高明的困字陣,整座府邸跟園林結合唯一!月行疾,一日一夜行十二度,日行遲,一日一夜行一度!除非有金丹境界,強行打碎陣法,否則要再等一日一夜的時間,才能脫陣而出!”
“袁傢什麼來歷?怎麼可能只是普通知府,這等困字大陣,我樓觀道鼎盛時,也不過如此了!!”
樓觀陋頓時滿頭大汗,又是掐指爻算,又是望氣看遠,卻根本無法分出南北方向。
反觀袁府的一幹下人、府兵,卻絲毫不受此陣影響。
眼看着,就快發現魯達兩人。
屆時……袁公祈,怕也會用大勢壓人,治魯達一個擅闖之罪!
魯達心底愈急,臉上反而越發平靜。
倒是不知爲何,手中的雪花鑌鐵棍,似乎靈性覺醒,察覺到主公的困境,居然微微發光,似乎一根指南針,要爲魯達指引南北。
“快,魯大人,速速隨妾身來!”
但也就是下一刻,從空空蕩蕩的虛空中,猛地伸出一根白皙如玉,戴着金釧的柔荑,抓住魯達,然後一拉……
沒拉動。
“魯大人切莫反抗,妾身並無惡意,快點,來不及了。”
一道女子着急的嬌啼聲傳來。
魯達看了眼一院之隔的府兵,隱約還能察覺到居然有修士氣息,也不再抗拒,隨手拉着樓觀陋。
嗖!
寒風掠過,吹起池邊落葉。
原地卻再無魯達兩人身影。
幾名目光沉穩的府兵,按刀持銳,一腳踩過落葉,又向遠處巡邏去了。
……
咕嚕嚕……
臨街的小茶肆前,一爐炭火燻烤着黃酒,散出嫋嫋暖氣。
茶博士用溼毛巾墊了罐耳,倒滿三杯黃酒,掀開帷簾,端到一桌前。
“三位慢用,有事但請吩咐。”
茶博士目不斜視,笑呵呵的倒退幾步後,這才轉身又回到爐火前。
“此番多謝姑娘仗義相助……不知姑娘是哪裏人家?”
魯達喝了一口黃酒,整個人放鬆下來,餘光看到木桌上的油漬花紋,恍惚間以爲是大雪落滿山村。
前一刻,魯達還在火光沖天中廝殺,困頓於無名陣法之中。
下一刻,卻被面前這女子一拉,眼前便換了天地,已經出現在袁府之外。
女子片刻不停,一路帶着魯達兩人上了馬車,直到遠了,才尋到這一普通的茶肆歇腳。
頗有種大夢初覺,世上已百年的恍惚之感。
女子聞言,掀開翠紋織錦鬥篷,這才露出一張雖無十分容貌,卻有楚楚動人之色的容顏。
眉如長柳,面似芙蓉,一對眼眸勾人心絃,微露的鵝頸下,隱約可見觸目驚心的誘人弧度。
準確說,已經不能算是女子。
而是顰蹙間,又透露幾分風韻成熟的婦人。
婦人看着魯達說道,
“不敢隱瞞魯大人。奴家本是東京人氏,去年同父母來這渭州投奔親眷,不想親眷搬去他處,母親又在客店裏染病身故……後來陰差陽錯,結識了渭州知府,袁公祈,袁大人。”
“袁大人見我有幾分姿色,還是東京來的,懂點詩詞歌賦、知曉京都風雲,便娶了奴家爲第十九房小妾。”
魯達聞言,眯着眼睛,目光深邃,也不知想着什麼,道,
“那你叫什麼名字?”
“奴家喚作金翠蓮。”
魯達沉默了下。
一時間,他越發恍惚起來。
他也曾經託人在渭州打聽過,自己的‘宿命之敵’鄭屠的下落。
卻得知此屠夫,前幾年便離奇失蹤,屍骨無蹤,似乎已經被妖魔奪去性命。
但或許是命運,也或許是因果的糾纏。
他終究還是遇到了金翠蓮。
只是局勢逆轉,是金翠蓮拉了他一把,而非他路見不平。
“你既然是袁公祈之妾,爲何要救灑家?”
魯達又喚茶博士篩了幾遍酒,見他杯小,裝不了幾滴酒,乾脆讓茶博士把那罐酒爐搬到面前。
樓觀陋倒是默默喫酒,只是目光不時在魯達、金翠蓮兩人中閃回。
總覺得兩人間,有些不對勁。
金翠蓮聞言,俏臉上卻浮現幾許疑惑,
“說來也怪。昨日袁老爺一反常態,喚來我等家眷,說久居林園,難免乏味,不如去白雲觀喫齋借宿幾日。”
“妾身本無所謂,一路同去了白雲觀。但到了夜間,卻不知爲何,輾轉難眠,總覺得家宅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牽掛自己。便和爹爹連夜回府,恰巧,就遇到了魯大人。”
“我一見魯大人,就感覺似乎在何處見過大人你……或許,前世有緣吧。”
巡堂的酒保想爲魯達這桌倒酒,金翠蓮見狀,示意酒保離去,親自起身,又爲魯達二人斟滿。
這才朝魯達深深道了三個萬福,
“而且去年魯大人慷慨解囊,救濟流民……我和爹爹,當時也在其中,間接的也討了幾口喫喝,免去餓死街頭。”
魯達點點頭,不置可否。
卻見得金翠蓮坐回原位,整理妝容。
街道外,不時有急匆匆的行人跑過。
雪花翻飛,催得路人影影綽綽,不敢停留,有裝滿火跡斑斑雜物的車伕、有揣着從火場裏搶出的錢袋的乞兒、有趁亂行兇暗殺他人的江洋大盜……
昨夜的大火已經熄滅,但各路人、各色人還在未曾熄滅的‘慾火’中縱火。
金翠蓮眸光如水,看着魯達突然說道,
“袁家一門雙知府,明面上是袁老爺做主,其實暗地裏……那位百年來的老知府,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