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蜜跟着陳演到旁邊的位置坐下，眨巴兩下眼睛偷看陳演。

他眉頭終於鬆開了，垂眸看着電腦，神情專注，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側臉的線條依舊凌厲。

嗯，看起來還是兇的，但是姜蜜發覺他剛纔的皺眉不是嫌自己丟人，而是生氣她被欺負了。

她在跟不熟悉的人相處時緊繃着的弦突然就鬆了些，攥着電腦包帶子的手指鬆開，手從桌子底下拿了上來。

陳演把電腦推到了她面前，揚了揚下巴，“寫吧。”

姜蜜一愣，“啊？”了一聲。

“你從頭開始寫，我在旁邊看着。”

姜蜜手指在鍵盤上斷斷續續地敲着，陳演在旁邊杵着，她有種考試時閱卷老師站在她身後，盯着她答卷子的感覺，一句話刪刪改改敲了幾分鐘。

所幸陳演並沒有催她，也沒有不耐煩，姜蜜慢慢專注到了作業中，這塊知識她學得並不紮實，但是昨晚和室友們有討論過，重新寫這份報告時並沒有想象的那麼艱難。

“這句，爲什麼這麼寫？”陳演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突然開口道。

姜蜜像是在課堂上被提問，小心斟酌着答案，“因爲根據完全競爭企業利潤最大化的條件...”

“這是完全競爭企業嗎？”

姜蜜愣了下，又仔細看圖，恍然大悟般吐了下舌頭，興奮道：“哦，這是完全競爭市場！”

陳演看她像是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轉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直直盯着他看。

陳演不明白她有什麼好興奮的，也完全不想配合她，滿臉寫着求表揚，以爲自己是哄孩子的幼兒園老師嗎？

姜蜜人傻乎乎的，一雙眼睛卻像是會說話，亮晶晶望着他的眼睛許是因爲久沒有回應，先是閃過疑惑，然後又慢慢暗了下來。

陳演生硬地偏過頭，看向一旁。

咖啡廳爲了視覺上增大空間用了整面牆的鏡面板，玻璃鏡面清晰地映出陳演的臉，他移了下目光，鏡面裏的姜蜜有氣無力地敲着鍵盤，亮晶晶的圓眼睛垂着，沒什麼精神的樣子。

陳演咬牙。

真是麻煩。

“咳，”他一手握拳掩在脣邊，咳了聲，含糊不清道：“嗯...還不算笨。”

姜蜜猛地抬頭，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被肯定了！

連陳演哥這麼兇的人都說她聰明，姜蜜心裏美滋滋的，心想剛纔怎麼會覺得自己笨呢？

她扭回頭看屏幕，鍵盤敲得更起勁了。

陳演盯着玻璃鏡面，輕勾了下脣角，很快他又看見鏡面裏的自己，他皺眉仔細審視起鏡子裏的人，直到鏡子裏的面孔又變得熟悉，他才轉回頭看向電腦屏幕。

姜蜜的勁起得快，散得更快。陳演哥雖然比她想得要耐心得多，但是他對報告的要求可以說是十分嚴苛。

有的部分並沒有原則性的錯誤，他也在表述上反覆糾正她。

一篇大一的小組作業報告，嚴謹程度堪比畢業論文。

姜蜜一連寫了兩個小時，寫得頭暈眼花，忍不住想偷會兒懶，“陳演哥，我想去趟洗手間。”

姜蜜被陳演看向她的眼神盯得發虛，懷疑他看穿了自己的小九九，就在她忍不住要投降繼續寫的時候，聽見一聲天籟之音。

“去吧。”

姜蜜趕緊起身，咖啡廳裏沒有洗手間，她出了咖啡廳的門，往圖書館一樓的洗手間走去。

陳演看着姜蜜出了咖啡廳，低下頭，手肘支在桌面上，食指和拇指輕輕按壓着眉心，輔導姜蜜寫作業比他做項目都累。

椅子挪動發出聲音，陳演掀開眼皮，看見李佳意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他停下動作，不發一言，等着她開口。

範宏和袁高暢早就走了，李佳意一直留到現在，就爲了等這一刻。

她知道陳演很聰明，她今天的行爲代表什麼肯定已經被他看穿了，如果不搏一把，她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李佳意看着陳演的眼睛，一狠心開口道：“陳演，我喜歡你，從我們大一新生入學的時候就開始了。”

陳演臉上並沒有意外之色，他等了幾秒，見李佳意沒有繼續說下去，面無表情道：“所以呢？如果你只是想告訴我一聲，那我知道了，請你以後保持理智，不要影響項目，也不要影響其他人。”

“理智？喜歡一個人要怎麼理智？”李佳意伸手想去抓陳演放在桌上的手，“我不只是想告訴你，陳演，我想你考慮一下我，我想和你在一起。”

陳演皺眉，抬起胳膊將將避開了她，“怎麼保持理智是你的事，至於你的要求，我滿足不了。”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能考慮一下我？在今天以前，我是你接觸最多的女生了，至少你不討厭我不是嗎？”李佳意急切道。

陳演的眉頭擰了下，像是在不解她爲什麼會這麼想，他理所當然地反問她，“喜歡我的人很多，不討厭就要在一起，難道我要和她們每個人都在一起嗎？”

咖啡廳裏空調開得很足，李佳意卻感覺自己渾身發冷。

原來，自己對陳演來說，和那些陌生人沒什麼區別。

“陳演，你真是冷血。”

李佳意看了他半晌，起身出了咖啡廳。

***

姜蜜在洗手間磨磨蹭蹭了好一會，洗完手爲了再拖延一會時間，她把手放在烘乾機下面，熱風吹得她的手暖洋洋的，手已經吹乾了姜蜜還拖延着不想回去寫報告。

直到又有人進了洗手間，站在洗手檯前，姜蜜怕影響別人用烘乾機，這才戀戀不捨地收回手。

她往洗手間門口走時視線掃過鏡子，卻嚇了一跳，那人正透過鏡子默不作聲地盯着她，眼神有點滲人。

“學妹，好巧啊。”李佳意收回視線，抬起水龍頭的開關，水驟然湧出來打在她手上。

姜蜜這纔看清，原來剛纔進來的人是上午給她講作業的學姐，她懷疑自己剛纔是不是看錯了。

姜蜜點了下頭，小聲叫了聲“學姐”，就準備出去。

李佳意卻突然問她，“你和陳演是怎麼認識的？”

姜蜜愣了下，沒回答。

李佳意笑了下，關了水轉身對她說，“你別誤會學妹，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想提醒你一聲，別看他對你好像很特別就昏頭了，他可不是什麼好人。”

姜蜜覺得這個學姐笑得挺假的，講話也奇奇怪怪的，沒敢答話，低着頭趕緊出了洗手間的門。

姜蜜快步往咖啡廳走，身後卻傳來鞋跟敲擊地面的“咚咚”聲，李佳意竟然跟了上來。

她並排走在姜蜜旁邊，閒聊一般說，“學妹，我是爲你好纔跟你說這些，我就這麼一說，你也就這麼一聽，信不信由你，以前我就在論壇看見過別人說陳演冷漠、自私，一點人情味都沒有，還傲慢自大...”

姜蜜沒答話，悶頭加快了腳步，身旁鞋跟敲擊地面的“咚咚”聲響得更密了。

“哦，對了，他還仗着有女生喜歡他，就對她們評頭論足，把人家貶低得一無是處，開始我還不相信，但是後面接觸久了我才發現，無風不起浪，網上議論的沒錯，他真不是什麼好人??”

姜蜜腳步頓了下，在原地站定，怔怔地抬頭看向李佳意，眼神怯生生的。

李佳意嘴角笑容擴大，溫柔道：“嚇了一跳吧學妹，我跟你說這些沒別的意思，就是怕你被騙了。”

轉角處，陳演嘴角弧度譏諷，他看姜蜜這麼久沒回來，手機也放在咖啡廳沒帶出來，於是出來找她，沒想到卻看了場戲。

陳演沒什麼氣憤或者別的情緒，他冷靜地考慮着，挑戰杯時間不多了，這時候換掉李佳意是否來得及。

還有姜蜜，以她那個膽小的性格，估計會更怕自己，陳演從來不屑解釋，正好趁這個機會把麻煩甩給何炎。

陳演正一樣樣考慮着，突然聽見姜蜜軟綿綿的嗓音。

她問李佳意，“學姐，你都不清楚陳演哥和我是什麼關係...就跟我說這些，你不怕我告訴他嗎？”

姜蜜的眼睛睜得很大，困惑地看着李佳意。

李佳意被憤怒衝昏了的頭腦瞬間冷卻了下來，她還有項目要做，不能這時候跟陳演撕破臉。

李佳意知道自己未經思考就幹了蠢事，扯出笑想補救，“學妹，我就是隨口這麼一說，也是怕你受傷害，你應該不會出賣我吧？”

李佳意問完額頭開始冒冷汗，緊張地等着姜蜜的反應。

姜蜜卻沒回答她的問題，反問她，“學姐，你說陳演哥不是好人，那以你的標準什麼樣的算是好人呢？”

李佳意被她突然轉移的話題問得有點懵，壓下心裏的煩躁，隨口敷衍，“溫柔善良的吧。”

姜蜜鼓了鼓腮幫子，皺眉思考了下，又問她，“那學姐，假如說有兩個人，第一個是公認的大善人，犧牲自己去幫助別人，但是他的家人也被他當作自己的一部分犧牲掉了，跟着他朝不保夕地過日子，你說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李佳意一愣。

姜蜜也沒想她回答，繼續問，“第二個是偷斤短兩的小商販，以次充好的奸商，但是他自己很節儉，卻精心照顧好家人，讓一家人無憂無慮，你說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李佳意有些煩躁，“你倒底想說什麼？”

姜蜜抿脣笑了笑，她的眼睛很大，黑眼球也比常人大一圈，顯出股孩童的天真，說出的話卻讓李佳意差點氣死。

她聲音還是軟綿綿的，“我是想說，學姐，人這麼複雜，可以用一個標籤簡單評價嗎？你跟我說那麼多別人怎麼說陳演哥，你怎麼評價他，這些跟我有關係嗎？他對我好，所以他在我這就是好人啊。”

姜蜜皺眉眨巴兩下眼睛，猶豫了下，還是鼓起勇氣，坦白道：“所以...你跟我說他壞話，我肯定會告訴他啊...學姐，你以後還是謹慎一點吧...”

“你??”李佳意瞪着姜蜜，半天沒你出個所以然，卻知道不能讓她就這麼走了，拉着她的胳膊不放。

姜蜜用力掙扎，“你放開我，學姐，你拽疼我了...”

“姜蜜。”

姜蜜正掙扎着，聞聲扭頭，眼睛一下亮了。

陳演站在拐角處，微揚着下巴，臉上沒什麼表情，一手插在兜裏，一手衝她隨意招了下。

他聲音低沉，叫她，“姜蜜，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