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組報告完成,305寢室四人愉快地過了個週末,週一早上第一節課,四個人雖然人在課堂上,心卻都不知道飛哪去了。
四人窩在倒數第三排,正大光明的溜號。
只有姜蜜課本旁放着素描本,偷偷摸摸地畫畫,不是姜蜜想遮遮掩掩,實在是她畫的東西難登大雅之堂。
徐妙的生日快到了,她欽點姜蜜給她畫幅美男圖做生日禮物,還提出要求,她要收藏到老,所以此圖要能使八旬老太太看了容光煥發。
簡單說,就是要不穿衣服的帥哥。
姜蜜正做賊一樣畫畫,旁邊謝冬一驚一乍地拍她一下,嚇了姜蜜一跳。
謝冬把手機移過來一點,小聲道:“你看,這個表白牆,我怎麼感覺是在說陳演啊。”
姜蜜本以爲是表白,心說表白陳演哥有什麼好驚訝的,仔細一看,標題卻是“吐槽某金融系所謂男神,實際是冷心冷肺沒人性的死渣男”。
姜蜜皺眉點開了大圖,上面以第三者的口吻詳細寫了這個某男神表面高冷,實際是PUA大師,對向他表白的女生評頭論足,說她又醜又蠢,導致該女生,也就是投稿人的室友抑鬱,準備休學。
姜蜜本來沒有把這個“某男神”和陳演哥聯繫起來,但是上面明確寫了是大三金融系,號稱校草,這就只差指名道姓了。
江大往屆雖然也有校草,但是卻很少有公認的人選,直到前年論壇上選校草的時候,四個最熱門的人選竟然被扒出來住同一個寢室,之後江川、陳演、何炎、喬文遠四人就成爲了江大公認的四大校草,知名度之廣,遠超往屆歷任校草。
這樣對號入座一下,幾乎就是在指着陳演的鼻子罵了。
姜蜜氣得要命,立馬拿手機找到表白牆昨晚發的這條,轉發給陳演,怕他不看,還發了句,“陳演哥,有人在表白牆上黑你!!!”
姜蜜又氣又急,手機那頭卻半天沒有動靜,她又切回去看那條投稿下面的評論。
“是CY嗎?”
“真是他啊,不能吧,他看着不像那樣的人哎。”
“不過都說他毒舌,誰知道呢。”
聊天消息彈了出來,姜蜜精神一振,點開看,卻差點沒氣個半死。
陳演回她,“你就這麼確定上面寫的是假的?”
姜蜜不明白陳演爲什麼老喜歡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用力戳手機打字,“那當然!!”
過了一會兒,陳演纔回她,“你昨晚幾點回去的?”
姜蜜扶額,“這是重點嗎?”
這次陳演回得很快,“昨晚沒出什麼事吧。”
緊跟着又是一條,“我和你說過我們可能給你帶來麻煩,特別是何炎。”
兩人簡直是在雞同鴨講。
姜蜜已經被他搞得沒脾氣了,“陳演哥,拜託你看看我的感嘆號,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過了幾秒,陳演回她,“不用管這種無聊的東西。”
“...算了,我去找表白牆。”姜蜜中斷了這次無效溝通。
姜蜜在現實中雖然有點輕微社恐,但是網絡對線可沒在怕的,她跟表白牆反應了那篇投稿嚴重失實,涉及誹謗。
過了一會兒,表白牆那邊不痛不癢地說那篇稿子沒有提及具體的人名信息。
姜蜜氣哼哼打字,“你們如果覺得這篇投稿沒問題,我會投訴到學校教務處。”
對面秒回,“牆牆會馬上刪除呢。”
姜蜜:“...”
姜蜜這才偃旗息鼓。
陳演盯着聊天對話框看了會兒,對面沒有發來新的消息。
他手指往上滑,滑到姜蜜給他轉來的鏈接,點開時顯示該鏈接已不存在。
陳演退了出來,視線落在那句“那當然!!”上。
旁邊同學收拾好書包,對陳演道:“陳演,發什麼呆呢,下節課不在這個教室。”
陳演回神,抬頭時才發現已經下課了,教室裏幾乎空了。
他皺了下眉,過了幾秒才應了聲,收拾東西起身。
***
姜蜜今天滿課,一直上到下午五點半,下了課正準備回寢室,微信上收到了導員的消息,讓她去一趟學院樓導員辦公室。
姜蜜讓謝冬她們先回寢室,自己去了導員辦公室。
她們專業的導員是本專業的學姐,走了學校的項目,一邊讀博士一邊做導員,平時很親切,讓大家叫她麗麗姐。
姜蜜站在辦公桌前,導員斟酌着措辭問:“開學兩個多月了,還適應嗎?”
姜蜜點點頭。
導員猶豫了下,說:“姜蜜,我聽班長說新生晚會的演出,咱們班要出的話劇你沒報名。”
還沒等姜蜜開口,她又解釋道:“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啊,姜蜜,我知道你可能比較內向,上臺演出會覺得害羞,不過全班同學都參加了,你也試試鍛鍊一下自己,你們現在在學校可能感覺不明顯,等以後畢業了,走入社會,你這個性格會喫虧的。”
姜蜜:“麗麗姐,我可能不太適合上臺表演,我跟班長說了,我可以幫大家做道具。”
旁邊隔壁專業的男導員插話道:“越是不適合越要多鍛鍊,要走出自己的舒適區,大大方方的,別的同學都上臺表演了,你怕什麼?”
麗麗姐語氣溫柔道:“試一試,鍛鍊一下自己,好嗎姜蜜?”
傍晚的餘暉灑在辦公桌上,是所有顏料都調不出的色彩,姜蜜垂眸盯着辦公桌,輕聲道:“好。”
回寢室的路上,姜蜜情緒有點低落,但也只有一點。
類似的話她從小到大聽了太多,有的委婉,有的生硬。
在姜蜜小時候最困惑的時候,姜父摸着她的頭頂,告訴她,“性格只有差異,沒有高下之分。”
姜蜜不覺得自己的性格有什麼不好,也不覺得自己需要改變。
但是很多人並不這麼覺得。
就像她總是聽到的“太內向了,多鍛鍊一下自己。”
就像“大大方方”的反義詞是“扭扭捏捏”。
話外之音有很多,但又只是話外之音。
姜蜜無從辯駁。
姜蜜突然想聽聽爸爸的聲音,她把電話撥過去,姜父過了一會才接,叫她“蜜蜜”,問她是不是零花錢不夠用了。
姜蜜撒嬌,說想他了。
姜父笑呵呵關心了兩句,說有病人找他,匆匆掛了電話。
姜父是知名醫院的心外科主任,在姜蜜記憶裏總是很忙,很少有空閒,薑母是名律師,忙碌程度絲毫不遜姜父。
姜蜜知道父母很愛她,他們只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過她的童年也並不孤單,因爲還有江川哥一直在她身邊。
姜蜜用力揚起脣角,做出個笑的表情,雖然江川哥現在暫時出國了,但是她是多麼幸運,一上大學就交到了謝冬她們三個好朋友。
姜蜜想着,加快了回寢室的步伐。
她上樓時想起寢室的燈管壞了一支,又折返下樓找宿管阿姨報修,之後又“蹬蹬蹬”跑上去。
姜蜜還沒推開門,就聽見寢室裏面的說笑聲,姜蜜的心情跟着好了起來,推門進去,笑呵呵道:“咱們去東門喫燒烤啊,我請客。”
謝冬和王慧雅正在換衣服,徐妙正對着鏡子貼假睫毛,沒回頭道:“蜜蜜,我們晚上要去酒吧。”
姜蜜有點無措,下意識道:“啊,那等我一下,我現在換衣服。”
謝冬收拾好了,撥一下自己的短髮,笑嘻嘻說:“你可去不了。”
徐妙一手拎着包搭在肩頭,另一隻手掐了下姜蜜的臉,“等過兩個月,你十八歲生日,姐姐們帶你去蹦迪。”
關門聲響起,把徐妙三人的說笑聲和腳步聲關在了外面。
冬日天黑得早,寢室裏因爲壞了一支燈管,光線有些暗,姜蜜坐着發了會兒呆,算了算時差,給江川哥撥了個電話。
江川接得很快,語氣溫柔一如往常,告訴她給她郵了巧克力。
姜蜜一時間覺得他離自己很近,近到沒有這隔山跨海的距離,她有一肚子的話想跟他說,直到電話那頭,一道女聲叫了江川的英文名。
兩人用英語說了幾句,姜蜜的聽力還算可以,但他們語速很快,聲音又有些模糊,姜蜜豎起耳朵努力聽,也沒辨認出他們說了什麼。
過了幾秒,江川的聲音在電話裏響起,“蜜蜜,教授叫我,我去一下,空了再打給你,好嗎?”
姜蜜應好。
光線昏暗的屋內靜悄悄的,姜蜜慢吞吞地伸手打開臺燈,輕輕嘆了口氣,這個傍晚她過得好像有點糟糕。
***
同樣覺得今天過得很糟的還有何炎。
何炎站在半山別墅的入口處,等着他加了幾次調度費才叫到的網約車。
門口站着的保安隱蔽地看過來幾眼,似是沒見過住在這裏的人會站在門口等網約車。
何炎家就在江城,太久不回家似乎說不過去,何況何父還找到了學校。
他傍晚回了家,何父正在客廳和集團的人力總監艾瑞克聊天,艾瑞克中文名張強,人很時髦,但何父喜歡叫他“小強”。
何炎第一次聽這稱呼時正在喝水,差點噴出來,但是艾瑞克很喜歡,說何董這麼叫感覺很親切,他爸爸就這麼叫他。
何炎進門時見艾瑞克正小心翼翼捧着尊玉佛,聲情並茂地講自己是怎麼有緣得到的,又是怎麼請大師開的光。
何父信佛,何炎卻不信,興致缺缺地打了聲招呼就徑直去了餐廳。
胡姨一見何炎直呼他瘦了,拉着他噓寒問暖,又讓張嬸把在樓上看書的何澤叫下來。
何炎笑嘻嘻的開玩笑,把胡姨哄得見牙不見眼。
何炎小時候母親因病去世了,過了兩年何父再婚娶了胡姨,次年生下了他弟弟何澤。
玉佛應該是得了何父的喜歡,因爲何父留了艾瑞克一起喫晚餐。
飯桌上艾瑞克妙語連珠,氣氛一度很好,直到何父狀似隨意地問他,“我看裁員計劃只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是怎麼回事?”
艾瑞克小心斟酌着回答:“原本定的裁員名單裏有幾位女員工懷孕了,裁了不符合法律規定,還有個老員工得了癌,我怕這時候裁了引起輿論就不好了。”
何父放下湯匙,抬眼看過來,銀色眼鏡後眼睛微微眯起,表情和藹,“等出了財報,董事們問我數字怎麼不好看,我也這麼回答他們?”
胡姨停了給何炎夾菜。
何澤默不作聲地在一旁喫飯,飯桌上一時間針落可聞。
艾瑞克忙道:“何董,我回去就調整裁員名單,一定按計劃完成任務。”
何父笑呵呵的,半開玩笑道:“把努力工作的人裁了,幹不了活的留下,你這個人力總監當得真夠省事的啊。”
艾瑞克腦門上汗珠直冒,“對不起,何董,您放心,我肯定把這事處理好。”
何父看他一眼,笑了兩聲,又拿起筷子,“飯桌上不談工作,喫菜喫菜。”
胡姨又給何炎夾菜,何澤問起何炎學校的事,艾瑞克繼續妙語連珠。
一時間歡聲笑語如舊,只有何炎伸手扯了下領口,莫名感覺呼吸不暢。
“啪”,何炎放下筷子,沒控制好力度,聲音有些大,飯桌上大家停下了交談,都看向他。
過於安靜的氛圍似是給時間加了慢速,分分秒秒都格外難捱。
何炎向後靠到椅背上,扯了扯嘴角,笑容裏帶着點玩世不恭,懶洋洋道:“艾瑞克,你那尊玉佛一會兒還是帶回去吧,給我爸是浪費了好東西。”
何父緩緩抬頭,今晚第一次收了笑,面無表情地看着何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