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房,越頤寧都在思考,今天天氣究竟好在哪裏。
只不過她獨處的時間甚少。沒過多久,小侍女氣勢洶洶地帶着茶壺和茶葉進了她的房間,看那架勢,不像是奴僕來服務主子,倒像是討債的來收債了。
符瑤:“小姐!你怎麼真的讓他留下來了!不是說好的??”
越頤寧無奈:“咱們一開始說好的也是讓他留下來吧?”
符瑤被懟得卡了殼,她結巴了一下:“是,是嗎?好像是這樣......”
越頤寧笑嘻嘻地湊上來,攬住自家小侍女的肩膀:“我知道你討厭他,但有他在,你也就不用那麼辛苦了啊,橫豎沒有多花什麼錢。”
“而且也說好了,若是要走,我們不帶着他一起的。”
越頤寧看着逐漸陰轉晴的符瑤,心想,還是好哄的。
“小姐既然這麼說了,我也不是容不下他。”符瑤還是有點忿忿不平,“只是我瞧他行徑,當着兩個陌生女子的面隨意脫了衣服,真不像是好人家的兒子。小姐可得多留心,別被他....被他.....”
瞧着自家小侍女支支吾吾的樣子,越頤寧覺得有趣:“說呀,被他怎麼樣?”
“別,別被他勾引了!”符瑤漲紅了臉,“我可不是胡說啊!”
青衣黑髮的女子被逗樂了,笑眯眯地望着她:“怎麼會呢。”
符瑤嘟着嘴:“......小姐你就是太心善了,什麼人都幫。那人不過是賣個慘,你就答應讓他留在家中了,你耳根子也太軟了。”
符瑤一直覺得自家小姐上輩子是仙人。
聰慧貌美,善良溫柔,可勘天機,又有青松皓鶴之質。坐在院子裏取溪水篩葉煮茶時,只一個剪影便叫人挪不開眼。
但有時吧,這人一張口說出來的話,又叫她直呼太俗,簡直俗不可耐。
比如此刻。
越頤寧說:“這是哪來的話,我還不是看他相貌生的好麼?若是個彪形大漢,早就在他脫衣服的時候攆出門去了。美人就不一樣了,光擺着看,平日都能多喫一碗飯哪。”
符瑤怒急跳腳:“小姐!你怎能如此輕易地便被美色.誘惑啊!!”
符瑤真的很討厭阿玉。
她也毫無遮掩之意,將自己的討厭都擺在了明面上。
第二日,天還未亮,她便到了阿玉的房門前捶門大喊:“阿玉,你起來沒有?院子裏的柴火早飯前就要劈好,我昨日不是才說過嗎??”
話沒能說完,裏頭的人便將門推開了。阿玉穿着一襲白衣,長髮落在腰際,看上去剛剛起牀還未梳洗。
符瑤感覺自己揪住了這人的小辮子,登時眯起眼:“這都幾點了,你不會才起牀吧?你這是幹活的態度嗎??”
小侍女並不高,阿玉需得低頭才能與她對視,垂下的眼睫便如鴉羽似的密密蓋下。他沒有反駁符瑤,而是說:“符姑娘怪罪的是,今天是我起遲了。”
符瑤還要再訓斥幾句,卻聽見對面越頤寧的屋裏傳出一聲呼喊:“瑤瑤??”
符瑤頓時轉頭應了:“小姐!”
越頤寧一喊她,符瑤便將阿玉的事情都拋諸腦後了。她快步來到越頤寧的屋內,卻見越頤寧已經穿戴整齊站在矮櫃前,正叉着腰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抽屜,似乎是很苦惱。
“小姐,你在找什麼?”
越頤寧回頭:“瑤瑤,你有看見我的龜甲嗎?”
符瑤走上前來:“是昨天小姐你拿出來的那片嗎?如果是那片,我記得我當時都放回第二層的夾層裏了。”
越頤寧撓了撓頭,側身,向她展示第二層的抽屜:“我印象中我昨日睡前好像又拿出來了,但今天一早發現櫃子上沒有。我還以爲我是做了夢,但是剛剛打開抽屜也沒有找到。”
符瑤也奇怪:“莫不是被房間裏的老鼠叼走了?”
越頤寧失聲道:“老鼠?!房間裏怎麼會有老鼠?”
符瑤:“我隨便說說的,最近天旱,也不是沒有鬧鼠災的可能。小姐你也是,東西都給你歸納好了,怎麼還能丟呢?”
越頤寧心虛:“這若是老鼠做的,也不能怪我吧......”
這頭,主僕二人在房屋裏吵吵鬧鬧,另一頭,寂靜的院落裏傳來鳥鳴聲。
阿玉合上門後便坐回了桌前。屋內陳設簡潔,只有牀桌椅櫃。
木桌隱隱裂了紋,中央是一顆玉珠。玉珠通體泛光,色澤雅緻,蘭青和奶白糅雜。玉珠的旁邊放着一柄鐵錘。
兩根修長的手指捻起了這枚玉珠,珠子很小,小到能含進嘴裏,放在舌頭底下壓着,只要不開口說話,沒有人會發現。他轉動玉珠,將其對着光,上面的花紋方纔慢慢顯現出來。
這枚大小不足一片尾指甲蓋的珠子上,居然雕着好幾個字。這種微雕工藝極其考驗工匠的技術,而現今東羲的能工巧匠不是服務於皇室,就是受僱於高門權貴。
阿玉微微轉着玉珠,將上面的字一一默唸。
燕京謝家,謝氏清玉。
阿玉。
指腹按過玉珠上深深雕琢的紋路,阿玉垂眸,另一隻手握着鐵錘木柄,高高舉起,重重砸下。
符瑤來尋阿玉時,剛好見到他站在後院樹叢裏,不知在做什麼。
符瑤以爲他在偷懶,隔老遠就揮着掃帚大喊大叫起來:“阿玉,你呆站在那兒做什麼!後院灑掃乾淨了嗎!”
誰知,聽到她的叫喊聲,阿玉回過頭來,手上拿着的正是掃帚。只是他身形高大,那柄平常能抵到她鼻尖的掃帚纔到他胸前,於是被遮了個徹底,讓她誤以爲他什麼也沒拿。
符瑤頓時哽住。阿玉一點也沒生氣,反倒朝她笑了:“是我動作太慢了,符姑娘,這頭我已經灑掃乾淨了,待會兒我就去另一頭。”
符瑤的臉色變好看了些,她哼了一聲:“抓緊點,不要慢吞吞的!”
符瑤離開之後,阿玉收起臉上的笑容,轉過身。
面前的土坑裏,丟着幾塊被敲碎的玉石碎片,以及一片龜腹甲。
泥土慢慢將坑填平,白衣似仙的美人拿着掃帚,腳步輕快地走遠了。
……
飛雲穿霞,送風萬里。
燕京城內,叫得上名字的高門大戶都匯聚於一條臨近皇城的巷陌兩側,每至用膳的時辰便有裊裊炊煙升起,兼鳴鐘三聲。
謝府的食廳中央擺着一張檀木長桌,圍桌而列五把椅子。左側近主位坐着一個挽着婦人髻的女子,保養得當的臉上幾乎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她對面坐着一個約莫弱冠年紀的男子,與男子同坐一側的還有一個年輕女子,儀容清雅姣好。
五把椅子,唯有正頭主位和婦人右手邊的位置還空着。
廳內只有幾個奴僕侍立兩側,三人坐於席間,既未動筷,也無交談,氣氛靜默中透露出一絲詭異。
食廳門口傳來了動靜,婦人首先站了起來,另外兩人跟着站起,喊了一聲“父親”。原本表情寡淡的婦人露出一點笑容:“夫君來了,快坐吧。”
穿着正一品官服的中年男人自門口來到桌邊落座,僕人立即捧着瓷盆走近。男人洗手後,環顧席間,目光落在僅剩的那把空椅子上,微微停頓後道:“嗯,都用膳吧。”
用膳始,侍從皆被屏退出廳。婦人側頭,朝爲首的大丫鬟春曉使了個眼色。春曉心領神會,垂頭退出食廳。
一出門,春曉便招來了一個面容稚嫩的小侍女問話:“怎麼回事,二小姐難道還未睡醒?”
那小侍女滿頭冷汗:“二小姐中午方起,喫了些點心又睡下了,確實是一直沒醒。夫人一刻鐘前已經差人去喊了,只是沒想到老爺今日回來得這麼快......”
臨近二人站着的幾個僕從都聽到了,卻是頭也不敢抬,噤聲無言。春曉面露無奈:“你趕緊再去叫,務必讓她在老爺夫人用膳完畢前起牀,梳妝整齊候着。”
小侍女應了一聲“是”,急匆匆往府東面去了。
府東是謝家長房四個成年子女的寢居,其中四個居所皆是空院,只有謝府二小姐謝雲纓所居住的“秋芳院”裏,還有一堆侍從立在寢房外,戰戰兢兢地候着人。
寢房內,紗帳圍着四四方方的紅木牀榻,榻邊擺着鏤雕銅盆,裏面裝着消融了一半的冰塊,一名豆蔻年華的女子正昏睡在錦被中。
女子的眼睫微顫,慢慢甦醒。
“滴......檢測到宿主魂體已安全進入角色軀殼。”
“宿主意識已恢復,正在載入新手教程.....”
謝雲纓緩緩睜眼,與此同時,腦袋裏響起了一道輕快的電子音:“您好,我是系統009號,將與宿主您一同完成本次穿書任務,合作愉快!”
謝雲纓的第一反應是皺了皺眉。
她揉着肩膀坐了起來,張口來了句:“靠!這牀也太硬了吧!”
系統:“本書以中國古代爲背景,生活條件等各方面都不如現代,還請宿主理解。”
謝雲纓:“我就是吐槽一句.....情況我都大概聽主系統說過了,我再確認一下,是不是完成你們的任務之後,你們就能送我回家?”
系統:“是的。宿主還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向我詢問。”
謝雲纓盤腿而坐:“我確實還有問題。對了,你們的任務內容是啥?”
系統:“每個穿書者的任務都會根據所抵達的位面而產生細微的變化與調整。總體而言,宿主的任務是維持世界的正常運轉,協助系統清除試圖擾亂世界線、打破‘原定劇情’的危險因素。”
謝雲纓恍然大悟:“懂了,就是要確保這本書的劇情正常發展咯。”
“那聽上去也不是很難嘛。”
系統:“是,不過還請宿主千萬不要大意,這個位面前段時間集中爆發了兩次警報,檢測到不穩定因素暴增,系統鑑定本次任務屬於最高難度,即危難級。”
謝雲纓:“......你們就這樣對待新手小白嗎?”
系統:“宿主不用擔心!爲了保證任務成功率,主系統爲你安排了一個有極大優勢的初始身份。你現在的身份是燕京第一世家謝家的嫡女,謝雲纓。”
謝雲纓來了精神:“第一世家?感覺還挺厲害。”
“那這個角色.....叫謝雲纓對吧?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系統:“謝雲纓,燕京謝家長房唯一一位嫡女,年十五。其父是當朝文官之首的丞相謝治,其母是謝府長房大夫人王氏。現在的狀態是在午睡,且剛剛睡醒。”
謝雲纓:“那我爹媽現在在幹嘛呢?”
系統:“謝治和大夫人王氏,以及你的兩個庶出的哥哥姐姐,現在正在前院食廳裏用晚膳。”
謝雲纓緩緩扣出一個問號:“我在午睡,但全家現在都在一起喫飯.....?”
“不是,雖然我不太懂古代常識,但這好像不太對勁吧?難道我是被關禁閉了?還是說我生病了啊?”而且哪家小姐會午睡這麼久,到了喫晚飯的點都沒醒啊?!
系統:“宿主,你沒有被關禁閉,也沒有生病,你就是純粹睡過頭了。”
謝雲纓:“.......”
謝雲纓猛地坐起:“不是,可以這樣乾的嗎??這真的不會被罰去跪祠堂嗎!”她在家睡過頭都要被她媽罵呢!
系統:“沒錯宿主!這就是謝雲纓的人設!”
“謝雲纓是大夫人王氏的第二個孩子,王氏在生育時感染風寒,體力不支差點難產,但因爲胎位極正最終化險爲夷。王氏將這個女兒視作自己的福星,千嬌萬寵地長大,不允許任何人說一丁點不好。其父謝治在教育子女一事上向來嚴格,卻不知爲何唯獨對家中幼女謝雲纓例外。種種因素加持,導致長大後的謝雲纓養成了驕慢的性格,爲人之刁蠻任性,在燕京貴女中也屬名聲響亮。”
謝雲纓下巴落到了地上:“......我問一句,我是不是要扮演她,不能ooc啊?”
系統:“理論上來說是的。”
謝?二十一世紀五好青年?見老奶奶必扶?坐公交必讓座?父母老師眼中的乖寶寶?雲纓,面露絕望。
系統:“謝雲纓不服管教,自由率性,只憑喜好行事,有時候連王氏的話也不太能聽進去。不過,有一個人是例外。”
謝雲纓豎起耳朵:“誰?”
系統:“謝家嫡長子,謝雲纓同父同母的哥哥,謝清玉。”
“謝清玉,年二十五,爲人持身嚴謹、溫良恭謙,是個仁義禮智兼備的真君子。學業能力出衆,本可以憑藉世家子弟的身份走舉薦制進入官場,卻和寒門子弟一起參與了文選考覈,還題得了榜首;爲官五年,被當今聖上多次提拔,年紀輕輕便政績輝然;在家中總是無條件服從父母的安排,是個合格的孝子,也是小輩們最爲尊敬的長兄。謝雲纓自小頑皮,是家人眼中的混世魔王,卻唯獨在這個哥哥面前不敢造次。”
“謝清玉名聲極好,沒有任何污點,爲官的同僚都對他的人品能力讚譽有加。書裏是這麼說的:謝氏清玉,天姿秀出,色若松風朗月,時人皆稱其有‘瞻山識璞,臨川知珠’之能.......”
謝雲纓:“等等你說慢點,我語文學得不是很好。你剛剛說的這八個字啥意思?”
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