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回:願意
天空中的重雲遮了一層又一層。光線有些暗,幽幽淡淡地映得山風寥落,而他們的呼吸之聲鋪灑在這片小小的世界,獨獨燻出一整面的溫暖。
方澈有如中了蠱惑,在原本那徘徊再徘徊間經營構造的城牆轟然崩塌,彷彿是一點凝露滾下了新芽之尖,叮咚一聲,又落入了他心的湖海裏,一圈一圈散開漣漪,綿綿不斷。
一個聲音在他心中叫囂:“行動!行動!”
他將雙脣輕輕觸在秦秣光潔細膩的額角,又久久停頓。待見她一動不動全無反對之意時,心尖上的一絲驚喜才猛然四散,猶如織網般迅速蔓延到他全身的血液裏,又滲進了骨髓中。
長久以來的念想竟是近在眼前,觸手可及,方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將脣一路滑下的,只是在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的雙脣已經深深吻在秦秣脣上。心海中的浪濤狂亂翻湧,他再也忍耐不住,一手攬住秦秣的腰,另一手扣住她後腦。一點點啃噬,就着這一雙紅脣,彷彿要將人吞下肚裏去。
這不同於上次醉酒出格,方澈心裏明白,秦秣此刻的神智再清醒不過,以她的性子,就算沒有言語,但行爲上已是莫大的肯定。
秦秣略微僵了僵身體,那抹紅暈從她臉頰上一直薰染到了耳後,又鈍鈍地延伸到她心底。她心底下有些鈍痛,半是欣喜,半是疼痛,痛得毫無來由。或許這一刻輾轉了千年,一縷華光從碧落之上投下,破碎了時間的縫隙,又埋藏了過去。
輾轉反覆,一如這個吻。
秦秣一動不動,全然承受。方澈狂亂的呼吸包裹了她,直將這個長吻——吻到她感覺呼吸都不夠用了,她才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服,微微推拒。
方澈依依地放開她,長長吐出一口氣,方是如夢初醒。
秦秣低下頭,也不說話,只是感覺到有一雙灼熱的視線凝在自己身上,彷彿能將她整個人都燒透。
她只覺得血液在心臟裏流動,好似摻了醇酒。她想要反擊過去。但又覺得難以行動。她想要試着像以前很多次那樣,用那些久歷花叢的手段將方澈也反吻個神魂顛倒,可只要一想到這個人是自己想要珍惜的,又不願用那些念頭去侮辱他。
她這裏輾轉難決,方澈又低低地叫了聲:“秣秣……”聲音有些暗啞。
“嗯。”秦秣輕輕應着。
方澈狂喜未定,心中翻滾着那無數日夜裏難耐的思念,又將她整個人攬住,傾身壓上,從她的脣角一點點深入到齒舌,然後輕輕放開,溫柔地吻她的下巴,再到臉頰,再緩緩移動,碰到了耳垂。秦秣耳後一片緋紅,身子輕輕顫了顫。
方澈心魂盪漾,更不放過,又含住那片柔軟的耳垂用牙齒輕咬。他的手不自覺地遊移,從秦秣短襖下滑入,扯開她的衣服,炙熱的手掌便碰觸到了她腰上滾燙的肌膚。
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氣血十足,翻湧不定。他含着這等候了太久的喜悅。整個人都化成了一團烈火。在這個時候,什麼理智、道德全都被這炙熱的情感焚燒得灰灰不見。方澈一路吻下,用牙齒咬開了她圍巾,一口咬到她細細的頸項上,聽她一聲低呼,又彷彿得到邀請,雙手更是從她腰下一直遊上。
山間寒風全然吹不冷這團火焰,秦秣頭腦發昏,眸似滴水,正在火焰中一點點柔軟掉內心時,忽然感覺到胸衣被人推開,全身敏感驟然集中。
她猛地驚醒,一時間憤怒湧上,又重重地悶哼了一聲。
聽在方澈耳裏,這聲悶哼卻像****,他受不住****,手上不停,正覺那點柔軟從手心裏一直勾起無數****,又聽秦秣有些無力地咬牙:“放開我!”
方澈手上動作稍停,這“放開我”三個字猶如一盆冷水當頭從他頭上澆下,澆得頭腦一冷,心火卻是越旺。他強壓下滿腦子的綺念,剛一抽開手掌,秦秣就將他往外一推,然後撐着草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秣秣!”方澈忙也跟着起身,又有些驚慌。
秦秣揹着他整理衣服,低頭不說話。她心中百般滋味,也不知道是甜是澀,是苦是辣。
她有心要將方澈好好放旁邊晾一晾。又覺得自己不該矯情。正在心中掙扎之際,忽就覺得身上一暖,又被他從背後圈着腰抱在了懷裏。然後就聽他萬分得意地說:“秣秣,你脖子上還戴着我送你的水晶項鍊呢,你心裏都承認了,嘴上還倔什麼?”
秦秣輕哼一聲,手肘往後一靠,就重重地撞在方澈胸膛上。
他痛呼着,有些可憐兮兮地說:“秣秣,你就忍心這麼對我?”
“你不銅皮鐵骨嗎?”秦秣氣得牙癢,沒想到這小子居然也會裝可憐,還一副賴皮樣兒。
方澈卻歡快地大笑了起來:“秣秣,你果然最瞭解我!”他將雙臂用力一環,忽然抱得秦秣****離地。他腳下便緊跟着一轉,帶得秦秣如飛般轉了好幾個圈。
“方……”秦秣忍不住驚叫,只覺得自己整個人的重量都散落無端,也不知在這飛舞中落向了那個邊際。
“哈哈!”方澈大笑着,腳下停住,輕輕將秦秣放下,然後緊緊地抱住她,用力得像是要將自己與她揉成一個整團。
秦秣抿着脣,微垂眼瞼。
方澈將下巴擱上她的肩頭,在她耳邊說:“原來你是願意的。”
這麼簡單的七個字。不是甜言蜜語,也不是海誓山盟,更不見得訴說衷腸,但秦秣卻硬生生地被這七個字擊破了心防,整個人都在這一瞬間柔軟成了一池深水,映着此生的歡喜。
原來願意,那麼在他原本以爲她不願意的時候,他心中日夕匯聚的點滴,是些什麼?
他爲什麼連倉鼠毛都想寄來給她看?他爲什麼送手套送圍巾,卻遠遠地看着,一絲情意也不露?
方澈被拒絕了那麼多次。到此刻,才知道,原來秦秣是願意的。
天色在人全然不覺的時候偷走了光亮,轉換下天幕,倏忽間已變成暗青的幽淡。深青一片的天幕,一牆之隔是市三中燈火通明的生息。那是他們曾經的母校,那是他們相識的地方。
“秣秣……”方澈語似嘆息,又輕輕地用脣去碰觸秦秣耳垂,細細地撩撥她。
秦秣掙扎了一下,低罵道:“你屬狗的嗎?我沒有骨頭給你啃!”
方澈卻用舌尖輕輕滑過她耳垂,纔將她放開,然後拉着她轉過身,正面對着自己,輕笑道:“沒有,我是屬狼的。”
微光映着,他的五官不甚清晰,卻偏偏能讓人感覺到他滿身的欣喜,那些欣喜滿溢得好像是無數花兒在他身邊開放,又團團旋轉,化成一道道虹橋,牽住他與眼前之人,百看不厭,一眼一眼都是情濃。
秦秣有點快要在這無形的目光中溺死的感覺,有些不自在地哼道:“狼性狡猾,本姑娘不屑爲伍,快走快走!”
她伸手去拂動方澈握住自己肩膀的手,卻感覺到那一雙手骨頭堅硬,紋絲不動。
方澈不但不放開,反而又將秦秣緊緊抱住。兩人面對面地相擁,秦秣整張臉都被埋進了他的懷裏。這一個擁抱如此溫暖,收穫了此生最大的珍寶,無關****,卻與他們以往的任何一個擁抱全然不同。
暗青天幕上暗暗的重雲不知何時已經壓下,天空飄飄灑灑地落下細細雪花,白光映襯,雪是不大,輕揚如羽絨。
“哎呀。下雪了。”秦秣半側着臉貼在方澈胸膛上,聽着他一下一下如擂鼓的心跳,忽就低低地呼了一聲。因爲氣息不是很暢通,聲音便有些弱。
方澈輕輕笑着:“我們回去。”
“纔剛爬出圍牆,哪裏都沒去呢……”秦秣陳述事實,言語間卻隱隱約約地有點遺憾的味道。
“那你把圍巾戴好,我們走一圈。”方澈雙手上移,把秦秣脖子上原本被自己扯松的圍巾又圍緊,“我揹你走,好不好?”他言語間帶着期待,竟好似討食的小獸一般。
秦秣覺得彆扭,輕哼道:“好端端的,誰要你背?我自己又不是不會走路。”
“但是我很想背。”方澈緊緊盯着她,光線明明暗淡,秦秣卻能看到他眼睛裏帶着的笑意,還有那些全然不想掩飾的歡喜。
“我……”秦秣咬了咬下脣,心裏不能理解他的思維。也不是沒戀過,但她卻無法設身換位去體會方澈此刻的心情。
也許,只因爲他是方澈,所以他纔會這樣。
“快點!”方澈已經背身蹲下,很期待地催促:“秣秣,讓我揹你。”
秦秣一咬牙,在心中把自己的臉皮狠狠往天外一丟,閉上眼睛就往方澈背上趴。
方澈哈哈一笑,連忙將雙手從她腿後繞過,提醒道:“攀緊我的肩膀啊。”
秦秣剛將雙手繞過他脖子,便感覺身上一輕,整個人已被他輕鬆背起。
雪花還在飛絮般飄灑,方澈踏着山路,穩穩當當地走着,指點這一片後山風景。
“其實我以前沒跟你說過,因爲那事情有點好笑。”他對這片後山熟悉得好像自家花園,走起夜路來也能輕易分辨方向。
“什麼事情呀?”秦秣很是好奇。與從前的不甚關心全不相同,她現在對方澈所有的事情都很願意關心。
方澈一邊走着:“那時候的山林可比現在茂盛,十多年以前這山上還有不少野生的小動物。我那時候才六歲,自己一個人偷偷地從家裏跑出來,就在這山上亂竄。有一次運氣好,在草叢裏攆出了一隻野雞。那野雞的尾巴很長,色彩還很豔麗,我一看就激動,然後大呼小叫的……”
他說到這裏頓住,久久不語。
“咦?怎麼不說啦?”
方澈輕咳一聲:“我驚叫着說,鳳凰,好漂亮的鳳凰。然後就把野雞嚇跑了,沒能逮住。”
秦秣愣了好一會,才顫動着肩膀低低悶笑起來。
“唉,現在這山上是不是沒有野雞了?”雪花落在他們頭上,肩上。秦秣不時幫方澈拂去一些,自己也晃晃腦袋,搖下雪花。
“哪裏還有?”方澈笑了笑,“別說野雞了,老鼠都難得有幾隻。”
“對了,方澈。”
“嗯?”
“你爲什麼非要揹我?”
方澈略一沉默,才說:“我小時候經常聽外公講故事,他講來講去老是講同一段。”
“哪一段?”秦秣豎起耳朵。
“咳,高老莊,豬八戒背媳婦那一段。”
秦秣無言很久,才猛地掐住方澈的脖子,氣急了搖晃道:“方澈,你放我下來!”
方澈被卡了脖子都還是得意洋洋:“不放!我纔不放!上了我的背就是我的媳婦兒了!”
秦秣到底沒忍心太用力把他掐到呼吸困難,但這話一聽,又實在是好笑到好氣。她重重一捶他肩膀,悶悶地道:“豬八戒是個豬頭就算了,還花心又好**,誰做他媳婦兒誰倒黴。”
“豬八戒憨厚溫柔。”方澈大言不慚,“我無師自通了他的優點,又剔除了他的缺點。秣秣,我可是最最專心一意的好男人,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你再也找不到更適合你的人了。”
“去!你這個厚臉皮的傢伙,脾氣還古怪得不得了。在這個世界上,才真的是除了我,再沒人肯接受你呢!”
“那不是正好嗎?”方澈繼續得意,“我們這簡直是天造地設啊!”
秦秣被他逗笑,輕嗤了一句:“我從來不相信註定一類的說法。”
“我也不信。”到得山上一片平整的地方,方澈將秦秣放下,很認真地面對她說:“沒有註定,都是我們互相願意了,才走到一起。我今天背了你,以後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忘記,我只有一道脊背,只能背起一個人。秣秣,你一定也要記得。”
“我願意。”秦秣將手放進他的手心裏,“相信你。”
她嫣然一笑,雪花飄落眼前,心底一片潔淨。
方澈又蹲下來,對她說:“秣秣,我們下山,我揹你。”
秦秣靜靜地伏上去,攀住他的肩膀,心中安寧。
這一段山路走得蜿蜒又平直,方澈腳下輕快,背上的重量反倒更使他充滿力量。
夜色幽幽茫茫,雪花洋洋灑灑,又漸漸大了。時間從每一個縫隙中偷出快樂,填充了自己,端看誰能找到它的寶藏。
這一路到得山腳,方澈直接繞到了圍牆的另一邊,這邊有一道小路,可以從巷子裏走到市三中的正門處。
“方澈,放我下來吧。”秦秣輕輕推他的肩膀。
方澈將她輕放到地上,又牽住她的手,心中依然是喜悅綿綿。
兩人再次走到學校門口,傳達室的保安攔住了他們,臉色略有些難看道:“這麼晚誰準你們在外面逗留的?”
秦秣剛覺得好笑,又見他臉色忽然沉得更厲害,聽他冷聲道:“你這個女孩子,既然還讀書你就別在外面亂來。這麼晚不在學校上晚自習,你這是傍着什麼人了?還把人往學校裏帶?”他的視線落在秦秣與方澈牽着的手上,嫌惡得像刀子一樣。
秦秣愣了愣,才恍然明白這人是把自己當成了市三中的學生,而把方澈當成校外人士。大概是秦秣的樣子太嬌小,面容又幹淨素淡,就總叫人將她的年齡看小了幾分,而方澈高大挺拔,明顯是成年男子樣貌,兼且氣度端凝,自然是沒人會將他看做學生的。
方澈卻將秦秣往自己懷裏一拉,反又攬着她的腰,冷冷地望着這個保安,緩聲道:“我是她男朋友,你可以讓開了。”
他目光不悅,很不願意看到這人在自己面前說秦秣的不是。雖然明知道他是誤會,但方澈今日纔剛得到一點肯定,心裏也正掛着“媳婦兒尚未抱回家,方澈仍需努力”的想法,那點情緒正凝在心尖上,哪能經得起觸動?
其實他們也不是非得再到市三中來走一圈,只是從山上下來,覺得還有些時間可以再來看看母校的夜景,便隨意走到了這邊。哪想這保安是今年纔剛招進來的,既不認得方澈,更是用惡意揣度秦秣,頓時就讓方澈惱怒不已。
這保安本來也不至於這樣,只是他最近剛經歷了一點倒黴事,心情正是特別不好,基本上逮着誰都能爆出一堆火藥,而方澈和秦秣則剛好撞到了他的槍口上。
“小子!”這個二十出頭的保安將袖子一挽,面色猙獰起來,“你很囂張嘛!說了晚上不準校外人士進校,滾出去!”他的個子並不比方澈矮,再加上他學過散打,心裏有底氣,口說方澈囂張,實際上他纔是頂頂的囂張。
方澈怒極反笑,他手上仍然攬着秦秣,又問了一句:“你弄清楚了,你說的,是滾?”
保安冷笑一聲,雙手叉腰,用輕蔑的目光掃視着方澈與秦秣,斜着眼睛道:“你沒有帶耳朵?聽不懂人話?”其實他並沒有要打架的意思,只是想把人嚇退,爭上着一口氣,順便發泄下心裏的憋屈。
方澈微微點頭,腳下猛就一個橫踢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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