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回:泥人
天色清淡,顯得很高遠。
冬天江水水位下降。裸露出大片河牀,有些地方石子凌亂錯落,有些地方泥沙柔軟溼潤。
秦秣從高高的河岸上奔下去,踩過那一條雜草交錯的小路,像是離弦的箭一樣衝到河灘上,空氣裏都是她歡快的笑聲。
這片河灘上的石頭大多是比較大的,踩上去幹燥穩當。寬闊的江面上,水光清亮直接天色,叫人一眼望去彷彿整個胸懷都被這江流帶到了沒有邊際的遠方。方澈不緊不慢地從河岸上走下,到得秦秣身邊的時候,他就打開那個塑料袋,將裏面的東西往地上一倒。
哐啷哐啷!
“方澈!”秦秣眼睛一橫,“擅自拆我的東西,你有什麼話說?”
方澈無視掉這句責問,看着地上的東西好笑:“秣秣,你這是做什麼?”
“自然有用。”秦秣撿起那些東西,一把抱在手裏,神色又飛揚起來。她小跑步到了到了接近水面的位置,那塊地方石頭和沙子比較少,大片都是溼潤的泥土。
方澈有些好奇地走到秦秣身邊蹲下,看她蹲在那裏。把手上的小藥鋤,小鐵鏟,還有錐子和刻刀放到一邊。
“秣秣,你想玩泥巴?”
“我這是欣賞泥巴。”秦秣用手指按着泥地,選擇泥土。
方澈搖頭笑笑,拿起那把手柄也不過尺長的小鋤頭,隨意選塊地方就動手挖了起來。
“你以前送我的那個泥人玩具,也是這樣做出來的?”
“不一樣,那個是祕方,你要不要學?”秦秣抓起一塊泥巴,放在手裏揉搓着,一邊興致勃勃地講解了起來。說到興頭上,她偷眼瞧向方澈,見他將頭低下正挖着泥巴,便快速從口袋裏拿出一隻半寸方圓的黃玉玉環,塞進手上的一團泥巴裏。
她正擔心着方澈看見自己的動作,和着泥巴的手勢就有些慌,也沒注意到方澈已經半抬起頭,目光正斜到她手上。
“秣秣。”
“嗯?”
秦秣雙掌一合,那枚小小的玉環已經嵌入到了泥巴裏,至少從那泥團外面是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方澈眉梢微揚,脣角又斜了斜,笑道:“你想瞞我什麼?”
“我瞞你什麼了嗎?”秦秣鎮定下來,若無其事地裝傻。
方澈便不再多說,只是看着她搓圓了泥巴,一點點用手指將那塊巴掌大的軟泥捏成人形。
並不是所有泥巴都能用來捏泥塑的,一般來說。那泥巴至少要有一點粘性。秦秣手上這團泥巴的質地並不好,但她手上動作很快。方澈看她十指或捏或壓,或搓或揉,飛舞得猶如河面上跳動的精靈。
沒過多久,秦秣就拿起小刻刀,用刀尖細細雕琢着小泥人頭部的細節。這泥巴又溼又軟,粘性又不夠大,本來是很難做出什麼造型來的,不過秦秣技藝甚是神奇,硬是把這小泥人捏成了形。
雖然,等她將手上工具放下,把小泥人捧到方澈面前來的時候,方澈發現這泥人面目模糊,整體也算不上什麼漂亮。
“送給你。”秦秣將手伸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方澈。
“那我收着。”方澈小心地抓過這還有些溼巴巴的泥人,想了想,從口袋裏取出一塊手帕鋪到地上,再把泥人放到上面晾着。
他心裏有塊石頭緩緩悠悠地落了地,那點驚喜便從心臟裏一絲一絲地沁入四肢百骸,沁得他整個人都熨帖通暢,歡喜綿綿。
雖然他不是很明白秦秣爲什麼要將玉環藏到泥人裏。卻不直接給他,但不管哪種方式,秦秣左右是將玉環送到了他的手上。
玉取其堅,環取其周而不斷,秦秣的思維方式向來傳統,送出玉環已是表明心志。而“環”與“還”相諧音,古人常將玉環當做信物,寓意終將回還。秦秣在準備遠行去英國的時候送玉環給方澈,其意不問自明。
玉環之圓,既是圓滿,也是長路漫漫的迴歸。這一個起點和終點都在方澈手上,原來秦秣要說的是,她始終如一。
“等到某一天,你覺得可以的時候,就把這個泥人放到水裏化開。”秦秣笑意盈盈地說着,眉目依稀鮮亮如當年,從未褪色。
方澈伸手拉她起身,然後張開雙臂將她抱住滿懷。
江流無聲,清風吹過冬天的氣息,春將近了。
秦秣的溫柔,常常也只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流淌。
第二天秦秣回邵城,方澈只送她到汽車南站。本來方澈是想直接送她回家的,但她堅決不肯,方澈只能作罷。
秦雲婷還在北京,據她說那裏工作難找,她考到了本校的研究生,順便在一家聲譽很不錯的律師事務所做一些資料整理的工作。說白了,那其實是打雜。但在這一行,一開始能有雜可打也是不錯的。
“哪個剛開始出來不是這樣的?”秦沛祥總是這樣說:“是要喫點苦。不從底層爬上去,你這丫頭都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秦雲婷自小就被寵愛着長大,成績從來都很好,人生經歷可說是一帆風順。除了,她在高中畢業的時候有過一段失敗的小小初戀,以及在家裏擺攤的時候受過城管事件的刺激。
比起秦秣來,秦雲婷可說是壯志凌雲,並且敢打敢拼,衝勁十足。
今年過年她又不準備回家,誓要在事業上做出一番成就,否則無顏見家鄉父老。
秦秣回了家,就只見到裴霞和秦沛祥。秦家小店現在生意做得還不錯,這幾年除去開銷,也盈餘了二十多萬。秦沛祥心裏就有了主意,想要託點關係再到月光小區旁邊開家小小的便利店。
那家服裝店只要一個人就能顧住,秦沛祥就想充分將自己兩口子的時間調度起來,最好能給秦雲志掙到些以後起家的本錢。當然,這些想法他暫時還不會跟家裏的孩子說。
在他看來,兩個女兒都是非常能耐的,不用過多操心。只有這個兒子小時頑劣,年紀大點以後又叛逆得很,那成績也是不上不下,未來前途叫人擔憂。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做父母的自然要幫兒子備點資本纔好。
秦秣先在家住了一晚,想起秦雲志上次還怨怪她這個做姐姐的沒到學校去看他,便在隔天一早就去了市三中。
也不知道上次那個保安怎麼樣了,反正秦秣是沒看見他,很順利地就進了學校的門。
這時候學校正在上第二節課,秦秣緩步行走在校園裏,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只覺得空氣裏都彷彿還存留着昨天的笑語。
就在古中路的那道欄杆邊,方澈迎面奔來,因爲受了傷,反而被秦秣撞到地上;就在那棟教學樓的操場上。秦秣每天都聽到早操鈴聲,在一大羣黑壓壓的人頭中很沒存在感地隨着衆人一起出操——那時候偶然一側頭,如果看到有人在操場邊悠閒地走過,必然萬分羨慕。
這裏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留存着她在這個時代最初的記憶,也留存着無數少年來來去去的青春痕跡。
在那道欄杆邊,陳燕珊摔過一跤,是衛海揹她去的醫務室;在那個籃球場上,秦秣曾經好奇地想要試試打籃球的感覺,結果卻在學習接球的時候被一隻高速飛行的籃球擦得崴傷了左手中指,當時是包着膏藥,整整一個月才痊癒。
這個受傷的事情她從來就沒跟方澈說過,主要原因,只是覺得太丟人,比被老師笑稱爲“林妹妹”,戲言弱不禁風還要丟人的多。
在他們讀高一的時候,大多人都很討厭班主任章國凡,但等到高二分了文理科班,章國凡沒再帶秦秣的時候,至少她是不再討厭那個老班主任,甚至還頗爲懷念的。
秦秣走上五號教學樓的階梯,聽到兩邊教室裏傳來教學的聲音,恍如再次隔世。
她這次回來心態比上次要悠閒得多,因爲沒有再念念地想着要怎麼幫秦雲志出氣,也就沒了那些喧囂的意味。而且一個人行走的感覺,直讓人覺得有種安靜一直從骨頭裏滲透到了到空氣裏。與時間交談,便順理成章,清晰得如同播放音效極好的老影片。
走到秦雲志的教室門口,秦秣站在靠近後門的那面窗邊,透過玻璃去看秦雲志的位置。
她心裏頭又覺得舒坦。以前還在這裏讀書的時候,總是有班主任或者校領導之類的人物在窗戶外觀察着教室裏的學生,秦秣作爲被觀察的一員,心裏頭自然也跟很多同學一樣,各種不爽堆積起來,變成了很大的不爽。
那時候魯松就說:“別讓哥逮着機會,不然哥就要開一個教師培訓班,把一羣老師拘到裏邊。嘿嘿。讓他們在裏面安分聽課,哥在外邊偷窺,美其名曰視察紀律!”
衛海就很厚道地說:“松子,你這做法不地道。”
“那要怎麼纔算地道?”陳燕珊清脆甜美的聲音彷彿又在秦秣耳邊響起。
衛海很憨厚地笑着說:“裝監視器呀,二十四小時開着,控制檯就在紀檢部,咱們穿着制服坐屏幕面前,想指點誰就指點誰,一次指點倆,一回視察十個屏幕!咱多地道?多光明正大?多合法?”
秦秣脣邊輕輕揚起一抹笑容,笑容裏彷彿還帶着陽光跳躍的味道。
那是他們永遠鮮活的青春年少,好像一道音符飄飄揚揚地落到山溪中,與流水的清香一起舞蹈。
這條清溪底下的石子都被洗刷得很乾淨,溪水跳躍進深澗,都能濺起悠悠的迴音。
秦雲志教室裏正上着的是數學課,那個老師也曾經教過秦秣,在她高二分科以後。那時候他教的是文科班的數學,現在來教理科班的數學了,應該也算是小有升遷,可喜可賀。
黑板上的數字符號秦秣有點看不大清,不過就算她看得清楚,她也不一定看得懂。
她高考數學剛好考了99分,好險跳出了及格線。不過她那時候的成績有很大一部分是題海戰術磨出來的,她對數學定理的實質理解太淺薄,到現在讀了一個學期大學,竟然已經忘到了差不多的地步。
好像那時候學數學完全是被趕鴨子上了架,強記了一堆題型,而高考完後就差不多還了大半給老師。至於現在……
走廊上安安靜靜,只站着秦秣一個人。她視線落在那位頭髮類似地中海氣候的老師身上,看他說講課講得唾沫橫飛,粉筆點在黑板上,一下一下重得留下濃濃的印子,那砰砰的聲音就連秦秣這個站在窗外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秦秣有點慚愧,這位老師講課一向都是這樣賣力的,不過她這個做學生的卻實在是對不住老師的教導,現在居然差不多淪落到了連高二數學都聽不懂的地步。
教室裏偶有幾個開小差的學生將目光望向窗戶外,也看到了秦秣,各人目光不同,或者是好奇,或者是漠視,也或者是其它什麼。
秦秣在外邊站着等這節課下課,倒不覺得無聊,她也在觀察秦雲志班上的學生。
秦雲志坐在教室後面的倒數第二橫排,第六豎排。
這教室裏一共有九個小組,他的位置離門比較遠,正好在裏側的那個過道邊上。按照秦秣那時候總結的術語來說,秦雲志這個座位交通方便,聚光適中,是一個不適合從後門溜走逃課,但也不招老師注意的中庸位置。
他有兩個同桌,最靠近他的那個是個女孩子,長相挺秀氣,就是燙着捲髮,看起來也算是膽子較大,前衛叛逆的那種。再過去一個位子坐的就是個男生,那個男生眼睛小,臉長,光看相貌,可用“猥瑣”來形容。
秦秣有點囧了,作爲姐姐的那點擔憂之心熊熊燃燒,一徑考慮着要怎麼教育秦雲志,讓他不要被那兩個同學影響纔好。
過得好一會,她才漸漸回覆正常狀態。繼續暗暗慚愧,慚愧於自己也以貌取人了一回。假如她真的去勸誡秦雲志,讓他注意可以跟誰來往,必須跟誰保持距離之類的,那她同那些讓人酸掉牙齒的老學究又有什麼不同?
假如真的那樣做了,秦秣甚至可以預見秦雲志生氣的回答:“二姐!我要跟誰交朋友你也得管得清清楚楚嗎?那你是不是還要管着我一天喝幾杯水,上幾次廁所?或者,你幫我書讀,幫我高考,幫我把人生過完得了?”
或者他會說:“你怎麼能這樣?你都沒跟他們接觸過,你憑什麼就對他們的人品下結論?”
秦秣收拾好心情,看秦雲志聽課聽得還算認真,也覺得欣慰。
她看了看錶,知道只有五分鐘就要下課,便準備退到欄杆邊上站着,等秦雲志出來。
剛邁出一個步子,秦秣還沒及轉身,就看到秦雲志將手悄悄地伸進了課桌裏。他的視線還緊緊盯在講臺上,一副正在認真聽講的樣子,手卻快速從課桌裏掏出一臺PSP遊戲機。
秦秣緊盯着他的動作,看他的手在那一按一抬間,就好像是電影放了快動作,熟練得明顯經驗豐富。
高中課本多,學生們課桌上的前半部分也多半都堆着一疊老高的書。這疊書的擺放大有講究,除了方便各位同學順利地找到想要的書本之外,還能時刻提醒着同學們課業繁重,不可掉以輕心。更重要的是,這疊書很高,能在一定程度上遮擋住講臺上老師的視線,起到非常關鍵的掩護作用。
秦雲志的桌上自然也有這樣一疊書,他的表情依然是“我在認真聽課”,手也很自然的搭在課桌上。只不過他雙手正握着的是一臺掌上遊戲機,而小秦同學已經練就了盲打的能力,至少像開機和選遊戲這種動作,他是不需要用眼睛去看的。
這會兒秦秣的眼睛特別尖,她硬是隔着玻璃還遠遠地看清了秦雲志的每一個小動作。看他手指在遊戲機上滑動,看他過得片刻又裝出“我在看書”的樣子,實際上是低下頭去看那遊戲機的屏幕。
秦秣氣得恨不能現在就把這混小子揪出來,用細竹條好好抽他一頓,真實還原他曾戲言過的“竹筍炒臘肉”!
再看錶,還剩三分鐘下課。
這三分鐘比此前三十分鐘還要顯得漫長,秦秣等得心裏發狠,臉上表情倒越發親切可喜。
好不容易等過這三分鐘,鈴聲一響起,教室裏就有點騷動。講臺上的數學老師又拖堂了兩分鐘,講完黑板上那最後一道題,他將粉筆一扔,拍拍手掌用那獨特並且充滿力量的聲線吼了一嗓子:“下課!”
“哇——哦!”
教室裏鬧騰起了歡呼聲,學生們頓時活躍起來。秦雲志同桌的那個女孩推動他的肩膀,叫他讓路。他便雙手捧着遊戲機,眼睛也不抬一下地起身側開位置,讓那女孩自行出去。
秦秣就在後門邊等着,等往外面湧出的學生零落起來,她便邁着不輕不重的步子走到秦雲志的課桌邊。
這孩子現在又坐回了原位,正捧着遊戲機打得不聞外物。
“秦雲志。”秦秣叫了一聲。
“嗯?”秦雲志繼續低着頭,有點不耐煩,“什麼事啊?走開走開,沒看我正在緊要關頭嗎?”
“哦,有什麼好緊要的,你解釋來聽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