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玉蘭來了興趣,擺開“龍門陣”:“以前,我愛跟娃兒說,‘書可讀,官可不做’。我那個淹死的庚子,把不字調了個位置,成了‘書可讀,官不可做’。現今,我看庚子改得好,改得有理,我該多謝庚子。‘三年清知府,十萬白花銀’,那些官可做麼?趙爾豐打死那麼多人,那狗官可做麼?現刻,我把庚子的話再改一下,‘不讀書,不得做官’,走捷路不得行。”
幾人放聲笑了,頗爲贊同。許監督立即響應:“本來嘛,自古以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乃爲仕之道,學而優則仕,再變也難變掉。”
“朱嫂子,議員不是當官。”李安然糾正說。
“那做啥子?”
許監督幫助解釋:“議事會是民意機構,莫得權力,但是,可以評議監督政府,給縣政府提意見,諮議政府,要政府辦好事,確保一方自治自理。”
“哦!敢監督縣大老爺。”羅玉蘭嘆道。
李會長笑道:“現今是民國了,就是要和滿清不一樣。”
羅玉蘭卻如此道:“許監督老先生,忠厚仁義,正直正派,桃李滿天下,他就該當議長。有些人就不是了,嘴巴會說,肚皮沒貨,心口不一,硬當不得。”
這回幾人鼓掌,卻很響很整齊。
許監督接口道:“我一介老朽,年事已高,我全身心投入教育,事務已經太多,早就力不從心,哪有如此精力?還是多選深明大義有謀有略之人,挑此重任。”
李會長臉微紅,可依然微笑說:“我和朱繼宗乃老同窗,同爲許監督弟子,師高弟子強,繼宗同窗便是一例,許監督確是桃李滿天下啊。”
羅玉蘭道:“年紀大點,有啥子不好?把穩着實,不說空話,言行一致。要那麼年輕做啥子?又不是下大力。當官嘛,要知書達禮,認錢不認禮的,莫來。”
幾人低語一陣,注視着她,一臉讚許。議事會離不得這樣的人啊。
劉知事一直沉默,只作傾聽,會場一時寂靜。李安然這才慢慢發言:“適才朱嫂子說得極是,敝人贊同之至。今日所議,乃民意機構之事,理應暢所欲言。諸位知道,川省督軍政府之組成,蒲殿俊大人之所以就任大都督,就因是保路同志會之會長,差點被趙爾豐砍頭。依此辦理,我們涪州議事會理應由朱繼宗先生當議長,我們纔對得起有功之臣。只是朱繼宗先生……,”李安然說不下去,用手巾揩下眼睛。
許監督馬上說:“即便朱教習已經辭世,亦可追認他爲本縣議長諡號。”
幾人同聲:“要得要得要得。”
見再無人發言,劉知事終於開口:“若果各位再沒高見,開始選舉。”
說完,縣公署一職員說:“戲臺上有桌有凳,有紙有筆有墨,可去那裏坐着慢慢寫,票箱就在臺口。”
於是,衆人魚貫走出圓門,穿巷道到戲臺。戲臺四面,擺了兩圈條桌,每桌擺有兩毛筆一硯臺。羅玉蘭隨許監督找個靠角條桌坐下。她馬上展平白紙,拿起毛筆,邊抹墨硯邊看許監督寫哪個,接着她寫哪個。最後,她的選票上寫着許德良和老父羅慶坤佃戶胡大銀等十八人,就是沒李安然。與許監督選票略不同的:許德良寫在第一,沒寫她本人,字也差遠了。
往票箱一投,羅玉蘭揩揩手上墨跡,出口長氣,再看四周,空下不少條桌。只有李安然伏在桌前和人低聲談話。劉知事對一職員說:“宣佈結果。”
那人清清喉嚨,說:“諸位代表,獲票多少順序是:朱繼宗五十一票,李安然三十九票,羅玉蘭三十七票,許德良三十六票,……。”
足有八十人上了選票。羅玉蘭提名的老父羅秀才僅四票,胡大銀就一票,吆了尾巴。
唱票畢,劉知事道:“鑑於朱繼宗先生辭世,不能就職,議長是否由得票次者接替,……”
許監督立即接上:“知事先生,議事會本是民意機構,理應率先顧及民意,我們可以追認朱繼宗議長諡號,正式議長席位暫缺,由副議長主持日常事務。”
頓時,多人異口同聲:“要得要得!”
劉知事沉思一下,說:“那麼,同意許監督建議的舉手。”幾乎全部舉手。
知事笑笑,說:“根據票選結果,朱繼宗追任議事會名譽議長諡號,李安然當副議長。前三十名皆爲本屆議員。今日起涪州縣議事會正式成立。辦公地址設於縣公署後側。”
衆人如此信任丈夫,羅玉蘭很高興,半玩笑半認真說:“你們哪麼還選繼宗喲,未必這是閻王殿?”滿屋鬨然大笑。
劉知事笑笑,說:“朱太太,我們這裏比閻王殿光明正大,莫得鬼,只有人。本知事鄭重宣佈,爲廣納衆議,多開言路,從今日起,請在坐諸位,多爲縣署出謀劃策,納言獻計,襄助本公署治政。”
李安然活躍起來,道:“既然諸位選本人當副議長,主持事宜,敝人在所不辭,不孚衆望。在此,敝人發誓,定以天下爲公,竭心盡力,精誠服務。此外,鑑於朱會長爲我們股東捐出血肉之軀,我輩實應不忘。爲此,本人提議,以本縣公署名義,不僅授朱會長永久之‘榮譽議長’,明年清明掃墓之日,我等議員皆去朱議長墓前,立碑修墓。”
李安然如此大度,衆人佩服地看着他。
許監督不急不慢說:“大漢四川獨立軍政府文告中,有此一句,‘從前損失喪亡,優予撫卹賑濟’。知事先生,可知此句?”
“知道,知道。”
許監督摸摸長鬚,說:“既然知道,就應及時實施川省文告,給朱教習之遺孀朱太太及家人給予撫卹。人家四五口,全靠那點小生意,日子過得窘迫,何況本縣僅她一個。”
羅玉蘭忙說:“我不要我不要。我省喫儉用慣了,過得去過得去。”
“嘿!朱太太,朱會長命都丟了,你爲何不要?要!”有人勸說。
劉知事陪着笑臉,說:“朱嫂子,上面有了款子,我首先給你!”
許監督繼道:“文告中,還有如此下文,‘舊日敝政苛捐,急籌減除廢棄。’請問劉知事,如何廢除舊日苛捐敝政乎?”
劉知事一笑:“許先生,當然該廢除。只是,苛捐敝政多年,非一日之寒。即便減除廢棄,有個籌劃過程,比如,減多少?如何減?許先生,你說是麼?本公署一旦時機成熟,自會照文辦理,決不推諉。”
在活躍氣氛中,涪州縣首屆議事會成立大會,劃上圓滿句號。戲壩裏,煙霧散盡,閣殿全現。幾個穿短打的鬼頭鬼腦者,此時,露出原形:原來青一色短衣裏,藏着硬梆梆的東西。莫非他們是劉知事帶來的保鏢?未必城裏還有反對者?
回到家,她把上午協商經過,原封不動告之老父。羅秀才笑道:“我哪有資格當議員喲。”
“你比李安然夠格。這些代表纔怪,明明不安逸李安然,還是選他。”
老父淡淡一笑:“都像你和許監督麼,這些代表多是社會名流,他們要考慮各人前程,自然要看劉知事臉色了。”
“就是選了他當議員,也不該選他當副議長。”羅玉蘭依然不滿。
“只有如此結局了。依照川省之葫蘆畫瓢,涪州本應繼宗當議長,可是他死了,李安然是副會長,當然只有選他當副議長了。不過,追諡繼宗永久議長,理所當然。”
“我不希奇。”
“當然,畢竟是諡號,意思不大,但是,表明涪州黎民沒忘記他,良心尚在,天理猶存,值得安慰啊。只是,我憂慮的,如今雖然縣行地方自治,可川省還是軍人當政。恐怕至此,文治時代結束,武治時代開局,哪個有兵,哪個就可稱王封帝了。”
“不讀書,不修身,還想爲官,不靠刀槍靠哪樣?”羅玉蘭一臉鄙夷。
羅秀才長嘆一聲:“哎!你只有利用議員身份,爲民效力,與槍抗衡了。”
更該嘆息的是羅玉蘭。她愈怕想起丈夫,卻常常有人提起他,故意挑她傷口一般;她越不想沾染時局政事,政事卻象鬼一樣纏住她,掙脫不得。從此,她成了本縣政事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而且,表現非常到位。
第二十五章明理處方
其實,去年臘月,大姑就已病重,重慶三爸得知,決定先回鄉下,再去縣城看望大姐。
過年前五天,羅玉蘭喊仲智帶弟妹先回鄉下,直到臘月二十八,她才陪老父回鄉下。哪知,重慶三爸一家先到。三爸依然着裝講究,一絲不苟。比之上次所見,長辮沒了,代之寬邊博士帽,頸子圍根長巾,長袍依然,沒了馬褂。只是,因身材不太高,難免些許臃腫。不過,老闆威風不減。三媽變化最大,白了胖了,挽個髮髻,盤在腦後,插上銀簪,穿件青緞長袍,完全城市化了。明理一派城市青年裝束,頗爲時髦。然而,他們是因繼宗之死回鄉,難免沉重,默坐西廂,良久無語。
三爸首先打破沉默:“我們聽到繼宗遇難,已經二十多天了,我們一家都慪啊。明理本想回來上墳,他媽又慪病了,害怕不測,也不敢走。”
漂亮媽媽心直口快,道:“難爲三弟一家了。他三媽,那些年我脾氣不好,你大量些喲。”
三媽歉意道:“怪我,幾個兒子不爭氣,我也脾氣不好。那年明理學藥,全靠繼宗幫忙。”
“一個小事,三媽還記得。”羅玉蘭道,再問,“三爸,你們哪麼曉得的?”
“開初,我們只曉得成都出了血案,涪州米販子來重慶,我們才曉得繼宗也遇難了。”三爸略停,“我不明白,繼宗乃讀死書之人,啷個突然熱心保路了?”
漂亮媽媽馬上接口:“還不是爲他爸爸那幾個**租股。”說罷,她狠狠瞪爸爸一眼。
羅玉蘭糾正:“不怪爸爸,怪繼宗總想立志報國,不甘平庸,二爸都說,他早遲要出事。”
三爸點點頭:“也是。”
仲智站在他媽身後,一直盯着三公,欲問又羞。
寒假一放,剛滿十六歲的朱仲智小學畢業,離開這所曾讀初等五年高等四年的兩等學堂。許監督喊他考成都鐵道學堂或者法政學堂,說他完全考得起,可他想出國留學,實現爸爸臨終遺言,但又擔心高小學生能否出洋,便寫了信聽求重慶三公意見。此刻,三公就在身邊。
這時,三爸看見,招呼道:“仲智,過來過來。五年不見,長這麼高了。你寫的信我看了,因爲要回鄉過年,沒回信。”
仲智走去挨三公坐下,雙手合攏,放於腿間,說:“三公,我只讀了高小,外國要不要?”
羅玉蘭說:“三爸,你見多識廣,幫他出個主意嘛。”
“我早就說,該出國留學,莫死守國內。只是,馬上出去,恐怕不行。先要在預備學堂讀一兩年,學外國話,不然,人家依裏哇啦,你不懂半句。”
“三公,重慶有預備學堂?”
“有。在夫子池,英國語,法國語,日本語都有。就看你去哪國?”
“日本。”
“要得要得。孫文先生就是在日本留學成立的同盟會,這回推翻滿清,建立民國,同盟會立下汗馬功勞。日本國去得,離中國最近,來去容易,費錢不多。想學啥子?”
“學醫。”
“哦,不學做官學醫生,我們朱家改行了?”三爸笑了。
羅玉蘭接口:“不改也得改呀,他爸爸沒閉眼睛,要兒子學那個洋醫生,救死治傷。他爸爸想活啊,只有醫生才能救他,……”
漂亮媽媽一口搶過:“人命一條,眼睛一閉,泥巴一堆,哪個不想活?我生繼宗那年,得了一場病,怕死得很,害怕看不到繼宗長大,哪曉得,他比我先走……嗚嗚,”說着,漂亮媽媽當衆哭了。一直沒說話的爸爸這纔開口:“算了,人都死了。”
哪知漂亮媽媽一下沒了眼淚,指着爸爸,狠狠道:“就怪你!”
三爸拍拍仲智:“是該喫一鏨長一智了。我們朱家該出一個拿手術刀的洋學生了。”
漂亮媽媽問:“三弟,送一個洋學生,要用好多錢?”
“大嫂,你放心,有我當三公的,仲智想讀哪國,我包他讀哪國,錢,我付!”
“孫子,還不快給你三公嗑頭。”漂亮媽媽推推仲智,仲智立即跪下。
明理笑道:“仲智,去了重慶,還是我們兩個睡一牀,莫嫌我腳臭喲。”全家笑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