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玉蘭的下輩中,兒子仲智在三公幫助下,先在重慶讀了一年半留日預備班,學會“呀、嘎、庫、克、科”和“米喜、米喜”等等漢字加日文之“雜種語”,隨即東渡扶桑,進入日本醫學院,專攻外科手術。期間費用,三公匯去一部,玉蘭匯去一部,加之仲智勤工儉學,自食其力,學業生活,兩無憂慮。五年學成畢業,先留島國從醫兩年,後回上海行醫。只是,羅玉蘭在涪州定下之婚約,仲智死不認帳,更不回鄉迎娶,女方只得另攀高枝。後來,他與護士劉嘉情投意合,喜結良緣,母親得知,方纔放心。於是,榮升婆子媽之羅玉蘭,馬上又想再升奶奶高位,即便不能抱抱孫子,亦要聞訊則喜。
女兒仲英小學畢業,沒再考升中學。本來,民國二年九月,國民政府教育部頒佈《小學校令》,學堂改爲學校,監督改名校長,小學校仍設初等高等,但改初等四年高等三年了,而且,仍設修身課,刪去讀經講經,男生加學農業,女生加學縫紉,實用技術受到重視。小學縮短兩年,不至於學生一畢業就忙着定親約婚。羅玉蘭不信女子無才便是德,卻尊崇相夫教子之天職,沒讓成績尚可的仲英讀中學,經她作主,仲英與門當戶對的許監督幺公子,結爲伉儷。如今,羅玉蘭正二八經戴上“外婆”桂冠矣。只是民國十三年,那位恩師兼親家的許監督因病辭世,享年六十有六,羅玉蘭受打擊不小。
最有希望的卻是仲信。她沒大哥那般能讀,也沒大哥那般發奮,讀完《涪州初級中學》,沒考上省城鐵路學校,回家閒着,與一幫狐朋狗友混得不知何年何月。不過,他倒本本份份,規規矩矩,不惹事不生非。羅玉蘭沒打算仲信讀得太高,有那學業,足之夠矣。她想的是幺兒長留身邊,莫再象他大哥,家門一出,遠走高飛,鄉不回,親不要,家人擔憂。況且,朱氏家族至今,已是“填四川”第十三代。族規家法,男人當家,女人從屬,亙古未變。長子長孫,猶如皇位世襲,哪怕三歲小男,照當家長不誤。如今,仲信得天獨厚,符此規矩。那麼,何不讓他早入角色,細膀嫩腰,練肩挑擔?
有天,羅玉蘭說:“仲信啦,皇帝三歲坐龍庭,你十五歲了,今天起,你當家。”
“我當家?”仲信以爲媽笑他,臉一紅,反問,“媽,你做啥子?”
“我垂簾聽政。”
仲信“嘿嘿”一笑:“我不得行。”
“四口之家,啥子不得行?你當光緒,我當太後。”
羅玉蘭並非說笑,早想作“西太後”了。從此,家裏大小收支雞毛蒜皮,羅玉蘭如實告知,看他動作。仲信真當回事,不馬虎不含糊,認真思考,不憑衝動,不輕易動作。比如:吳媽在鄉頭的幺兒下月成親,羅玉蘭問他,朱家送禮不?送好多?哪個去送?仲信考慮一會,說:“送!五個銀元少不少?還是媽媽去,以示看重。”羅玉蘭不住點頭,頗感滿意。
果不其然,“垂簾聽政”之結果,仲信慢慢曉得當家不易,辦事非常認真。比如:朱家有多大家底?每月有多少開支?如何略有盈餘?如何管理油店,增加油店盈利?等等,儘量心中有數,絕不稀裏糊塗。比如:收完當年菜籽,他根據每百斤可榨油三十七八斤,馬上算出全年共榨多少油,再按去年平均油價算出可賺多少,用在哪些地方?比如:榨完油籽,他立即秤重,是否符合預測?差別多大?差在何處?比如:店門到庫房舀油,必須逐次過秤記量,不能賣好多算好多,做到錢油相符。他逐日記帳,十天小結,全月總結,帳錢相符,帳物相符,收支平衡,略有節餘。他可不像媽媽,賣好多算好多,給多少錢記多少帳,全依夥計,僅憑良心。更有,他嚴格執行馬姑婆遺囑,不再付給馬家紅利,任媽如何勸告,他只兩句:“依照遺囑,不可違背!”
從此,他不再天天喊吳媽買肉喫,不再怕喫紅苕,不再嫌喫了牛皮菜流清口水。他把錢捏緊,精打細算,理財有成,青出於蘭勝於蘭也。
羅玉蘭看在眼裏,喜在心上。不過,她亦認爲兒子過於認真,容易得罪人。有天,羅玉蘭問老父:“爸爸,仲信像不像他祖祖?”
老秀纔想了想,說:“你是說朱順成?像,像,太像了,老族長勤儉治家有名。”
不過,當媽更着急的,還是仲信婚姻大事。如今,仲信相貌愈像漂亮媽媽當年:白臉細皮,眼圓珠黑,脣紅齒白,個高條細。好個朱門傳宗接代料子!
羅玉蘭自身變化不大。青絲添白髮外,依然雙目有神,腰細膀圓,不瘦不胖,丰韻未減;雖然掛《齋香軒》老闆頭銜,卻是“名譽”,並無實權。不過,自從民國元年,戴上涪州議員桂冠,確實當作大事,爲縣公署出謀劃策,評議指責,敢講敢說,不苟且不馬虎,令宿老腐儒們汗顏,自然,她也開了眼界,見了世面,學到不少新知時尚。
後來,涪州駐進北洋軍,設鎮守使,莫說議事會,縣知事也受軍方制肘,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駐軍不斷變換,再後自封司令,直接委任地方官員,軍政大權,一攬手中,割據一方,勝過諸候,小小縣知事幾乎淪爲丘八籌款備糧拉丁派夫之走卒。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羅玉蘭哪裏看得下去,前不久一次議事會上,“大放厥詞”,勝過炮轟:“不是說地方自治麼,我們哪麼自治?一個涪州城,全聽當兵的。昨天來幫北軍,今天來幫黔軍,明天再來川軍,後天怕要來天兵天將了。張三走了李四來,王麻子賴到不走,劉二娃又來攆,我們涪州成了一塊保肋肉,都想來啃兩口,”說着,她自個一笑,用手扇扇風,“你打過去,他打過來,來一幫換一個花樣,你加這個稅,他加那個捐,名堂多如牛毛。知事一天到黑,專給他們催款催糧,像個跑腿匠,他哪麼當知事?農人最可憐,揭不開鍋蓋,賣兒賣女了,還要交這個糧派那個款。民國十幾年,收稅收到民國二三十年,你不給?端你的鍋,拉你的丁,派你的夫。拉夫做啥子?給軍官挑寶物,抬婆娘。坐在上面,一搖一閃,她倒安逸,抬滑竿的累夠了,走一路流一路汗。這是啥子世道!我要問那些當官的,你們還要百姓活不活?”
如此局面,在坐議員哪個不知,只好笑笑,或者乾脆閉眼點頭,權作回應。
副議長李安然則不然。朱議長在閻王那裏,陽間僅僅是個榮譽,他副議長才是實權,主持全面工作,威風八面。不過,他不敢惹羅玉蘭,當面大肆稱讚朱太太,爲民請命剛直不阿可敬可欽我輩自愧,有次,趁無人,摸了下玉蘭潔白手膀和胸脯,差點換來一耳光,從此規矩了。可背地他卻去給駐軍長官通風報信添油加醋。只是,丘八鏖戰正酣,難管爾等說三道四,況且,她非等閒之輩,辛亥前驅遺孀,豈敢輕易報復,隨你說去!李安然討個莫趣。
至此,羅玉蘭徹底明白,議事會過場而已,槍桿子聽你的?她請求辭去議員,不做軍政面子,自然未能獲准,只好掛個虛名。其時,議事會已經名存實亡矣!直到民國十六年,國民黨涪州縣黨部設立,從此,黨國歸一,一統天下,哪能容得七嘴八舌,議事會被撤,議員解散。李副議長稱號結束,專當商會會長,“副”字劃掉,正了,響噹噹硬梆梆,可再不是涪州呼風喚雨人物。
羅玉蘭不感落寞,寵辱於她,過眼煙雲,不過從此,重又冷漠政事。她常說:“‘書可讀,官不可做’,庚子改得好啊,我都沒有想到。”
“一字之調,其意迥然,難得難得。”老父一字一頓,說。
第二十九章弄假成真
這天,老父手持報紙回來,高興道:“玉蘭,我看見仲信了。”
“在做哪樣?”
“跟李家女子如膠似漆。”說的是李安然女兒李修英。
羅玉蘭一臉不屑:“嘿!他李安然,口是心非,滿肚鬼計,朱家不敢高攀!”
其實,李會長對朱家不薄,每到春節,皆給保路遺孀拜年,送上年貨,“保路先烈”“辛亥前驅”“老同窗”之類,喊得響亮,叫得巴實。可羅玉蘭總覺此公演戲,謀略太深,貪財好色,絕非真意,於是,不卑不亢,應付了之。李太太則常帶女兒修英來朱家,說:“朱太太,英子和仲信好匹配,我們兩家結親嘛。”修英比仲信大半歲,長得不錯,見到羅玉蘭,一口一個“伯媽”,甜心蜜肺,勝過親女。羅玉蘭總覺修英親熱過分,不像單純女子,太老練太成熟,既不當面答應,也不當面推託,便道:“請先生算下生庚八字,看合不合?”李太太忙道:“要得要得。”只要多給銀兩,不合的八字也合。
此刻,老父一笑:“我不評論李會長。不過,依老夫眼力,李會長對朱家還是誠心的。”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老父一笑:“玉蘭吶,要學會容忍,有容乃大嘛。縱然她父親有千個不是,萬個不該,那是她父親,不是她本人。他女兒還是要得,與仲信匹配的。”
“我是怕她學到李會長那些本事。”
“玉蘭呀,人非聖賢。仲信不小了,該娶親了,有個太太把他纏住,免得東跑西跑,安心當家。而且,現今時興婚姻自由,恐怕他不得聽你的。”
“他敢!”羅玉蘭大吼一聲。
老父雖象老酸,思想卻還新潮,很能跟上時代。他笑道:“玉蘭,民國多年了,你也當過議員,該有新思想了。”
羅玉蘭決斷地說:“這是在家裏!不是在外面。我選好一個。”
“哪個?”
“三叔的大孫女羅青蓮。”
羅三叔與老父相隔五服,高祖那代的親兄弟,血脈遠矣。三叔的大孫女青蓮卻是羅玉蘭看着長大,相貌身材皆上乘,比仲信大一歲。更令羅玉蘭滿意的,青蓮讀完“四書”即進繡樓閨閣,練女紅操家務。據說,比她羅玉蘭賢惠能幹,知書達禮。如今,這般好的妹崽,打起燈籠火把難找。羅玉蘭早替仲信考慮好,只是還沒來得及提。
老父道:“那妹崽倒是要得,只是,仲信答不答應?”
“他敢!鄉下妹崽,規矩,勤快,懂禮,不象城裏妹崽,好喫懶做,脾氣又怪,瘋頭瘋腦,不孝父母。我馬上就回去提親。”
老父一笑,沒再說。過了一陣,老父還是補充:“你先給仲信講下,聽下他的意思,免得捨近求遠,跑趟冤枉。”
“由不得他!不答應也得答應。”
老父還是一笑。他清楚,爲管好兒子,玉蘭有時近乎霸道,年紀越大越如此。
午飯時,仲信回來了。羅玉蘭待他端碗上桌,問:“上午去哪裏了?”
“和同學喫茶。”仲信低頭答。
羅玉蘭不快,嘲諷說:“怕是上李小姐繡樓了吧。”
仲信臉一紅,端碗離開飯桌。羅玉蘭一聲厲喝:“站住!我問你,是不是跟李家妹崽一起?”仲信看媽一眼,還是站住,卻背對她,不說話。
羅玉蘭急了,聲音再高:“是不是?”
老父放下筷子,先對羅玉蘭說:“莫急莫急。仲信,坐下喫。給媽說實話。”
仲信這才返身坐下,飯碗還是端着,說:“去那裏了。”
羅玉蘭立即接上:“仲信,我告訴你,李家妹崽我們不答應。你盯我做啥子?給你講,李家妹崽,打死我也不答應。莫再冤枉跑了。”
“啪!”仲信放下半碗飯和筷子,沒說一句,氣沖沖地奔進巷道,過陣,再一聲“乒”,關上西睡屋門。老父和羅玉蘭對視一眼。羅玉蘭異常冷硬,說:“你百年不喫飯,也不由你!”
下午,仲信仍然偷偷出門,晚飯沒回來喫,直到深夜,悄悄摸回睡屋。
早晨,羅玉蘭敲他屋門,沒應,再敲,依然。當媽的急了,猛地推開門一看,空空如也。羅玉蘭反倒一笑:“硬是烏龜喫秤砣,鐵了心了。”
“由他去嘛。”
羅玉蘭聞聲,轉過身來,原來老父站在身後,依然強硬:“不得由他。”
“看他去河灘沒有?”
羅玉蘭一聽,先沒在意,稍陣,想到庚子,緊張起來,臉色陡變,看着老父:“他去河灘做啥子?死東西!”
老父答非所問:“去看看嘛。”
羅玉蘭慌忙奔去後院。後門開着,一看,仲信果然獨自站立草地,望着滾滾東下江水,好久不動。暮春晨風呼呼作響,吹拂着他光頭瘦臉,掀起半截青緞長衫,飄向下遊一方。
“仲信,你做啥子?”羅玉蘭大叫一聲,慌忙朝兒子跑去,彷彿去救即將跳河之子。
仲信沒動,頭也沒扭。羅玉蘭氣喘呼呼,一把拉住兒子,使勁扭牢。喘息稍緩,她突然一改強硬,“嗚嗚”哭將起來:“仲信,你一早跑來河邊做啥子?把我們急死了。”
仲信不言也不動,目光無神,依然望着河水。
老父一步一搖趕到,站定才說:“仲信吶,對你的事,外公不想參言,可你做得太甚。你媽還不是爲你好。你看她,爲你一夜沒有睡着。你跑到河邊來,萬一出個事,不把她急死!你開初當家那陣,很有主見的嘛。”
羅玉蘭揩着眼睛,說:“仲信呀,你滿十九了,不小了,媽不是不管你的婚事,是不答應你娶李家妹崽。她是好看,可李老闆鬼頭鬼腦,女兒有規矩的嗎?女人再好看,娃兒一生,就要難看,就那麼幾年嘛,會過日子纔是長久大事,城頭的妹崽好喫懶做,會耍會穿,不孝父母,……”
仲信突然轉過臉來,爆發一般,帶着哭聲:“媽,現今哪個妹崽不講究喫穿?都象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