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顏禮說的那樣,面對阿裏和微博兩家高強度的圍攻,企鵝根本撐不到一個月。
1月底,企鵝正式樹白旗,選擇認輸。
三家進行談判,企鵝態度很堅決,保留掌聊支付的入口。
可以在閃付和支付...
雪停了,但寒氣沒散,京城的風裹着霜粒刮在玻璃窗上,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門。初雪會散場那晚,顏禮沒回自己那套四合院,而是去了城南一處老式筒子樓——那是他剛進圈時租的第一間屋子,三樓,二十平米,牆皮泛黃,衛生間要下樓,冬天水管凍得吱呀作響。如今這棟樓早被划進改造範圍,卻因產權糾紛拖了八年,連拆遷辦的人都懶得再來。顏禮每月悄悄打錢給房東,不爲住,只爲留着它,像封存一段標本。
他推開門,屋裏陳設未動:一張鐵架牀,一個掉漆的五斗櫃,牆上還釘着當年手寫的《大腕》劇本大綱,邊角捲曲,墨跡被潮氣洇開成淡青色的霧。他坐到牀沿,從櫃子最底層摸出一隻鐵皮餅乾盒——紅白相間的熊貓圖案,蓋子鏽住了,他用指甲摳開,裏面不是糖,而是一沓泛黃的A4紙,每張都密密麻麻寫滿字,標題統一:【易安早期項目風險預判表(2007-2011)】。最上面一張右下角,是他親筆批註:“馮小鋼《非誠勿擾2》立項時曾私下邀我參投,拒絕。理由:喜劇週期已過,觀衆審美疲勞,IP透支嚴重。後證實,該片票房雖破5億,但口碑斷崖下跌,續作難產,華誼三年內再無同類型爆款。”
他指尖劃過那些字,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像怕驚醒什麼。窗外傳來掃雪聲,沙沙,沙沙,節奏均勻。他起身倒水,燒水壺是舊的,鋁殼上燙着“北京電影學院”字樣,他唸書時從校門口地攤淘來的。水沸了,他沒沏茶,把半杯熱水潑進洗手池,看白氣騰起又消散。
手機震了一下。微信彈出一條消息,來自任權:“顏總,剛和司聰聊完,《太平輪》樣片的事,他那邊也看了。我們一致覺得——不碰。”後面跟了個菸灰缸emoji,意思很明白:這煙,別點。
顏禮沒回。他打開手機備忘錄,新建一頁,標題寫着:“《太平輪》真僞判斷邏輯鏈”。第一行是:樂視與大馬奔騰對華誼態度異常熱情,超出商業常理;第二行:樣片剪輯節奏過於工整,情緒峯值精準卡在黃金七秒,疑似特供版;第三行:霍絲燕客串鏡頭服裝品牌LOGO被刻意虛化,但背景道具雜誌封面露出“樂視影業”字樣——這雜誌根本不存在,是臨時PS的假道具;第四行:李曉路在片場即興改詞三次,每次都被導演喊停重錄,錄音師設備卻始終關閉——說明現場並未真實收錄,所謂“即興”全是後期配音。最後他敲下結論:“樣片是精密誘餌,全片大概率完成度不足六成,核心戲份尚未補拍。真正風險不在質量,而在資金鍊斷裂後,出品方將被迫啓用‘保底發行+票房對賭’模式,把壓力轉嫁給影院和終端。”
他刪掉“大概率”三個字,改成“必然”。
手機又震。這次是徐總,投資圈老前輩,也是初雪會上坐在他左手邊的人。“小顏,聽說你最近在盯《太平輪》?我這邊收到風,中影內部有人放話,說這部片子‘主創信心動搖,後期資金缺口至少兩億’。你要真想入局,得搶在下週三之前,不然等他們找銀行做結構化融資,咱們就只能當LP,連決策權都沒了。”顏禮盯着這句話看了十秒,回:“徐叔,您信不信,中影放這個風,就是爲了讓咱們去搶?”對方秒回:“……你小子。”
顏禮把手機扣在牀板上,躺下去。天花板有道裂紋,蜿蜒如閃電,小時候他總以爲那是電影膠片的接縫。他閉眼,聽見樓下傳來收音機聲音,唱的是《東方之珠》,走調,沙啞,卻固執地一遍遍重複副歌。他想起任權在初雪會上看王大少的眼神——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耐心,像老師看一個攥着錯題本不敢抬頭的學生。當時他以爲那是富豪對紈絝的寬容,現在才懂,那其實是獵人看籠中雀的平靜:知道翅膀還沒硬,飛不出掌心,所以不必催。
第二天上午十點,顏禮出現在萬達廣場B座27層。這裏不是易安總部,而是新成立的“星圖數據實驗室”,對外掛着“影視輿情分析中心”的牌子,實際是顏禮親手搭建的情報中樞。三十平米的辦公室裏,六塊屏幕懸在弧形牆面上,實時滾動着微博熱搜、豆瓣評分、貓眼想看人數、抖音話題播放量、B站二創視頻數、甚至包括各大票務平臺退票率曲線。中間坐着個穿連帽衫的年輕人,頭髮染成靛藍,正用腳尖點着轉椅打轉,手裏捏着塊黑巧克力,包裝紙被揉得皺巴巴。
“顏哥!”年輕人跳起來,把巧克力塞進顏禮手裏,“剛跑完《私人定製》的全網聲量模型——葛大爺臺詞‘我姓葛,叫葛優’單日播放破八百萬次,但評論區前五百熱評裏,38%在問‘馮導怎麼不去華誼了’,22%在翻舊賬提《夜宴》,剩下全是段子。有意思的是,‘華誼’關鍵詞搜索量比上週漲了47%,但‘華誼股價’只漲了0.3%。說明大衆關注的是情緒,不是基本面。”
顏禮剝開巧克力,咬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開。“把‘華誼’和‘馮小鋼’的關聯詞雲圖拉出來。”
年輕人敲擊鍵盤,左側屏幕瞬間鋪滿彩色節點:華誼→馮小鋼→王中軍→王中磊→《甲方乙方》→《手機》→《唐山大地震》→《一九四二》→樂視→賈躍亭→《私人定製》→票房→口碑→“江郎才盡”→“情懷消費”……最亮的節點卻是兩個被紅色虛線框住的詞:【鬼吹燈】和【太平輪】。
“鬼吹燈”旁邊標註着:“烏兒善版已開機,華誼佔股32%,易安協拍,預計暑期上映。”
“太平輪”旁邊則是:“陸釧版尚在籌備,華誼意向接盤,份額待議,當前市場估值虛高23%。”
顏禮盯着那23%看了三分鐘,突然問:“王大少昨晚發微博,配圖是你P的吧?”
年輕人嘿嘿一笑:“我截了他原圖,把背景裏那個LV包換成國窖1573的禮盒,再調低飽和度——您猜怎麼着?他粉絲評論區全在誇‘太子爺接地氣,喝白酒不喝洋酒’。其實那包根本不是他的,是他助理借來擺拍的。”
“做得好。”顏禮把巧克力紙團成球,精準扔進三米外的垃圾桶,“告訴任權,讓他約王大少明天下午三點,在國貿三期頂樓咖啡廳。就說我想聊聊‘富二代教育基金’的事。”
年輕人愣住:“……啥基金?”
“編。”顏禮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時頓了頓,“就說我打算聯合幾個朋友,出資五億,專投‘被低估的二代創業者’。標準有三條:第一,父輩資產過百億;第二,本人創業項目年營收低於五千萬;第三,必須親自跑一線,不能靠關係拿訂單。王大少符合前兩條,第三條——讓他證明給我看。”
門關上,年輕人對着空氣比了個大拇指,隨即抓起電話撥號:“喂?權哥嗎?顏總說……對,就今晚!您趕緊給王少發微信,就說他爸昨天在飯局上誇您沉得住氣,還說……哎等等,顏總原話是‘王少眼神裏有火,但火苗太小,得加柴’——您自己琢磨怎麼翻譯哈!”
同一時刻,華誼總部十七層會議室。吳白鴿面前攤着三份文件:《爸爸去哪兒》電影版可行性報告(已被斃)、《鬼吹燈》第二部分賬協議(烏兒善簽字版)、以及一份沒署名的U盤,標籤寫着“太平輪·終剪版(未公開)”。陸釧靠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剝着一顆糖,橘子味的,甜香瀰漫。
“老杜,你知道爲什麼董事長讓我斃掉綜藝電影嗎?”陸釧把糖紙疊成一隻紙鶴,輕輕放在吳白鴿文件堆頂端,“因爲那不是華誼的底線。可底線不是用來供着的,是拿來撞的——撞得越響,越證明它真。”
吳白鴿沒接話,手指無意識摩挲着U盤冰涼的金屬外殼。
“這盤子裏的東西,”陸釧聲音壓低,“是《太平輪》真正的粗剪版。沒有特效,沒有調色,連聲音都是原始錄音。你要是敢放出去,樂視明天就得發律師函。但我要你今晚就看,看到凌晨四點。看完告訴我,如果華誼接盤,最壞的結果是什麼。”
吳白鴿終於抬頭:“……您早就看過?”
陸釧把紙鶴推到他面前:“董事長今早讓我帶話:‘華誼的招牌,是幾代人用命焊上去的。焊點可以生鏽,但焊槍不能丟。’”
窗外,一隻麻雀撞在玻璃上,咚一聲悶響,又撲棱棱飛走了。吳白鴿解開西裝最下面一顆釦子,拿起U盤,插進電腦。屏幕亮起,第一幀畫面是海浪,漆黑,無聲,只有浪頭砸在礁石上的白沫,在幽藍光線下像碎掉的鑽石。
他按下播放鍵。
顏禮回到四合院時已是深夜。院門虛掩着,他推門進去,發現堂屋亮着燈。桌上擺着一碗麪,青菜、雞蛋、瘦肉片,湯色清亮,油星浮在表面,像一層薄薄的金箔。麪碗旁壓着張便籤,字跡潦草:“嚐嚐,你以前最愛喫的。——雙兵”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麪條送入口中。鹹淡剛好,勁道微彈,是二十年前的味道。他慢慢喫着,麪湯溫熱,順着食道滑下去,熨帖得讓人想流淚。喫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從抽屜裏取出一本舊相冊。翻開第一頁,是2004年《天下無賊》劇組殺青照,劉德華站在中間,他站在角落,穿着不合身的西裝,領帶歪斜,笑容卻亮得刺眼。照片背面,有他當年用圓珠筆寫的字:“今天華仔說,小顏啊,你以後肯定比我混得好。我不信。但我想試試。”
相冊翻到中間,停在一張泛黃的打印紙頁。那是2009年易安成立時的股東協議掃描件,所有簽名欄都空着,唯獨“法定代表人”一欄,被人用紅筆重重畫了個圈,圈裏寫着兩個字:“顏禮”。
他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伸手,從相冊夾層裏抽出一張嶄新的A4紙。紙張雪白,邊緣鋒利。他拿起筆,在頂部寫下標題:【華娛情報王終極協議(草案)】。下面第一行,寫着:“第一條:本協議生效之日,即‘顏系資本’正式解體。所有關聯公司股權、債務、知識產權、數據資產,全部轉入‘星圖數據實驗室’名下,由顏禮個人全權持有,不受任何第三方干預。”
筆尖懸停半秒,落下第二行:“第二條:自協議簽署起,顏禮退出一切公開商業活動。不再擔任任何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股東。所有對外聯絡,統一通過‘星圖’指定代理人執行。”
他寫到這裏,手腕頓住。窗外飄來隱約的嗩吶聲,是隔壁衚衕在辦白事,曲調蒼涼,卻奇異地和着雪落的聲音。他忽然想起初雪會上,任權和王大少合影時,那個年輕人耳後有一小顆痣,形狀像枚小小的逗號——人生所有轉折,原來都藏在這種微小的標點裏。
他繼續寫下去,筆速越來越快:“第三條:未來五年內,‘星圖’將只做三件事:一、建立全球藝人動態信用數據庫;二、開發影視項目風險AI預判系統;三、向所有中小製作公司免費開放‘反套路劇本診斷’服務。”
最後一行,他寫得極重,墨水幾乎要穿透紙背:“第四條:本協議非商業契約,而是懺悔錄。顏禮於此承認——過去十年,我販賣過虛假繁榮,粉飾過數據泡沫,默許過資本綁架藝術。今日起,以情報爲刀,剖開所有華美袍子,露出底下蝨子。若此舉觸怒神明,請降罪於我,勿傷他人。”
他簽下名字,日期填了今天。然後掏出打火機,藍色火苗舔舐紙角。火光跳躍中,他看見相冊裏自己的眼睛,年輕,銳利,帶着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火焰升騰,紙頁蜷曲,灰燼飄落,像一場微型的雪。
他吹滅殘焰,把灰燼攏進鐵皮餅乾盒,和那些泛黃的風險預判表放在一起。盒蓋合上,鏽跡斑斑。
第二天清晨,國貿三期頂樓咖啡廳。王大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穿着件 oversize 的黑色羽絨服,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盯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來劃去,最終點開顏禮的微博主頁。最新一條是初雪會合影,評論區有條熱評:“權哥和司聰都在,怎麼沒見顏總C位?”配圖是合影裏被裁掉的顏禮半張側臉,逆光,輪廓模糊,卻莫名有種沉靜的力量。
他剛想截圖,服務生端來一杯美式。抬頭時,顏禮已經坐在對面,沒穿外套,只一件深灰色高領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他面前什麼都沒點,只有一杯清水。
“王少,”顏禮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嘈雜瞬間退潮,“你爸昨天在金融峯會後臺跟我說,你最近在搞一個社區團購項目,賣陽澄湖大閘蟹。”
王大少一怔,差點打翻咖啡:“……您怎麼……”
“我查過你們物流單號,”顏禮指尖輕叩桌面,像敲擊一個節拍器,“十一月十八號,首批貨發往朝陽區五個老舊小區,配送員全是你的大學同學。但他們沒穿工裝,也沒掛工牌——因爲你們根本沒註冊公司,用的是你媽名下的美容院營業執照。”
王大少臉白了:“這……”
“別緊張。”顏禮笑了笑,把手機推過來,屏幕亮着,是一張表格,“這是你這三個月的收支明細。進項:家裏零花錢一百二十萬,朋友借款三十七萬;出項:服務器租賃、包裝設計、冷鏈運輸、還有……”他頓了頓,“你給那個女主播打賞的八十六萬。”
王大少喉嚨發乾:“您連這個都知道?”
“我知道你打賞她,是因爲她直播時說過一句‘哥哥們別信什麼富二代,都是家裏給錢的廢物’。”顏禮身體前傾,目光直直望進他眼裏,“王少,你恨這句話,所以拼命證明自己不是廢物。但證明的方式,不該是砸錢買存在感——該是讓螃蟹爬進千家萬戶的廚房,讓老人知道怎麼分辨死蟹,讓快遞員拿到比同行多兩塊錢的配送費。”
王大少怔住,手指無意識絞着羽絨服抽繩。
“那五億基金,”顏禮起身,把一張空白名片推到他面前,“你先拿去註冊公司。地址寫這兒——”他指尖點在名片背面,寫下一行字,“西城區琉璃廠衚衕47號。那裏有間舊倉庫,我買了,鑰匙在前臺。裏面堆着三百箱滯銷的陽澄湖大閘蟹,都是活的,養在恆溫水箱裏。你要是能把它們賣出去,賣到讓蟹農給你寄感謝信,我就把基金第一期的錢打給你。”
他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框時回頭:“對了,你耳後那顆痣,像不像個句號?”
王大少下意識摸了摸耳朵,鏡子裏映出自己通紅的眼眶。
顏禮走出旋轉門,初雪後的陽光劈開雲層,照在他肩頭。他沒打車,沿着長安街慢慢走。風吹得人清醒,他摸出手機,給任權發了條微信:“《太平輪》的事,謝了。另外,雙兵昨天去我家煮麪,你替我謝謝她。”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手機自動跳出新聞推送:《華誼傳媒公告:即日起,暫停所有與樂視影業的合作項目》。
顏禮沒點開,把手機塞回口袋。前方,一輛環衛車正緩緩駛過,噴灑的水霧在陽光裏折射出細小的彩虹。他忽然想起昨夜燒掉的協議裏,那句被火焰吞沒的話——“勿傷他人”。
可有些火,註定要燒得比雪更冷,比光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