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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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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幾天,皮市長一行去了若有地區的幾個受災縣市,吳之人一路陪同。烏縣那位七八十歲的老太太給皮市長的印象太深了,他每到一地都要說起她,而且很動情。他說同志們,老太太那麼大的年紀了,還要主動參加修復水毀工程。這說明我們的人民太好了,他們是理解政府的。他們受了這麼大的災,不怨天,不尤人,真誠地感謝政府,感謝領導。多麼質樸的感情啊!朱懷鏡一次次地聽着,一次次地感受着官場的滑稽。這幾天他情緒不好,儘管沒有流露,但腦子裏想什麼什麼變味。他感到很累,很想就這麼冬眠了。

皮市長在下面一共跑了四天,回來時正是星期五晚上。朱懷鏡沒有回家,徑直去了玉琴那裏。香妹反正不知道他回來。玉琴一見朱懷鏡,就說他瘦了,而且又瘦又黑。朱懷鏡並不多說,只道身體不太適,就在這裏昏昏沉沉地睡了兩天。

這天早晨,朱懷鏡同玉琴打完網球,駕車回家。玉琴突然問:“懷鏡,李明溪是不是真的有些精神反常?”朱懷鏡奇怪玉琴怎麼突然問起這話來了,惑然道:“怎麼?”玉琴說:“前幾天,我在街上碰見李明溪,本想同他打招呼的,可他一個人做賊似的,挨着街道邊的牆根兒走,還不斷地回頭,那樣子就像怕後面有人跟蹤。人也瘦得不像樣兒了,我都懷疑不是他了。”

“是他,肯定是他。我早幾年就喊他瘋子了,只怕會不幸言中。”朱懷鏡想起那天在美院見到李明溪的景況,內心很感慨。他默然一會兒,說:“我想最近抽個時間,約李明溪、曾俚玩一次。說實話,在荊都要說朋友,他們倆纔是我什麼話都可以說的朋友。這兩位朋友最近都有些不太好過。”玉琴不知曾俚有什麼事了,就問:“曾俚怎麼了?”朱懷鏡不好多說,只道:“他老母親身體不好。”

“玩什麼好呢?老是喫飯多沒意思。”玉琴說。喫飯的煩惱朱懷鏡更甚,更何況最近上面在抓廉政建設,出入高檔娛樂場所不太妥當,他便玩笑道:“是啊!白酒更兼紅酒,到黃昏,杯杯盞盞。這次第,怎一個喝字了得!”玉琴聽得不太明白,卻知道他在發酸氣,笑話他書讀多了。兩人說笑着,順路在一家小店裏喫了早點。朱懷鏡將玉琴送到龍興,自己趕回去上班。

後來幾天,兩人一見面就商量怎麼個玩法。朱懷鏡似乎這時候才意識到要按自己的性子玩一次還真不容易,而平時的所謂玩,多半是爲了應酬。直到星期四,兩人才決定乾脆沿着荊水河驅車去郊外,找個清澈的河段遊泳。定了下來,朱懷鏡就打電話約李明溪。李明溪要死不活的樣子,自然推脫了半天。朱懷鏡勸說了好一陣子,李明溪答應了,卻讓朱懷鏡也邀一下卜未之老先生。朱懷鏡說卜老那麼大年紀了,怎麼遊得了泳?李明溪說他也不會遊泳,朱懷鏡就答應也邀一下他老人家。曾俚好說,朱懷鏡一約他就答應了。於是,星期五晚上,朱懷鏡開車接了李明溪,兩人一塊兒去拜訪卜老先生。

卜老的孫女兒開了門,認得他倆,客氣地請兩位進屋坐。小姑娘領着客人往裏屋走,說:“爺爺在他自己屋子裏喝茶哩。”還沒到卜老房前,小姑娘就叫道爺爺來客了。卜老應了聲請請,人卻沒有出來。小姑娘推了門,卻見卜老正揮毫潑墨。朱懷鏡兩人自然放輕腳步,小心進去了。卜老擱了筆,請兩位坐。小姑娘就倒了茶來。

“卜老好雅興啊。”朱懷鏡說着,放下茶杯,過去看卜老寫的字。卻見寫的是卜老自己新賦的一首詩:

*有樹纔不堪

一年一度掛榆錢

秋來借取三五萬

求田問舍去荊山

落款是雅緻堂主人卜未之八十三歲,某年仲夏。李明溪也湊上來欣賞,連說好字,好詩。卜未之連連搖頭,說:“歪詩酸腐,自娛而已,並無實際意義。要說這詩,還受了明溪先生的影響哩。”朱懷鏡便想起李明溪那“欲結草廬荊山下,種得老梅半畝寒”的蹩腳詩。心想這一老一少,真是迂得可愛。卜老的雅緻堂可謂日進斗金,老人卻自嘲他窮得撿榆錢兒。

朱懷鏡笑道:“荊山的地價今年又漲了,真的是寸土寸金了,不是一般人有錢去買的。”

卜老朗聲大笑,然後稍一凝目,落筆在詩後題道:

塗鴉自娛,見笑大方。懷鏡君說荊山地價狂飆,非常人敢問津也。老夫復學張打油湊成幾句:荊山有土寸寸金,有錢有勢你去爭;我輩只啖風與月,黃卷三車留兒孫。

朱懷鏡撫掌而笑,暗自佩服卜老這麼大年紀了,還如此才思敏捷。李明溪反覆念着這首打油詩,直道“我輩只啖風與月”堪稱佳句。

屋裏有些熱,老人家又沒有用空調。朱懷鏡有些發胖,早汗涔涔的了。卜老見了,就說乾脆去後面院子說話。兩人便各自端着茶杯,隨卜老到了後院。原來卜老詩裏寫的*並非虛擬。月正中天,滿庭清輝。小院並不太寬,但在這擁擠的荊都,已經很不錯了。小院角上有一棵大榆樹,另有芭蕉一叢,老梅數樹,錯落坪間,很是隨意。連着小院的也是一些平房,不擋風,也不遮眼。一邊置有石桌石凳,坐下可以觀花,可以望月。朱懷鏡說好地方好地方。卜老說:“我們家本來是臨街當鋪的,後來城市規劃一變,就被擠到這角落裏來了。好在我也喜歡清靜,正好合意。雅緻堂行內人都知道,要來的再遠再偏也繞着彎子來了。”

“這就叫酒好不怕院子深呢!”朱懷鏡奉承道。卜老自然是謙虛着。再下來不免是談詩論畫,又只是卜老和李明溪兩人切磋心得,朱懷鏡只是間或插上幾句。他聽了一會就覺索然,卻又不想顯得自己太俗,只好歪着腦袋作文雅狀。他感興趣的倒是這小院,太有韻味了。這時正好有涼風掠過,蕉葉沙沙,梅樹弄姿,月影搖曳。心想今晚應該帶玉琴來。月光下的玉琴,肌膚必定跟牛奶似的。

今晚李明溪並不顯半絲瘋意,他同卜老說天說地的就說到石濤了。李明溪談到石濤的一畫論,把中國畫天人合一,心物相應的道理說得玄玄乎乎,又說石濤一畫論的哲學根基在老莊和《周易》,雲雲,朱懷鏡越聽越昏頭。李明溪說得正在興頭上,卜老說:“今天怎麼就說到石濤了,算是機緣吧。我有幸藏有苦瓜和尚石濤畫一幅,平時從不拿出來給人看的。兩位稍等。”

卜老起身進屋了。一會兒,廊檐下的一盞燈亮了,卜老抱着個長匣子走了出來。卜老把匣子小心地放在石桌上,只見匣子暗紅發亮,想是上好木料做的。卜老輕輕合着雙手,半天沒打開匣子。朱懷鏡見李明溪屏住呼吸,幾乎有些緊張了。卜老像是進行某種宗教儀式似的,神色肅穆,把匣子的扣鎖一個一個掰開。終於打開了匣子,取出一個古黃色卷軸。徐徐展開,見是一幅《高山冷月圖》。但見羣峯如堵,崖生怪柏,冷月如鉤,似藏禪機。右上方題有石濤自題七絕一首,多處已漫漶不清:

棲棲乞食□復秋

禪痾沈沈苦雲遊

月冷峯高小乘□

六十獨行□□□

落款題道:“庚辰暮秋清湘大滌子寫”。另鈐印章幾枚。左下方又題有小字若幹。朱懷鏡只隱隱知道清初大畫家石濤號苦瓜和尚,但他不懂甄別古畫,便認真看了題詩和落款。李明溪卻像着了魔,先是站着端詳半天,再就湊近去細細審視。好半天,李明溪才倒抽一口涼氣,點頭不止,卻默不作聲。朱懷鏡心想這畫一定很貴的,就問:“石濤的畫在市面上是什麼行情?”說了這話他又怕俗了自己,好在卜老並不迂腐,淡然一笑,說:“那也得看作品。我查閱過幾乎所有有關石濤的資料和石濤的畫。從收藏印章上看,至少經了三個人的手。我見識淺,不知這三位何許人也。也許是民間有閒有錢的藏家吧。可以說,這幅畫是拾遺補闕的珍品,價值非同小可。”

朱懷鏡聽着好奇,問:“這畫怎麼到了您老手裏?”

卜老搖搖頭說:“這是非分之物!說來有個故事。五七年冬天,有位先生把這畫送到我店裏,說是要修補一下。我打開一看,見是石濤的畫,喫了一驚。畫有幾處破損了。我說只怕要些日子才補得好,那位先生說沒事的,只要能補好,時間長些沒事。我花了整整一個月,才把這畫補得同原樣似的。可是,那位先生從此再也沒有來過。那些年月,社會不太平。我猜想有興趣有資本收藏古畫的,多半都會成倒黴鬼。天知道那位先生哪裏去了,反正他再也沒有來過。我只好把這畫保存了下來。我從來沒有把這畫當做是我自己的收藏,就連拿出來給朋友們看都覺得不厚道。連我家裏人,只有我大兒子知道我手頭有這麼一幅畫。我交代他,這畫是別人的,說不定人家哪天就來取了。我百年之後,這畫就讓他代爲保管。我立了條死規矩,家裏哪怕窮到要飯了,也要把人家的畫保管好,不準把人家的畫賣了活命。今天我心血來潮,讓兩位看了這畫,兩位可要保密啊!夜裏露水太重,收起來收起來。”卜老說罷就把畫卷了起來。李明溪卻像中了邪,望着月光下的梅樹發呆。

朱懷鏡想起前不久在報上看到的一則消息,說:“市面上字畫贗品太多。報上報道,梵?高有幅《向日葵》被日本一家公司以四千萬美元買走。有位英國專家經過近一年的研究,斷定這畫是假冒的。梵?高生平只作過六幅《向日葵》,加上這幅假的就有七幅了,顯然不可能。這幅假《向日葵》最初的擁有者是梵?高同時代的一位法國畫家。”

卜老剛要說什麼,李明溪像是突然清醒了,說:“你說的這事可能有。古玩古董就怕同時代仿冒的,最難甄別。”

卜老說:“朱先生說那位英國先生研究了近一年,這幅《高山冷月圖》我可琢磨了四十多年。”

朱懷鏡有些不好意思了,忙說:“我不是那意思。憑卜老的學養和經驗,怎會看走眼。”

卜老擺手道:“學養談不上,只是見得多一些。”李明溪便向卜老請教古書畫甄別知識。卜老謙虛幾句,說了些要領。朱懷鏡一聽,簡直太複雜了,要深諳各個朝代的世風、畫風、繪畫用材、各個畫家的個人特點,以及當時建築風格、衣冠服飾、起居習慣等等。心想讓李明溪沒完沒了地請教下去,三天三夜都沒得完。眼看時間差不多了,朱懷鏡先拿別的話題岔開,再隨意說道:“我和明溪,還有兩位朋友,想趁明天休息時間,到外面去郊遊。想請卜老同去,看您老的興趣?”

卜老哈哈一笑,說:“謝謝了。我老不上路的,同你們年輕人一道去,不合適啊!還是你們幾位盡興吧。”

朱懷鏡本來就覺得卜老一道去不太合適,這只是李明溪的主意。見卜老客氣,朱懷鏡就不再堅持了。

朱懷鏡送李明溪回美院,路上想是回家去還是去玉琴那裏呢?一時拿不定主意。前面就是十字路口了,正前方是去玉琴那裏的路,左拐彎是回家的路。他便在心裏打賭:自己的汽車離路口停車線十米以內,正前方是綠燈,就去玉琴那裏,否則就回家去。結果他的汽車剛開到路口,正前方的紅燈突然綠了。他想,上天安排,還是去玉琴那裏吧。很久沒有同香妹在一起痛痛快快地過了,他心裏到底有些不安。他便想,自己剛纔打賭之後,沒有改變車速,他的選擇對兩個女人是公平的。他知道這樣自我安慰好沒道理,卻仍這樣想着。

玉琴沒想到他今天晚上會來,因爲今天下班時他掛了電話給她,說明天清早就去接她,這就等於暗示他今晚不來了。玉琴總想,愛上一個男人怎麼總是不知滿足?她弄不明白天底下的女人是不是都是她這樣子。有一段時間,朱懷鏡幾乎每晚都在她這裏,只是週末回家去。她便想週末有男人陪着多好,女人的週末多麼重要!有一陣子,朱懷鏡平時很忙,顧不過來,可週末總陪着她。她又想,家裏應該天天有個男人,男人是女人的空氣,離開男人真會窒息。

玉琴已經上牀了,朱懷鏡叫她別起來,自己跑去洗了澡,再進房來休息。兩人抱着溫存會兒,玉琴說:“下午上面頭兒來談了話,老雷去商業總公司任副總經理,讓我任龍興總經理。”

朱懷鏡說:“是嗎?祝賀你。”玉琴說:“祝賀什麼?又不是當什麼大官,只是頭上多些責任而已。”朱懷鏡就像剛纔知道的樣子,表情也淡淡的。其實這是他活動的結果。他從未同玉琴說起過這事,怕她有想法。而玉琴呢?也早猜着朱懷鏡肯定在中間做了工作,只是嘴上不說破。他們倆在這些事情上自覺地心照不宣,免得俗了兩人的愛情。他們總在努力相信,兩人的愛情是聖潔的,不存在任何交易,哪怕是一絲世俗的私心雜念。

朱懷鏡禮節性地表示了祝賀,就把話題轉了,說:“卜老家裏那個後院很美,尤其是那月光。久居城市,對月光幾乎都陌生了。月光還是鄉下的好。我小時候都是在鄉村度過的,鄉村沒別的稀罕東西,卻有絕好的月光。夏夜的月光下,滿是納涼的人們。靠在竹椅上,手搖着大蒲扇,無牽無掛,百事不想。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地方了,再也找不回這樣的心境了。”

玉琴關了燈,拉開窗簾,月光慢慢地就流進屋裏來了。她趴在朱懷鏡身上,一手託着下巴,做遐思狀,說:“其實我小時候,龍興這塊地方還不太繁華,後面不遠處就是田壟了,夏夜遍地蛙鳴。”玉琴動情地描述着自己的童年,背景當然是夏夜的月光下。朱懷鏡感覺玉琴也在有意迴避她提拔的話題,如果挑明她這個總經理是朱懷鏡爲她爭來的,她會很傷自尊心的,更重要的是這似乎玷污了他倆的愛情。她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這個晚上,朱懷鏡滿腦子的月光,玉琴卻睡得似乎很安逸。

次日清早,兩人破例沒有去打網球。洗漱完了,開車出去,找個地方喫了早點,先去接曾俚。曾俚上了車,朱懷鏡問他媽媽好些了不。曾俚說大問題沒有,只是老人家身體本來就不太好,這回這麼一弄,更加虛了。這事說起來影響情緒,朱懷鏡安慰了幾句,就換了話題。一會兒到了李明溪樓下,朱懷鏡下車使勁喊了幾聲,沒有響動。他一個人上樓去,敲了半天門,李明溪纔開了門。依舊是小心地把門開着一條縫兒,賊虛虛地望着外面。“老大早了,你還睡着?快下來吧,我不進來了。”朱懷鏡便下樓去等。又是老半天,李明溪才磨磨蹭蹭地下來了。

“只是遊泳的話,還要費這麼大的勁?找個游泳館多省事。”曾俚說。

朱懷鏡說:“游泳館太不衛生了。”

“荊水河也並不見得乾淨。”曾俚說。

玉琴說:“看看吧,有乾淨的地方就遊泳,不然出來散散心也好。一年四季悶在城裏,多難受。”

李明溪說:“隨你們怎麼着,我反正不會遊泳。”

朱懷鏡忘記李明溪說過自己是個旱鴨子了,就說:“那你啞巴了?我同你商量,一直是說出來遊泳。你早說我們可以安排別的活動呀?這活動是專門爲你和曾俚安排的。你呀!”俗話說,玩笑笑假不笑真,朱懷鏡嘴巴裏的“瘋子”二字到喉嚨口卻嚥了回去。他擔心李明溪精神只怕真的有些問題了。

汽車往西溯荊水而上,出了荊都市區,漸顯田園風光。找了個僻靜處,下車看了看,見河水仍然渾濁,只好上車繼續西行。曾俚說只怕找不到乾淨地方。朱懷鏡說反正只當散心,走走停停,有合適的地方就下去。中途又下去好幾次,見河水都不乾淨。朱懷鏡便有些懶心了,同玉琴換了位置,讓她來開車。曾俚和李明溪都不是善於開玩笑的人,而同他們正經討論什麼話題又難免過於認真,顯得枯燥。氣氛就有些沉悶了。朱懷鏡突然覺得自己簡直自作多情了,擔心這兩位朋友心情不好,拉他們出來散心。可這兩位朋友卻並不顯得有多大興趣,坐在車上快打瞌睡了。朱懷鏡現在交往的人實在太多,但他真正能輕鬆相處的只有玉琴、李明溪、曾俚,還有卜未之老人。這四個人,李明溪生活在夢幻裏,曾俚生活在理想裏,卜老生活在古風裏,玉琴呢?朱懷鏡不忍心去問她生活在什麼裏面。朱懷鏡情緒有些灰了,閉上了眼睛。最近他的心情總是陰晴不定。有時候覺得自己混得不錯,有身份、有地位、有情人,還有了汽車,每天的日子都過得很有色彩。有時候又會突然空虛起來,認爲自己如同行屍走肉,放浪形骸。

“你們看,這裏有條小溪!”玉琴突然叫道。三個男人都睜開了眼睛,順着玉琴手指的方嚮往外看。果然見一條小溪從左邊的山澗裏潺潺流出。停了車,四人下車看了看,見溪水清澈,匯入荊水竟是涇渭分明。回望山澗,但見峯高樹密,層林披拂,清幽迷人。玉琴說:“我們何不乾脆沿着溪水進去玩玩?說不定曲徑通幽呢?”這正合李明溪性子,連說好好。曾俚沒有主意,就說隨大家的意。因爲這是玉琴的提議,朱懷鏡自然樂意進去看看。但這車怎麼辦呢?停在路邊肯定不安全。朱懷鏡下去探了一下,見一條青石板路讓荒草覆蓋着,沿溪伸向山澗深處,剛好可容小車通過。

仍舊由朱懷鏡開車,他的車技早超過玉琴了。車子徐徐前行,玉琴說萬一車子陷在裏面了那纔好玩哩!朱懷鏡笑着說你說點好話行不行。看不清路面,只有摸索着前行,齊人高的艾蒿、巴茅紛紛披靡,颳得汽車兩側嘩嘩作響。兩邊的山樑越來越高峻,人在車裏望不見峯巔。玉琴搖落車窗,想伸頭出去望望天空,卻怕旁邊的雜草劃了頭。朱懷鏡感覺下面的石板路寬敞而平坦,便納悶起來,心想這麼一條好路怎麼就荒廢了呢?曾俚也有同感了,說這麼好的地方怎麼就沒有人呢?李明溪把頭壓得低低的,想盡量看清外面。這麼慢慢行走了大約個把小時,也不知進來了多遠,見前面樹木掩映處好像有個亭子。大家都看見了,都把目光拉得長長的,卻不說話。朱懷鏡眼尖些,看清了的確是個亭子,才說是個亭子哩!大家就說是個亭子,真的是個亭子。朱懷鏡感覺到了某種激動,卻不敢提高車速,怕萬一碰上個石頭,車子就報廢了。終於開到了亭子前面,大家興奮地下了車。朱懷鏡說了聲小心看着,怕蛇。玉琴便尖叫着跳了起來,一把抓住朱懷鏡。朱懷鏡笑道,沒那麼多蛇,小心點就行了。

這是個石亭,雜草已漫過石階,爬進亭子裏面,很有些破敗蒼涼意味。亭子上面刻有“且坐亭”三字。迎面兩個石柱上刻着一聯:

來者莫忙去者莫忙且坐坐光陰不爲人留

功也休急利也休急再行行得失無非天定

“有意思,有意思。”曾俚說道。李明溪將對聯反覆唸了好幾遍,又拿手比畫着每一個字,點頭不止。朱懷鏡跑過去,發現亭子另一面還有一聯:

慣看千古人逐鹿

閒坐清溪鬼吹簫

朱懷鏡覺得這副聯也有些意思。正琢磨着,聽得曾俚在一邊喊道:“快來快來。”朱懷鏡、李明溪、玉琴不知他發現了什麼好東西,忙循聲而去。原來雜樹深處有一怪石,高約丈許,一面書有“鬼琴石”三字,一面刻有《鬼琴石記》。朱懷鏡便覺得這聯有些費解。明明是鬼琴石,如何聯裏又說是“鬼吹簫”呢?曾俚看着《鬼琴石記》,唸了幾句,感覺有些味道,便取筆抄錄。但風雨剝蝕,文字大多闕如:

荊水之陰有水匯焉□爲清溪朔溪而上□□奇石石有七竅風過□□蕭然錚然瑟然□□氵□□月白風清獨坐溪渚□流水汩汩忽聞石琴鼓也□□杜宇夜寒風高□□如猿泣□□人生悲音□□□□□世莫奇之呼曰鬼琴築亭於斯□□□太學士郭玖亻□□□□即望□□

曾俚一邊抄錄一邊斷斷續續念着。缺字太多,幾位研究半天,隱約猜測上面文字記載的是奇石的七個孔讓風一吹,能發出聲音,如鬼鼓琴。數了數,果然有七個竅孔。但並不聽得這怪石發出什麼聲音。朱懷鏡說:“也許是以訛傳訛。”曾俚看了看四周情勢,說:“不見得就是訛傳,也許因爲樹木遮蔽,風流不暢,就發不出聲了。”李明溪剛纔一直不做聲,用手逐個兒摸着字,猜測闕如的是什麼字。這會兒聽了曾俚的話,他說:“不如我們將前後的樹砍掉,聽聽是不是有這麼美妙的聲音。”朱懷鏡笑了起來,說:“你做夢吧!再加上你這麼十個李明溪,我們砍一天也砍不完!”李明溪便恨恨的,搖頭晃腦。

回到石亭,曾俚和李明溪又反覆琢磨兩副對聯。朱懷鏡知道李明溪的對聯還做得可以,偶爾也湊兩句掛在壁上。卻不知道曾俚也如此喜愛對聯。曾俚說:“看且坐坐這副對聯,我想起在湖南黔陽芙蓉樓見過的一副對聯。那聯寫的是:天地大雜亭千古浮生都是客;芙蓉空豔色百年人事盡如花。消極是消極了些,卻寫出了某種人生況味,叫人讀了肝腸百回。”

朱懷鏡說:“曾俚的記性真好,過目不忘啊!”

曾俚說:“那也不一定。我是喜歡的東西過目不忘,不喜歡的就是你耳提面命我也記不住。我有時也假作風雅,對上幾句。自己滿意的也是那年去湖南,我隨全國政協視察團採訪,在岳陽樓作的兩句。領導同志很有興致,揮毫題詠。東道主講客氣,讓我也題幾句。我想起李白有‘巴陵無限酒,醉煞洞庭秋’的詩句,就信筆題了‘洞庭千秋醉,文章萬古醒’。當時有人私下說我這兩句是那天題得最有水平的。我自己其實知道,‘醒’若換個平聲字就好了,但倉促間不及細想,也就算了。東道主說各位領導所有的題詠都將精心裝裱收藏。我想我那對聯過不了夜就會被人丟了的。我不過是隨行記者,又不是領導。有位領導題的是‘洞庭揚起改革波,君山湧現開放潮’,可能真的會被收藏。我倒是因爲這對聯惹了點小小麻煩。有人後來拿我這對聯做我的手腳,說我思想傾向有問題。因那會兒我正好寫了幾篇說真話的文章,叫有些人不高興。有人就說我那對聯是自命高明,以爲舉世渾渾惟我獨清。現在當然沒有人拿一兩句話做把柄治你的罪,但卻在心裏記了你的賬,用一些很世俗的法子來治你,讓你受着很世俗的困惑和折磨,叫你連最世俗的日子都過不安寧。這就是無可奈何的現實。”

不料曾俚幾句話下來就到嚴肅話題了,朱懷鏡聽着很累。他明白曾俚說的也許在理,但在他看來這都是司空見慣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李明溪不諳世事,玉琴不關心這類話題,朱懷鏡不應和,曾俚也就深沉不下去了。李明溪望着四圍青山出神,曾俚便說:“這一定是條古官道,不知順着這條路通到哪裏。好好的一條路怎麼就廢了呢?”朱懷鏡說:“曾俚你同明溪好好討論一下這個問題,我和玉琴去那邊搜索搜索,看是不是有什麼發現。”

朱懷鏡撿了根棍子開路,領着玉琴朝溪的方向走去。兩人披荊斬棘,走了約百十步,便聞流水叮咚。再行十來步,撩開高過人頭的艾蒿叢,兩人同時呀了一聲。原來這裏有一個清湛的水潭。水潭不大,橫順三十來米,因水太清澈,倒叫人看不出它的深度。對岸是陡峭的崖壁,往上直達山巔。“多好的天然遊泳池!”玉琴興奮地說。朱懷鏡說:“對對。小是小了些,好在乾淨,清淨。”玉琴說:“說小也不小,游泳館裏的遊泳池不就這麼大?”兩人站在潭邊,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做着深呼吸。這裏的空氣也格外新鮮,帶着水的清涼。朱懷鏡說:“請他倆一塊兒來遊泳吧。”

朱懷鏡和玉琴回到石亭,見那兩位已在下圍棋了。“誰還帶了圍棋來?”朱懷鏡問。曾俚說:“我包裏隨身帶的,不是有意帶來的。”朱懷鏡便把那邊發現水潭的事說了,請兩位過去遊泳。曾俚說:“我就不去了。不去還可以想象一下《小石潭記》的意境,一去了可能就是那麼回事。明溪不會遊泳,我倆就下棋吧。”朱懷鏡便望望玉琴,玉琴給他一個眼色。兩人便過去打開汽車後箱,取了遊泳服。朱懷鏡低聲叫玉琴先進汽車裏去換衣服。玉琴輕聲說:“就我倆,過去換吧。穿上遊泳服,路上腿不要颳得生疼?”玉琴又把果點和礦泉水拿了出來,放在李明溪和曾俚身邊。

到了潭邊,玉琴脫衣服時下意識地望瞭望四周。朱懷鏡笑她太神經兮兮了,這裏只有上帝看見我們。玉琴也覺得自己好笑,說這是女人本能。她才準備穿上遊泳服,朱懷鏡搶了過來,說乾脆不穿算了。玉琴紅了臉,說那怎麼行?萬一那兩位過來了怎麼辦?朱懷鏡說他倆都是迂夫子,不會過來的。玉琴說什麼也要穿遊泳服,朱懷鏡只好把遊泳服遞給她。

兩人試探着下了水,才發現水潭原來很深。朱懷鏡很多年沒有遊泳了,覺得胸口叫水壓得緊緊的,身子顯得很沉。而玉琴的雙腿魚尾一樣靈巧地擺動着,兩手向前舒展,並不動作。到了潭中央,玉琴慢慢地浮出水面。她踩着水,摸了摸臉,舉手叫朱懷鏡過去。朱懷鏡向玉琴遊去,他儘量想讓自己的動作輕鬆些,可下半身飄不起來。快到玉琴身邊了,玉琴卻又向對岸遊去了。他只得繼續向前遊。這邊沒處落腳,玉琴一手附在崖壁上,側着身子朝朱懷鏡笑。朱懷鏡氣喘吁吁地遊到岸邊,連說老了老了不行了。玉琴笑話他年紀輕輕的充什麼老。朱懷鏡笑笑,說:“不騙你,真的感覺不行了。小時候我在水裏比泥鰍還靈活。好多年沒下水了,胸口硬是讓水壓得慌。”玉琴伸手過來託着朱懷鏡,說:“是嗎?鍛鍊少了。今後我們遊泳呀,網球呀,保齡球呀,什麼運動都做些,別老呆在牀上。”玉琴本意是說別總是睡懶覺,可說出之後就發現這話會讓朱懷鏡鑽空子的。果然朱懷鏡笑了,說:“好吧,別老呆在牀上。”他表情鬼裏鬼氣,逗得玉琴笑喘了。說笑會兒,玉琴說:“我們是來遊泳的啊,遊吧。”玉琴來回遊着不過癮,便順岸包着水潭遊。她遊得輕鬆自在,不斷地變化着姿勢。只要不遊得太快,朱懷鏡還能跟上。兩人且遊且停,打水仗,說話,開玩笑。玉琴間或又會撒撒嬌,魚一樣在朱懷鏡懷裏亂撞。這麼玩着玩着,朱懷鏡氣力越來越足了,一次次地潛入潭底摸鵝卵石。玉琴看中了兩個石頭,一個有着奇怪的花紋,一個晶瑩剔透如白玉。朱懷鏡興頭正高,玉琴卻有些累了。朱懷鏡問玉琴是不是回且坐亭去。玉琴說不想馬上就回去,這地方多好。岸邊正好有個光滑平整的大石頭,可容三四人躺臥。朱懷鏡摟着玉琴過去,躺下,讓玉琴伏在他的身上。玉琴趴了一會兒,也翻身同朱懷鏡並排躺着。頭頂是一線天,白雲從東邊山頂飄來,很快就掛在西邊山頂上了。朱懷鏡心想,望着這飄忽的雲朵,哲人或作家們總要想起些什麼,不然就對不起神奇的造化了。可他凡骨俗胎,只感覺心曠神怡,卻說不出什麼。他突然發現玉琴也一直不做聲,像在沉思,就問她爲什麼這麼深沉。玉琴真的就嘆了一聲,說:“我剛纔在想,總見報紙報道什麼什麼地方又有人被外星人擄走了,還說有人叫外星人擄走之後又被送了回來,卻被外星人像洗磁帶一樣洗掉了所有關於外星的記憶。我想,外星人怎麼就不把我倆雙雙擄走呢?神話說,洞中方七日,人間已千年。再過若幹年,外星人又把我倆送回來,故人都已作古,我們還像現在這樣年輕,多好。”玉琴說罷又深深地嘆了一聲。朱懷鏡本來覺得玉琴這想法古靈精怪,挺好玩的。可是見她的神情絕不像在編造美麗的神話,他的心也就有了種往下沉的感覺。這可憐的女人生活在狂想裏!朱懷鏡這麼想着,一陣悲涼的感覺重重地襲來心頭。他動情地摟過玉琴,說着綿綿情話。玉琴被感動了,在他的懷裏啜泣起來。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嘆息着,爲自己這廢話般的情話羞愧不已。而玉琴以爲他感動了,便爲他的感動而愈加感動,爬到他身上狂亂地親吻他。當玉琴吻着他的脖子和胸脯時,他睜開了眼睛。白雲、青山、流泉、鳥鳴,多麼美妙!朱懷鏡激動起來,伸手去脫玉琴的遊泳服。玉琴美目微合,仰臥在石板上,雙手向朱懷鏡張開。太陽藏進了白雲裏,山澗更添了幾分清涼,似乎也含蓄了許多。

兩人頭一次在如此美妙的勝境裏甜蜜,感覺說不出的快意。太陽出來了。陽光下的玉琴,肌膚白得幾乎透明,像凝着一層亮亮的水珠,不小心一碰就會滲出清清爽爽的水汁來。朱懷鏡輕輕撫摸玉琴,細細回味着剛纔的甜蜜。

估計時間不早了,兩人才戀戀不捨地回且坐亭去。李明溪和曾俚還在對弈,遠遠望着疑是兩位神仙。“誰贏了?”朱懷鏡老遠就問。曾俚回頭笑了一下,並不說話。李明溪頭也不回,低頭琢磨着。玉琴見那些果點兩人動都沒動,就說:“兩位下棋當得飯?”她說着就蹲下去,取出水果、蛋糕、麪包,說:“喫吧,水果我都洗過了的。怕不乾淨呢,還有水果刀,自己動手削吧。”

兩位棋仙還沒有反應,朱懷鏡便給他倆一人塞了個梨子。兩人這才嘿嘿一笑,放下棋子,喫起東西來。曾俚咬了口梨子,嚼了幾口,還沒嚥下,忍不住說話了:“明溪棋好!”李明溪嘴裏也包着一口梨子,含含糊糊說:“哪裏哪裏,你的棋藝不錯,讓我學了不少。”

朱懷鏡沒想到今天李明溪如此謙虛。李明溪和曾俚邊喫東西邊切磋棋道,朱懷鏡不懂圍棋,聽着便覺玄乎,沒有意思。又覺得像面對兩位高人雅士,自己倒俗氣了,在玉琴面前好沒面子。他記得前人有首詩說的是下棋,想說出來風雅一番,卻一時想不起來了,只好乾巴巴看兩位仙翁般人物論棋。未完的棋局對峙在那裏,風一吹,上面就落了些枯枝敗葉。

朱懷鏡的記憶一下子就被觸動了,想起了那首詩,是明朝高僧雪蒼大師的。他便在心裏默默唸了兩遍,確認準確無誤了,才從容笑道:“看這殘局,我想起明朝雪蒼大師的一首詩:深山無人一殘局,山中松子落棋盤。神仙更有神仙着,到底輸贏下不完。”

曾俚聽了,歪着腦袋默然一想,點頭道:“這詩有意思,有意思。依我看,明溪先生就很有些仙風道骨,他的棋藝真的不錯,可他下棋全不在乎輸贏。”

李明溪只是淡淡一笑。朱懷鏡便玩笑道:“我早就說過明溪仙風道骨。你看他那肩胛骨,向上高高地聳起,不是神仙般人物,誰有這麼好的骨架子?”

李明溪笑着回擊道:“我喫自己的飯,肚子裏沒有一絲民脂民膏,當然胖不了。”

曾俚爲朱懷鏡辯白:“懷鏡我瞭解,他倒沒搜刮多少民脂民膏。按低標準要求,他還算個好官。”

曾俚這話儘量想玩笑着說出來,可他天生不會開玩笑,讓人聽起來覺得很生硬。朱懷鏡聽了也不怎麼難爲情,笑道:“承蒙誇獎,不勝榮幸。”

喫了些果點,時間也不早了,朱懷鏡說是不是打道回府?幾位都說玩得高興,回去吧。玉琴拿了個塑料袋,把丟在地上的果皮、紙屑、礦泉水瓶等仔細收拾了,放進汽車後箱。男士們見了,口上不說什麼,心裏很是讚賞。

回來感覺很快,一會兒就進城了。朱懷鏡照例是先送李明溪和曾俚回家,再送玉琴回龍興大酒店。玉琴下車把垃圾拿下來,望着朱懷鏡。朱懷鏡明白玉琴的眼神,可他想回去,說:“垃圾麻煩你丟了。我就不上去了。”玉琴不說什麼,點了點頭。

星期一,朱懷鏡在二辦公樓前碰見方明遠。方明遠神祕兮兮地拉他到一邊問:“前天你跑到哪裏去了?我找你怎麼也找不着。你的手機打不進去,我懷疑你鑽到地底下去了。”

朱懷鏡猛然意識到去那種偏僻山溝裏玩是件很沒面子的事,那種原汁原味的野趣在現代娛樂方式面前顯得很不時髦。朱懷鏡差不多有些口喫了,說:“前……天?前天我同幾位朋友到鄉下釣魚去了,那裏手機收不到信號。什麼好事找我?”他打量着方明遠身上嶄新的紳浪襯衣,心想又是在哪裏撈的。

方明遠說:“袁小奇回來爲災區捐款。皮市長接見了他,還請他喫了飯。昨天中午,袁先生請你、我、皮傑、公安局嚴局長、宋達清等幾位喫飯。我找不到你,沒辦法。袁先生很遺憾。他說上次老幹所網球場開工典禮你正好出差了,沒見着你。後來又回來一次,爲公安110捐車,也沒碰上你。”

朱懷鏡只好說:“來日方長。你們幾位盡興就行了。還有誰在場?”

“除了我們幾位,袁先生方面就只有黃達洪和袁先生的兩位保鏢。黃達洪說認得你,同你關係不錯。袁小奇我真佩服,你我都知道嚴尚明那個人最不好打交道,可他同袁小奇就像兄弟樣的,說話很隨便。袁小奇提出讓他在荊都的分公司掛靠公安局,嚴尚明一口答應了。皮傑平時在你我面前還算不錯,他在別人面前卻是衙內派頭。可他對袁小奇也不錯。”方明遠說着很是感慨。

朱懷鏡明明知道上次大家見面,嚴尚明一副水潑不進的架勢,對人愛搭不理的,這回就同袁小奇兄弟一樣了。這中間的文章不言自明瞭。“是啊,同嚴尚明打交道,比同市長打交道還難些。袁小奇真是神人。”朱懷鏡笑道。方明遠說:“那宋達清要當公安分局的副局長。嚴尚明在酒桌上拍的板。”“是嗎?那要讓宋達清出點血纔是。”朱懷鏡說。

這時方明遠四處望望,說:“袁先生很客氣,給每人送了一千塊錢的購物券。你的我拿來了,不敢貪污你的。”

朱懷鏡接過購物券,塞進口袋,道了感謝。方明遠說今天皮市長還得去看幾個企業,就上樓去了。朱懷鏡回到自己辦公室,他明知道是一千塊錢的購物券,還是拿出來數了數。心想袁小奇出手這麼大方,莫說嚴尚明,就是閻王爺也會成爲朋友的。過會兒,報紙送來了,一連三天的報紙,厚厚的一沓。朱懷鏡先翻開星期六的《荊都日報》,上面登載了袁小奇爲災區捐款的消息。他這回捐了兩百萬,是荊都這次災後收到的最大一筆個人捐款。袁小奇哪來這麼多錢?他發跡沒多長時間,能賺多少錢?朱懷鏡去另一間辦公室安排工作,正好兩位部下也在議論袁小奇捐款的事,他們說這袁神仙的錢只怕是變戲法變來的,不然怎麼這麼不心疼?朱懷鏡笑笑,他們就不說了。

喫了晚飯,朱懷鏡去玉琴那裏,想把那一千塊錢的購物券送給她。開門進去,不見一絲燈光,便以爲玉琴還沒回來。開燈去臥室一看,見玉琴躺在牀上。朱懷鏡說:“這麼早就睡了?”不聽玉琴回話,朱懷鏡跑去牀頭,見玉琴病懨懨的,眼睛微微睜着。朱懷鏡嚇了一跳,俯身撫摸着玉琴,問:“怎麼了?哪裏不舒服?成這個樣子了?”玉琴搖頭的力氣都沒了,只眨了眨眼睛,說道:“前天我們玩了回來後,下午感覺就不好,渾身無力,到晚上就開始發燒。人整個兒昏昏沉沉,噩夢不斷。總夢見自己泡在一個冰冷的水潭裏,就像我倆遊泳的那個水潭,有好多水蛇在那裏游來游去,嚇死人了。用了兩天藥,不發燒了,人就像沒了骨頭似的,挺不起來。”

朱懷鏡摟起玉琴,感覺她全身軟綿綿的,肌膚似乎也鬆弛了。“你這兩天喫東西了嗎?”朱懷鏡問。玉琴搖頭說:“沒胃口。想着喫東西就噁心。”朱懷鏡說:“那怎麼行?你好好想想,這會兒喫得下什麼?人是鐵,飯是鋼啊。”玉琴仍是搖頭,不想喫任何東西。朱懷鏡想起自己生病時只想喫稀飯,就說:“想不想喫稀飯?銀杏大道有家臺灣老闆開的阿裏山快餐店,聽說那裏的稀飯做得好。我去給你買一份來。”玉琴抓着朱懷鏡的手,說:“難得跑,不要去。有你在身邊,我感覺會好些的。”朱懷鏡親親玉琴,說:“別說傻話了,不喫怎麼行?你先躺着,我馬上回來。”

朱懷鏡下樓,驅車去了銀杏大道的阿裏山快餐店,買了份皮蛋蝦仁粥。回來開了門,見玉琴已起牀了,坐在客廳裏,望着他溫柔地笑。玉琴專門梳洗過了,換上了乾淨的睡衣。朱懷鏡進廚房取了碗筷,先盛了一小碗端到玉琴面前。玉琴剛想伸手,朱懷鏡把她的手壓住了,說:“你別動,我來餵你吧。”

朱懷鏡小心地一口一口喂着玉琴,眼神裏滿是愛意。喂到小半碗,玉琴就有些氣喘了,額上滲滿了汗珠。朱懷鏡拿了靠墊塞在玉琴背後,讓她舒舒服服地靠着,先休息一會兒。然後他打開冰箱,見裏面有梨子,便拿了一個,一邊削一邊說:“梨子好,喫着清爽。狠狠地咬一口,嚼得滿嘴脆脆的,涼涼的,甜甜的,那個味道,喲……”他有意誇張着,嘴巴裏還噝噝地響。梨子削好了,切成小片兒,放在小碗裏,拿調羹喂玉琴,“喫點兒梨,爽口爽心又開胃。”玉琴早笑了,說:“聽你就像做廣告似的,我不想喫也想喫了。”玉琴喫了幾片梨,胃口真的就好些了,便又喫了半碗稀飯。朱懷鏡晚上不走了,留下來陪玉琴。他暫時沒有提送她購物券的事。

三四天以後,玉琴身子才完全恢復。這幾天朱懷鏡晚上都去侍奉玉琴,要麼在那裏過夜,要麼呆晚一點再回去。這天見玉琴氣色精力好多了,朱懷鏡就說:“玉琴,爲了慶祝你身體康復,去給你買件衣服吧。”玉琴說:“你有這番心我就滿足了。算了吧,我又不是沒衣服穿。”朱懷鏡卻是非要去買不可,拉着玉琴下了樓。朱懷鏡驅車去了荊都最夠檔次的*商廈。玉琴說:“懷鏡你是不是撿了金子?這裏衣服好貴的,凡是我看得中的,差不多都是千兒八百的。”朱懷鏡笑道:“那就買個千兒八百的吧。”那一千塊錢的購物券正是*商廈的,他不說出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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