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香一直在被窩裏賴到快7點半纔起來,這個時間對未來的年輕人來說都能算是早起了。
可對這個年代的蒲香來說,那真是已經“不像話”到了極點。
平時她都是天矇矇亮就起來,夏天5點,冬天晚點也是6點。
不想那些當牛做馬的日子,蒲香等到莫晶晶這個小姑娘醒了,才一起起來。
“睡醒了嗎?肚子餓不餓,喫水蒸蛋好嗎?還是想喫荷包蛋?”
“喫荷包蛋!”
“好,我們喫荷包蛋,走,晶晶和嬸嬸一起下樓。”
蒲香牽着小姑孃的手,一大一小差着年紀,一個還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孩子,但是也說得開心。
當了幾十年的媽,蒲香在自己兒子身上反而沒有感受過這種親暱。
不由自主想到自己生的那個孩子,蒲香心裏要說完全沒有半點感覺,那肯定是假的。
她20歲當媽,一輩子都撲在這個孩子身上,付出了自己的所有,就算被傷得再深,再怎麼心灰意冷,但那總歸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她過活一輩子的支撐。
她能做的,不過就是讓自己不再去揪着那一點血肉親情不放,剩下的日子,她要爲自己而活。
“媽!”
樓梯走到一半,石佳傑突然在她身後大喊了一聲。
小孩子還是健忘,前一晚還決定不要和他媽說話呢,這會兒看到他媽拉着別的小孩的手,就又不高興。
他的嘴巴立即撅了起來。
這是他媽,她不許牽別的小孩。
蒲香聞聲回頭看了一眼,石佳傑穿着個拖鞋,衣服也沒穿好,還是被窩裏睡覺穿的那一套。
“穿了衣服下來喫飯。”
蒲香說一句,就繼續下樓了。
至於說他會不會穿衣服,要喊他爺奶還是爸爸給他穿,都不關她的事了。
家裏四個大人呢,也沒法律規定孩子的衣服必須得媽媽來幫着穿,其他人來穿一下不犯法。
於是,石佳傑就那麼看着他媽帶着別的小孩下樓去了,根本沒看他第二眼,更別說上樓來給他穿衣服。
“哇!”
從來沒有被這麼對待過的孩子立即就大哭了起來。
他要大聲哭,哭得樓下都聽見,哭得他媽來哄他!
“哇啊啊啊!”
石佳傑乾脆嚎了起來。
樓下的幾個大人全都聽到了,莫阿妹一拍大腿,立即就往樓上去。
“弟弟乖哦,弟弟不哭,奶奶來了!三妹呢,兒子哭這麼大聲聽不到,睡死過去了?”
她才說完,就見蒲香帶着莫晶晶從樓梯上下來。
呃。
莫阿妹沒想着迎面與人撞上,不過她也沒覺得自己說的這些話有什麼不對,再反應過來,蒲香牽的是隔壁家的莫晶晶,不是她家大孫子,這臉呼啦一下就更是大雨轉暴雨了。
“你耳朵聾了,弟弟在樓上哭,你就連管都不管一下?他還是不是你親生兒子了?我們家這是倒了什麼八輩子的黴,竟然娶到你這樣的女人!早知道這樣,當初大富說要娶別人,我怎麼都答應他,就是娶個半傻子六妹都比你強!”
莫阿妹罵起人來和她兒子是一套詞,蒲香這會兒聽着,憋在胸口的那團氣突然就不那麼沉悶了,以前她做牛做馬要被這麼罵,現在她什麼也不幹,還是被這麼罵,這麼想來,現在這樣她倒覺得好受了。
“沒事,我準備和大富離婚,你再給他娶個半傻子也來得及。”
蒲香伸手摸了一下莫晶晶的頭,小姑娘因爲莫阿妹的破口大罵抖了一下,顯然是在害怕。
安撫了小姑娘,蒲香直接帶着她去了後邊的竈房。
莫阿妹身體不好,本來行動就遲緩,蒲香要走,她根本反應不過來要攔,也攔不住。
再聽到樓上哭得天都要塌了,就趕緊往樓上走。
“哎哎,弟弟別哭啊,奶奶來了,再哭喉嚨要壞掉了,趕緊別哭了啊!”
上了樓,就是一溜哄孩子。
“別哭別哭,都是你媽壞,我們不給她飯喫!”
“哎哎,我家寶貝大孫,快別哭了,走,奶奶帶你去打她,打死她!”
“奶奶給你燒荷包蛋喫,不給你媽喫!”
……
莫阿妹給孫子穿好了衣服和鞋子,哄得終於不哭了,這才抱着一路下樓,她自己走路都是走幾步,喘上幾口,抱個孩子還要罵蒲香,到了竈房,已經呼哧呼哧地大喘氣。
就是這樣,她那嘴還不停的。
當初蒲香爸媽和她說,婆婆身體不好,她在對方手上喫不了苦頭,可那也只是不挨婆婆的打而已,她這個婆婆罵起人來可半點不比那些健康的人差。
相反,她因爲身體不好,不用去幹活,盡在家裏,可以一天罵到晚,而且蒲香不能還半句嘴,只要她還嘴了,欺負病秧子婆婆的惡名能直接讓她直接原地“出道”。
不止在石家村,還有他們鄉,他們縣。
語言暴力也是暴力,只可惜當時的人不懂。
蒲香也是後來才明白,自己年輕那會兒,沒少在婆婆那裏受精神虐待。
蒲香手腳麻利,竈上的鍋是熱的,她沒起來做早飯,石海就煮了點青菜粥,石家三個大人已經喫了,只剩下一個鍋底,是給蒲香留的。
這一點,石海這個當公公的做得一向很妥帖。
就着這個熱鍋,蒲香往竈裏添了兩把稻草,然後直接打了兩個雞蛋進去。
等到莫阿妹抱着孫子罵罵咧咧下來,蒲香和莫晶晶已經一人一碗青菜粥配加一個荷包蛋喫起來了。
蒲香一向是喫鹹口的,她往沒滋味的青菜粥裏加了一點鹽花,美美喫了起來。
自家種的青菜,自家養的雞下的蛋,就連粥也是自家種的米煮出來的,這年頭都是純天然,這味道是真好。
莫晶晶看着也是半點不挑食,她看蒲香加鹽花,她也眼巴巴地看着。
蒲香看得好笑,問她要加鹽還是加點糖,現在的小孩愛喫糖的多,但是莫晶晶硬是要選和她一樣的。
蒲香也就給她加了點,看着多,實際就是掉了幾顆鹽粒子,不過做個動作哄小孩已經夠了。
莫晶晶果然已經學着蒲香的樣子,美美喫了起來。
莫阿妹進了竈房,一看一大一小正喫着,再看鍋裏,半點粥都沒了,立即火起。
就算大孫子一向對青菜粥根本看都不看一眼,也不妨礙她冒火。
“你這個要死的瘟貨,你這是真發癲了你!飯,飯不燒,豬,豬不喂,誰家兒媳婦敢把活丟給公公做的,真是翻了天了,倒了什麼黴才娶你進門!”
莫阿妹一看自己男人和兒子都不在眼前,喫完了都出門了,立即開罵。
蒲香聽她罵到後來一連串全是帶器官的髒話,甚至朝她啐口水,端着碗帶着莫晶晶就去前屋,走出大門,往前院的水泥地上一站。
不聽、不看,就當什麼事也沒有。
莫晶晶那小膽,因爲有她在,雖然看着也有點害怕,但至少還沒被嚇得不敢說。
“沒事,繼續喫,一會兒嬸嬸去街上,帶你一起去。”
小姑娘一聽,眼睛立即就亮了。
去街上啊,那可是去街上啊,她都沒怎麼去過呢!
莫阿妹在竈房裏罵人,聲音沒歇,但是人沒追出來,這倒不意外,她要追,蒲香就敢端着碗繼續走,喫飯串門,多平常的事,串個半個大隊都正常。
事實上莫阿妹沒有那個體力追,她是把人罵走了,但大孫子一大早還沒喫呢,她就去拿雞蛋給大孫子煮兩個。
然後一打雞蛋,發現竈房那個倒刷鍋水,扔菜葉子餵豬的桶裏,有兩個新鮮雞蛋殼。
自己男人和兒子早上都沒喫蛋,那這蛋是誰喫的就很清楚了。
莫阿妹嘴裏又是一頓罵,石佳傑被放在竈口前燒火用的小凳子上,聽着他奶罵人,他也跟着有樣兒學樣地罵。
蒲香在外面聽了一耳朵,想到她的人生幾十年,就這在前面拉着孩子和這個家往前,然後身後卻墜着幾個人,拽着她拼命往反方向走。
她賺錢做生意,還要管着孩子上學上進,真的是累啊。
然而忙忙碌碌一輩子,把自己都搭進去了,最後卻收成了一場空。
這一次,她再也不要活得那麼累了。
蒲香本來打算好了,要去離她們村最近的小鎮子上看看,鎮上有一所小學和一所中學,她當時做生意擺攤,就是從在這兩個學校外賣串開始的。
時間太久,具體已經有些忘了當時的情況,而且她原本做生意還得再過3年,等着石佳傑上了一年級,她每天接送孩子上學,這才發現了商機。
而那個時候,不止做生意的多了,他們村裏也有人開始出去上班打工了,社會在緩慢又快速地改變着。
現在差了這三年,也不知道鎮上是個什麼情況。
不過蒲香的這個計劃還是被打破了,她才放下碗筷沒多久,她媽突然就來了。
時間隔得太久,蒲香是真記不起來,她媽在原本的這個時間裏,有來過嗎?
“三妹!”
蒲香她媽一來就急急拉了她的手往屋裏走,壓低了聲音着急說,“你這個死丫頭,怎麼和大富吵架了?吵架就吵架,回孃家來住幾天就算了,怎麼還提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