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愣了愣，她認識慕景五年，到現在十五年，除了慕景，她從未接觸過他身邊的人，甚至，連慕景是做什麼的都不知道，她盲目又自私地把他當成自己的救命稻草，她的光。

薄荷努力笑了笑："慕景現在還好麼？"除了這麼問，她還能說什麼？

那人有些微訝異，脣邊的笑收了收，半晌才道："慕景去世已經七年了，你不知道麼？"

慕景去世已經七年了，你不知道麼？

慕景有家族病史，他的父親死於"漸凍人症"，這是一種惡性病，正如它的名字一樣，得病的人會像被冰雪凍住一樣喪失任何行動能力。但這個過程卻並不迅速，身體一部分一部分地慢慢萎縮無力，今天是腿，明天是手臂，後天到了手指，連控制眼球轉動的微少肌肉也不例外，最終等待他們的是呼吸衰竭。可殘忍的是，這一切都在他們神志清醒、思維清晰的情況下發生，他們清晰地逼視着自己逐漸死亡的全過程。

從小到大，慕景親眼看着家族中的人相繼因爲"漸凍人症"去世，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會死去，不能動，不能說話，他努力地活着，卻怎麼都不可能和別人一樣。

他對每個人都很好，每天都笑嘻嘻的，可是每天都有人在他背後指指點點，這個小城很小，人心多麼可怕，他怕來自外在的壓迫，也逃不過內心的自卑。父親過世後，母親精神失常，他的高考志願填的是小城裏很普通的大學，爲了方便照顧母親。

春天時東郊的牡丹園需要管理員，他便會去那裏打工，有一個月的時間他會給牡丹園守夜。

第一次見到薄荷的時候，她正掐着牡丹的花苞，有理有據地爭辯道："它不肯開花！"慕景當時就有些理解武則天爲什麼要把牡丹貶到洛陽邙山去，因爲，牡丹違背了她的心意不肯開花。

倔強任性的孩子多數都有心事，用刺蝟般的尖刺把自己保護起來，薄荷是這樣的孩子。

慕景從不想給任何人帶來麻煩，也從不讓任何人與他太親近，然而薄荷這個女孩子，讓他心裏那麼疼，他想起十三歲父親去世時他坐在河邊哭，太陽落山了也沒有人來找他，他不能自己心疼自己，也再沒有人會心疼他。

他牽着薄荷的手走出去，她慢慢地就不哭了。我們在世間孤獨行走，悲傷的人會有更多的悲傷，如果非要比個誰輕誰重，我想，我該比你更難過，可是，薄荷，我比你堅強。

薄荷說，慕景，我想跟着你。她說，慕景，明年春天我會再來看你。

慕景沒有當真，十六歲任性的孩子說的話，他怎麼能當真呢？可是奇怪，他就真的一直在等，把四季都等了一遍，等到來年的春天，她來看他。十六歲的薄荷來了，慕景比誰都高興。

一年又一年，慕景被囚禁在四方的小城裏出不去，他只能擁有薄荷的三日春天，然而，每一年都會害怕，也許，薄荷今年不會來了呢，世上比慕景好的人那麼多，慕景低頭看着自己，都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光有一顆愛人之心有什麼用，他讓那麼小的薄荷坐那麼久的車走那麼遠的路來看他，他能給她什麼？

未來麼？他的未來已經確定。

薄荷十九歲了，長成一個非常好看的女孩子，每一年她來的時候都比上一年更好看，也更愛說話，再也不像十六歲的時候那麼偏激任性了。慕景想，真好啊，他的薄荷就該是這樣的，她告訴他，她把很多男孩子送給她的情書都扔掉了，連看都沒有看一眼。慕景恍惚，敲了敲她的腦袋，笑道，傻瓜，下次再收到，一定要看看，他們寫那麼久多不容易呢。薄荷賭氣："如果是慕景寫的，我就看。"

啊，薄荷，慕景從來都沒有寫過情書呢。在十九歲的薄荷走後，慕景想要用一整年來給十九歲的薄荷寫一份情書，可是，他寫好了，卻再不能給她了。

在薄荷快要十九歲的時候，慕景走路開始頻繁地無緣無故地摔倒，他看到父親發病時可怕的跡象一點一點在他身上重演，他把寫好的情書收起來，不再拿給薄荷看，他永遠都不會再給她看了。

他讓薄荷在結香樹上打個結許願，薄荷賭氣打完結，慕景發現，她的結打反了，那一刻慕景清晰地看到了宿命的模樣：結香樹又叫愛情樹，相傳一對情侶只要朝同一個方向打結，就一定會幸福...

慕景一早就知道，他不可能再擁有薄荷的十九歲，可是，他多麼捨不得，在薄荷請求的時候，他應承了她的要求，答應盛夏時會見她。那個盛夏，是薄荷的兵荒馬亂，是慕景的最後光景，他吻她，擁抱她，用所有的熱情和生命愛着她。

十天後，他送她回她的城市，看着擁擠的人流裏他已經長大了的薄荷歡喜地向他介紹着那些高大的建築，介紹她所生活的地方，她已經長成一個自信美麗的女孩子了...慕景想，薄荷，以後誰會牽着你的手一起走呢？誰會把你視若珍寶般疼惜呢？那個人，誰都有可能，只是除了慕景。

你的城市我來過了，而我將死於我的小城。

在十九歲的薄荷因爲分手而痛哭的時候，慕景的臉部浮腫，兩條小腿萎縮，腿骨隱約可見，兩隻腳已經沒有知覺，正喫着醫生開出的"安慰藥"。

什麼是安慰藥呢？就是喫與不喫結果都一樣，沒有任何療效，只是喫給親朋好友或者給自己看，假裝着那藥興許是有些用的。

慕景死於薄荷二十二歲的那年春天，他的牀頭放着一朵明黃色的結香。（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