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子的百日宴,人人都記着。
自皇後去世了,宮裏妃嬪們人人都蟄伏着。也都是因爲知道蘇秉正與盧德音情深――且不論這份情是愛慕之情還是孺慕之情。
若盧德音還活着,這份恩情還有離間的可能。可如今盧德音都死了,縱有百般不是也早跟着棺材入了土,蘇秉正能記住的就只剩她的好。誰敢在這個時候跟盧德音爭,那真就一輩子別想在蘇秉正心裏翻身了。
不過,再深的情分也有淡漠下來的時候。人性就是這樣,開心的事越想越溫馨,悲痛的事卻越想越平淡。大約盧德音剛去世的時候,蘇秉正幾乎跟着她死了一遍。但現在你再讓他想起來,他已不至於悲痛欲絕。等再過些時候,也許就只剩心口一點鈍痛了。
所以與其在蘇秉正悲痛的時候去觸他的黴頭,還不如放任他悲痛着,等他自己痊癒了再做商議。
小皇子的百日宴就是一個信號,妃嬪們也等着看蘇秉正怎麼籌辦,好藉此判斷他是不是已經恢復過來了。
唯一一個不會扳着指頭算計蘇秉正心裏還剩多少難過的,大概就只有他的阿姊華陽公主了。
華陽公主想給侄子過百日,還想大過特過。最好既讓全天下知道,她侄兒雖然沒了娘,可還有爹疼着,誰都欺負不得。又能藉此讓蘇秉正從喪偶的沉痛裏走出來。
順便,她也希望能有件事讓自己分分心神。
缺心眼的人辦事,往往都是直奔目標的。
華陽入宮就直接去了王夕月的殿裏,和她說起來意。
“你跟我一道去和皇上說吧。”
華陽是這麼想的――她想讓王夕月上位,那麼日後蘇秉正就是王夕月的丈夫,三皇子就是王夕月的兒子,由王夕月來提起、籌辦這件事,不剛好名正言順嗎?何況還有自己在一旁幫腔。
可王夕月很爲難。
她覺得蘇秉正的心傷好得還沒那麼快,而且蘇秉正很明確的把她當成外人。她最好別以女主人的身份自居,不然只怕當場就要被打臉。
當然現在後宮是她管着,她也可以當本職提起來……但華陽公主一幫腔,這肯定就要壞事啊!
平心而論,王夕月喜歡華陽,比喜歡蘇秉正還多的喜歡。雖華陽不像皇後那麼佛光普照,甚至時常慘痛的栽跟頭――可她就是喜歡。有時候她都覺得,與其插在蘇秉正花瓶裏跟周明豔死掐,還不如在華陽這朵莽撞霸王花身邊當朵傲嬌小白花。華陽若是個男人,她絕對要給蘇秉正帶一頂綠帽子……大概只要別是盧德音那一頂,蘇秉正也不會真當回事。
但她也還是不得不承認,華陽不是個好盟友。固然她在摔下去的時候會把自己先墊在下邊,但這改變不了她一不留神把你也給扯下去的事實――好吧,她也有辦法踩着華陽不被扯下去。但她要真存這份心思,以華陽那野性的敏銳,估計也就立刻嫌惡她了。
她不想跟華陽耍心計。可若直接拒絕華陽,就太傷人了。不拒絕則又太傷己了。
白蓮花的世道還真是艱難啊。王夕月嘆息着想。
不過進了宮的女人,若連富貴權勢的野心都沒有,活着還能有什麼追求?
“阿姊……不是我不去。”王夕月沉吟片刻,還是這麼說,“只是我怕我去說,會讓皇上不高興。”
“有什麼可不高興的?你幫他記着是本分,難道三郎的百日就這麼無聲無息的過去了,他才――”
要說華陽笨,她還真不笨。緩緩一仰頭的功夫,她心裏便已經回味過來――蘇秉正現在就是個神經質的小鰥夫,惡狠狠替死去的妻子守着窩。誰敢伸手進來必然要被他瘋狂亂啄。在他心裏某個角落,也許是真的自欺欺人的相信盧德音還活着。他也未必是在迴避小皇子的百日,他只是潛意識裏在等着……阿客回來跟他提?
華陽自己也被這想法驚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驚疑的望着王夕月,卻見王夕月垂下眼睫來――自然是早想到了這一點。
華陽就抿了抿嘴脣。
她幾乎立刻就明白自己選錯了人了。
寵妾和妻子的格局往往就在這些小事上區別出來。妻子是能在你瘋起來的時候抬手扇你一巴掌然後抱着你痛哭的人。而寵妾她就只想在你高興的時候討你一點歡心罷了。
“那我自己去說吧。”她身上那沸水一樣的興致瞬間就平靜了。
王夕月就覺得自己從和煦的陽光中落進了三月的涼水裏。
――果然,她這種事事算計的風格,華陽是不喜歡的。
難過歸難過。但小人物的日子,就是這麼謹小慎微的過起來的。經營到了這一步,她不想拿蘇秉正的心情冒險。
人心紛擾雜亂的時候,特別容易被一些小事戳痛。
華陽沒有怪王夕月。人各有志。王夕月就是不想和盧德音爭,就是想安安穩穩的做寵妃,而不願意艱難的去愛蘇秉正。那也是她自己的選擇。沒什麼可詬病的。
何況,愛一個人有多艱難,被人寵着又有所舒服,她也不是不知道。
只能怪她們姊弟兩個犯賤,非要去當那個去愛而不是被愛的角色。
她心裏的酸楚一下子就全被勾起來了。
她想,盧德音和王宗芝他們到底哪裏好了?不就是模樣漂亮,品行雅緻,頭腦聰慧,處事穩妥嗎?不就是美人如花隔雲端,讓人總是忍不住想拿竹竿捅下來霸佔嗎?不就是總也捅不下來,令人抓肝撓肺的着急,纔會每時每刻都想着嗎?
也許捅下來了她就不那麼掛念了呢?
她好歹是一朝公主,王宗芝算什麼?比他好看的……縱然沒有吧,比他聰明的……就算也不多吧,比他更會討女人歡心的總有吧?又漂亮又聰明又有身價的男人,她身邊還少嗎?難道沒了王宗芝,她就過不好日子了?
憑什麼她要這麼辛苦的喜歡着他?
她就這麼不值得人疼愛嗎?
已經把自己糟踐得夠了,也再沒有力氣再去愛了。還不如放開他,讓他想喜歡誰就喜歡誰去吧
華陽從轎子上下來,氣勢沖沖的往蘇秉正殿裏去。
進去了,望見殿內畫面,酸楚委屈立刻便奔湧上來,她再止不住哭聲。
阿客才進殿來,還沒跟蘇秉正說一句話,就聽到侍從通稟“華陽公主到”。只能起身相迎。
一回頭就望見華陽滿臉是淚的模樣。先喫了一驚,便想到不是王宗芝又讓她受委屈了吧。
然而有些姑娘就是越悽楚可憐時越要倔強兇狠起來,華陽怎麼肯讓自己在盧佳音面前露出淒涼來?
上前就衝着她道:“你打扮成這副模樣給誰看?!”
阿客:……
她還真不知道自己哪裏又招惹到華陽了。
“有什麼不妥嗎?”
華陽就拽着她的衣服,“這也是你穿得的嗎?”抬手便將推了她一把,直接伸手指着罵,“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趁早死了這份心吧!也不照照鏡子,你比得了阿客一根寒毛嗎?”
阿客就有些惱了。
二十多年過去了,這位小公主嘴上竟沒半點長進。毋寧說年少時還含蓄些,至少不曾真指着她的鼻子罵。
當年她寄養在國公府,華陽憎惡她分去自己該得的奉養和寵愛,說這種話也就罷了。誰叫她就是住在別人家,喫別人的用別人的?可如今她並不欠他們傢什麼,華陽還是一樣的言辭,便太不知分寸了。
阿客眼睛熔金般望着華陽,不閃不避,“公主倒是說說,我打得什麼主意?”
華陽最憎惡的便是她這樣的態度。你明明就是在罵她,她還要跟你講原委曲直――還敢望着她,不知道女人恨女人,最煩惡的就是伶牙俐齒和那對蠱惑人的招子嗎?
華陽真想就不計風度的撲上去和盧佳音廝打。若是盧德音也就罷了,她認栽、認輸。可一個冒牌貨,在這裏炫耀什麼?
蘇秉正適時的按住了華陽的手腕,回頭對盧佳音道:“你先出去。”
阿客也怕自己再聽兩句,要控制不住脾氣。便不再理會華陽,屈身向蘇秉正行禮,安靜的轉身離開了。
華陽氣得全身都在抖。這若不是在蘇秉正面前,只怕她真要令人扇盧佳音兩巴掌。
一時再想到那些傳言,眼淚啪嗒啪嗒就落下來。
華陽確實百無顧忌,但鬧得跟市井潑婦似的,也是頭一遭。蘇秉正還是過問了一句,“進門就發了一通威,怎麼反倒是你先哭了?”
華陽背過身去,垂淚不止。
蘇秉正便將人全都遣開,親手給她倒了杯茶放在案上。自己也躲出門去,由她痛哭。
也就一盞茶功夫,華陽便已洗淨了臉,面色素白的從屋裏出來了。
蘇秉正這纔給她讓了個座兒,道:“怎麼了?”
華陽一張嘴,便又要哭出來。硬將眼淚憋回去,才道:“我要休了王宗芝。”
蘇秉正沉默了一會兒,“總得給我個緣由吧?”
“沒什麼理由,煩他了。”
蘇秉正望瞭望窗外,看樹蔭搖曳,“朕上個月才授他西州太守一職,眼看着他便要西出陽關去赴任了。西州是國之鎖鑰,干係到邊疆安穩。他遠赴重任,朕不能因爲這種理由,就準你們和離。”
“你不用擔心,”華陽是真心惱火了,“他巴不得甩掉我。這是給他的獎賞呢!”
“哦……”蘇秉正懶洋洋的眯起了眼睛,“朕倒是不曾聽他說過。當初是阿姊死活要嫁給他,怎麼也該輪到他做一次主了。這句話,得從他口中說出來,纔算數。”
華陽嗤笑了一聲,“他怎麼可能說?干係到他滿門榮耀,仕途前程呢!”
“那也沒辦法。”蘇秉正道,“又不是他哭求着要娶你,是阿姊自找的。”
“是啊,我是自找的!”華陽漆黑的眸子冷冰冰的望着蘇秉正,“難道阿客也是自找的?說什麼輪到他做主了,當初你怎麼就不叫阿客做主一次?!”
蘇秉正漆黑的眸子平靜無波,連聲音都幾乎是沒有起復的,“阿姊要沒旁的事,就回去吧。如果駙馬希望阿姊同行,阿姊也差不多該去準備行裝了。”
“我不去!他根本就沒希望我去。是我死活要嫁給他,可這怪我嗎?我怎麼知道他心裏早有旁人了!”
蘇秉正這才認真的抬頭望向華陽,“他跟你說的?”
“我問過他了。”華陽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他承認了……當初他就不是爲了我。我就是比不上,我知道。我有什麼辦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