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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李德全白龍魚服出宮,看樣子是往府裏來了。
鄔思道見四阿哥只是頓了下,神色自然地微擺了下手,陳福便躬身退去,他卻依然姿態節奏不變地跟自己下完了整盤棋,不由心中暗服,這處變不驚的功夫,真真誰也不及。“四爺,王露就先行告退了。”
“先生請慢走。”
這時,多栽軒飄來嫋嫋琴音,蘇宜爾哈的胎教功課之一開始了。
鄔思道不由停了一下,音樂如高山流水般流暢,可一細聽又覺得琴音是從遙遠的空緲處傳來,飄繞於紅塵往事的上空,纏繞於青燈底下古書的字裏行間,空靈飄緲,如冥冥裏最美的和音,如高山雪嶺而來的清泉,醉人,涼人。
良久,琴音息下,鄔思道才睜開眼,道:“都說琴爲聲中最清,可能真正能彈出這凌霜之韻的又有幾個,琴爲心聲啊,鈕祜祿福晉……真乃奇女子。”琴棋書畫、女紅、穡稼、烹飪、釀酒……似乎無所不能、無一不精,不過想到她玄奇的來歷,他又釋然了,這世間總有上天厚愛之人,例如眼前這位。
有時他也看不透這位皇四子的命運,初見他時只覺他心性堅韌,城腑深沉,有胸懷天下之志,不過從面相上講福氣並不濃厚,但自從四十一年起,不,應該是從這位鈕祜祿側福晉出現時起,他的面相似乎開始有了轉變……印堂紫氣愈來愈盛,藏神斂氣,威儀內蘊,福祿數位也越發叫他瞧不明白。
難怪連陳摶祖師爺從不輕易推斷一個人的命運,因爲總有無數的下一刻,命運給了你無數的機會去選擇去改變,那鈕祜祿福晉大約就是這位爺的福數吧。
胤禛正要接話,蘇培盛匆匆走了過來稟道:“主子,皇上到了。”
那是進府門了。
他起了身,對鄔思道點了下頭率先走出東側園。鄔思道微微一笑,知道四阿哥沒當自己是外人,本以爲這位爺是個性冷多疑的,哪知這幾年賓主相處下來,卻覺得是個難得至情至性的,對敵人固然心狠,對於認定的人卻也處處照顧維護,例如十三阿哥,可見世上很多事很多人不能單憑一家之言幾面之緣就下定論。
“兒臣見過皇阿瑪,皇阿瑪吉祥!”匆匆進了前院正廳,胤禛立時跪禮請安。
康熙對他的匆促而至很是滿意,這表示,自己的到來胤禛並不知道。“好了,起吧,朕這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來的,不用擺這些規矩。”
“是。”
烏喇那拉氏也扶着喜雲來了,剛好聽到這話,卻也不能不行禮。
康熙點了點頭,對胤禛道:“愣着做什麼,帶朕看看你的園子去。”說完舉步就走。胤禛和李德全連忙跟上,行前給烏喇那拉氏遞了個眼神,她知機地對烏嬤嬤道:“嬤嬤,你親自到廚房那裏看着,先將一些食材準備好,皇阿瑪若是在府裏用膳,我再派人——不,我再叫喜雲將食單一併交給你。”
“老奴知道了。”烏嬤嬤忙去了。皇帝的喫食是很重要的,就算是家常也須小心又小心。
“碧梢碧枝,你們帶幾人分別去通知後院的人,讓她們都待在房裏不要出來,沒的驚動了皇上。”
“是,福晉。”碧梢和碧枝領命下去了。
她還要往後花園趕去,卻叫喜雲勸住,“福晉,您身體不好,還是——”
烏喇那拉氏用帕子拭了拭額際的冷汗:“傻丫頭,這不是宮宴能推就推,皇上這是親臨郡王府呢,我這做兒媳的不陪着……說得過去麼?”
69
69、康熙來了(下
雍郡王府的花園怎麼比得上三阿哥精心修建的園子,康熙感興趣的是自己兒子日常生活的環境,真實的,而不是奉上的,收拾給皇帝看的。
他安步當車,對府中各處院落也沒有細看,但胤禛是何等樣人,表面不露,在旁邊也只大略地解說,當說到一些他自覺有趣的或有意思的也多加了幾句,康熙偶爾也問問,對他的生活情趣有些莞爾,並不覺得他玩物喪志,只是覺得他公私分明,外人不能見其私情(公私的私,跟姦情無關)而已。
府中的建築與園景跟當初四阿哥分府時撥下來的的樣貌相比,改變很大。府中建築風格樸素而高華,一些擺設雖不若三阿哥處的奢貴富麗,卻簡約而厚重,別有一番沉斂氣派,一些體現原主品味的小擺件也盡顯風雅趣致,不若臣工皇阿哥中隱隱傳言的,是個苛吝自己也刻薄別人的。
胤禛想起在佟佳氏去世那年,他也曾有喜歡的擺件或寵物,只不過在它們一一被奪被毀後,自己也因心情的暴怒不定,向皇父解釋自己對那些東西有多喜愛時,得到的不是安撫而是被斥。
“喜怒不定”曾代表着他的怨恚與傷痛……
當然,他現在對康熙並沒有當初的那種怨懟之情,只是有些感慨,不同的時候做同樣的事情,結果卻是截然不同。他也當過皇帝,大部分時候能夠易身而處地體諒康熙的心情了。
他已深深地明白,在這皇城,只有擁有強大的力量才能保有自己喜歡的東西,才能徹底去實行自己的理想。
算計與思量已經成了他骨子裏無法剔除的習慣,不知能否有一天,自己也能過上悠然無慮的生活……他不由想到了他的小蓮花,有時候,真的蠻羨慕她的。
“這松柏院是誰在住?”
“回皇阿瑪,這是弘時在住,兒臣想着孩子既已啓蒙進了學,再待在婦人身邊易受影響,便令他搬到松柏院住,平日裏到東側園隨鄔先生讀書。”
康熙點了點頭,“鄔先生是哪位?”
“他是兒臣延請來給小阿哥啓蒙讀書的先生,腿腳有些不方便(其實喝了那泡了火焰菇孢子和離光紫焰草的酒後已在恢復中),不過才學是好的。皇阿瑪要不要宣他來見?”
“不用了。”身有殘疾,才學再好也不能爲官造福一方百姓。
胤禛每次下江南辦差(多是巡視河務或賑災)總會救些孤兒和受難者,他是知道的,別人或者會猜測他是挾恩培養心腹,他卻是知道這或許是原因之一,但也是他冷麪下有一顆憐惜百姓的心。佛家還有怒目金剛呢,那些喫了他苦頭的貪腐怎麼之人不想想自身若沒錯,哪能惹來這麼一尊閻羅?想到這裏,他嘴角含笑,又向前走。
“這就是多栽軒?”康熙有意思地抬頭看着掛在院門口的牌匾,又看了看一旁有些不自在的胤禛。“朕這幾年白喫你那麼多的鮮果就是從這兒出的罷,進去看看。”說着舉步踏了進去。
踏進多栽軒院子大門,一條兩米寬的青石路,路的兩邊種着一種開着紫藍色或淡黃色花簇的草本,散發着一種帶着木頭甜味的清淡香氣。青石路直達院中幾間大屋梯檻,青綠的琉璃瓦,雪白的屋牆,原木色的花窗格棱和雕花木門,使得院子在一片青濃淺綠中透出一種天然的清雅。
庭院頗大,被青石路分爲左右兩邊,西邊(亦進門左邊)有個石頭圍砌出來的三個瓣狀形的池子,掐近池心的三個點處種了兩大一小三株桂花樹,樹上稀稀綻了幾點淡黃小花。最老的桂花樹下襬着一張石桌並四隻石凳,離着石桌石凳不遠的池堤處放了一塊人可橫躺的半米高白色大石,另兩株桂花樹下靠近池子處也各放了一塊,看起來似乎是垂釣之處。沿着左邊牆根處種了兩溜柑、橘、桔之類的果樹,青綠青綠的,果樹間留着一定的空間,地上正好爬滿了綠藤,裏面結了一個個人可環抱的大西瓜,墨綠夾黃的條紋看起來分外可人;靠着院門的牆卻種了兩排子櫻桃樹,不過美味的櫻桃早在六月就被摘光了。
庭院的東邊,貼牆處也種了一片桃林,此時一個個碩紅的桃子正累累掛在樹間;靠着院門的牆則搭了兩個高高的葡萄架,綠雲似的葡萄藤葉間正垂着一串串還顯青澀的葡萄果,而葡萄架下則被墾出了幾塊草莓田,支掌的那些架杆處卻攀了甜瓜秧子;靠近青石路的空地也被分隔了一塊塊地來,上面種了各種各樣的蔬菜、瓜果及香料,整個院中地與地間或鋪有石子路,或有用小木條圍出的小柵欄,既不顯得髒、雜、亂,還很有雅趣。
沿着青石路近到正屋,左右連着梯檻處種了茉莉並一些蘭草,而正屋的左右兩邊並後牆則種了不少翠竹,裸着的地面也鋪了層細細的青草。康熙站住了腳,脖子微向後望,能看得到幾間大屋的□裏還種了蘋果、柿子、青棗等果木,心想,這鈕祜祿氏果如傳聞中的,喜歡種這些東西,不過看起來不錯,草木清香盈滿鼻,蒼翠生勃之氣更勝芳菲滿園,院子佈置得極有意趣,並不如想像中的那樣土氣。
默默跟在後邊的烏喇那拉氏第一次進入多栽軒,眼見翠微處處瓜果累累,似乎有所感悟,心境也平靜了不少,微笑道:“鈕祜祿妹妹的院子是我們府裏最具特色的,皇阿瑪,午膳不如就在這裏用罷?”
蘇宜爾哈得了康熙過來的消息,忙進了裏屋重新妝扮了一番(她平日在自己院子穿衣綰髮是很隨意的),在他們一行人走來時剛好出了屋門迎接。“鈕祜祿氏向皇阿瑪請安,皇阿瑪萬福。”
“起吧。”康熙見她雪嫩的臉上並不上胭脂,小兩把子頭上也只戴了朵珠花,耳上也是一雙簡單的東珠耳環,衣服更是以舒適爲主……已有七八個月大的身子讓她看起來顯得有些笨重,臉上不由帶出一絲微笑,“身子不方便不用多禮。”
“皇阿瑪是一片慈心,臣妾卻不能恃此沒了規矩。”說着還是向胤禛和烏喇那拉氏行了禮。
胤禛請康熙恕她無禮。
康熙也不怪她違了聖意,先行進了堂屋,發現東邊用花梨木透雕萬字錦地欄杆罩隔了個次間出來,各種門簾窗紗細羅軟緞選搭的顏色給人一種溫馨清雅的感受,繡紋花樣也不繁複俗豔,堂屋正中設了炕榻,榻上軟墊上覆鋪了竹蓆,旁邊擺了張小炕桌,並下方的腳踏、雕花椅和幾子都是黃花梨雕制,至於擺設,金銀玉器之類的極少,只在那桌、幾上擺了白底青花瓷盤,上面擺滿了當季瓜果,旁邊的木雕花架上也是擺着個琺琅抱月瓶,一邊的牆上則擺了扇紫檀透雕嵌織繡魚蝦戲蓮屏風,平時既可當擺設,有外客時估計轉換一下位置又能當隔屏用了。他並沒有進東次間及書房,而是走到榻上坐下,道:“她不錯規矩是對的,朕怪她做什麼!這院子佈置得不錯,比那些堆滿了花的強。嗯,午膳就依老四家的,在多栽軒用,唔,地點就設在桂花樹下,那裏涼快。”
“是,媳婦這就吩咐人準備。”烏喇那拉氏忙應道,蘇宜爾哈知機朝春雨使了下眼色,讓她帶人協助喜雲下去準備。還是看牢點的好,如今是皇上駕臨,自己又身懷有孕,一點疏失都不可有。
康熙對烏喇那拉氏道:“你身體不好,也不要操心了,既在多栽軒用膳,就交給鈕祜祿氏去辦吧。”
烏喇那拉氏恭敬地應了。
“那臣妾就下去準備了。”蘇宜爾哈告退。她親自到小廚房看了那裏的食材,命人到菜田裏摘了些新鮮的蔬菜並香料,又從在空間裏採了些山菇木耳鮮筍,接着列了菜單,準備給烏喇那拉氏和李德全過目,生怕康熙有什麼忌口不喫的。
“陪我到池邊看能不能釣幾尾魚來加菜。”乾坐着沒意思,康熙叫了胤禛找來釣具魚餌一起到池邊垂釣,烏喇那拉氏和李德全只得侍候去了,好在那裏有石桌凳,臨着水面的樹蔭下也頗涼快,她坐在那裏也不會太累,而碧梢也替了喜雲趕了過來在她身邊伏侍。芳茶幾人機靈地端來了套梅花凌寒粉彩茶具並炭爐等泡茶器具及鮮果,將下手的工作做完,剩下的由着烏喇那拉氏親自泡茶削果,端給那二位爺享用。
“嗬,魚還挺多的。”康熙佔了個最佳的位置,一見池裏影影綽綽都是梭擺的肥魚,立時覺得定能滿載而歸。
胤禛卻是笑道:“皇阿瑪可別小看這池子裏的魚,它們精着呢,兒臣釣了幾次,每次都是收穫極小,有時它們把餌都喫光了剩了魚鉤在水裏晃,兒臣愣是沒察覺。”
“哦?那朕更要試試了。”
這魚果然難釣,康熙父子兩人釣了大半天才釣了兩條,一條是黃膳,一條卻是鱸魚。爲了趕上午膳兩條魚先被送到了多栽軒的小廚房,留下兩個不甘心的垂釣者繼續努力。當然,也不純是釣魚了,兩人偶爾談談朝事,有時談談生活上的一些事,倒象普通人家的父子相處。
桌上菜色不多,八菜兩湯。正中間擺着的正是那條康熙釣的黃膳魚配北芪、紅棗、豬瘦肉、生薑煎煮的湯,飯前喝暖脾胃旺氣血;另一道湯是猴頭菇燉雞湯,此湯益胃健脾滋補強身;八道菜分別是:清蒸鱸魚、黃燜黃骨魚、酸辣獅子頭(藕粉肉末做的)、酸菜排骨苦筍煲、翡翠蝦仁、八寶兔丁、脆皮炸豆腐、手撕包菜。另又添了幾樣小菜,如手拍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