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安,小名虎仔。
而馮老師,自然就是馮採嵐。
因着祝繁星的關係,祝懷康與馮採嵐相識了,哪怕祝繁星畢業離園,兩個大人依舊保持着聯繫。
沒辦法呀,誰讓祝繁星那麼喜歡馮採嵐呢?大概人與人之間的確會有神奇的磁場,誰都能看出來,祝繁星對馮採嵐有一種強烈的信任感與依賴感。
在馮採嵐的陪伴下,祝繁星的性格漸漸變了,變得越來越活潑,越來越開朗,升上小學時,小姑孃的社交能力有了巨大的提升。
而祝懷康也不是木頭做的,他喪偶多年,本就孤獨,與馮採嵐接觸多了,漸漸被她溫柔恬淡的個性吸引,不知不覺,兩人就走到了一起。
就這樣,祝繁星小小年紀就做成了紅娘,在她上小學二年級時,祝懷康與馮採嵐正式確定了戀愛關係。
完全不用過女兒關,祝繁星舉雙手雙腳贊成,她對爸爸說,這是她爲自己找來的新媽媽。
繼續說回陳念安。
祝繁星只見過一次陳念安,是三年前的夏天,在五嶠村。
五嶠村是馮採嵐的老家,當時,祝繁星剛小學畢業,祝滿倉已經來到家裏,馮採嵐對祝懷康說,想趁着放暑假,帶兩個孩子回老家住幾天,還能陪陪她的虎仔。
於是,2006年的七月初,十二歲的祝繁星就坐上了爸爸的車,顛簸了六個多小時後,來到安徽六安市下轄的一個小村莊??五嶠村。
五嶠村地處大別山腹地,沒有什麼旅遊資源,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山村,像很多村莊一樣,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留守村莊的人們靠種田、種茶爲生,多是一些老人、婦女和孩童。
在祝繁星的記憶裏,那天天氣炎熱,一行四人抵達目的地時,已經有不少人在等着了,都是馮採嵐家的親戚和鄰居,鬧鬧哄哄的,馮家姥爺備了兩桌酒菜給他們接風。
馮採嵐的孃家是一棟二層小樓,住着馮採嵐的爹媽和她的哥嫂一家,小樓很舊,內部談不上什麼裝修,電器倒很齊全,祝繁星依稀知道,這房子裏好幾樣家電,都是她爸爸買的。
不僅如此,祝懷康每次送馮採嵐過來,都會帶上許多菸酒禮品,給親戚家的小孩帶點衣服文具,正月裏還會給老老小小發紅包,因此,他在這裏的口碑特別好,大家都覺得馮採嵐有福氣,找的新對象不僅條件好,還很上道。
這次也一樣,祝懷康一進門,就被馮家姥爺拉去寒暄了,祝繁星看到好幾個小孩在院子裏玩,就是她印象裏農村小孩的打扮,一個個灰撲撲的,男孩兒邋裏邋遢,女孩兒的辮子扎得凌亂,年齡小一點的孩子還穿着開襠褲,光着屁股跑來跑去也不怕羞。
祝繁星不知道這其中哪一個是陳念安,心裏既好奇又緊張,頻頻東張西望。
馮採嵐抱着祝滿倉,還沒來得及去找兒子,先被幾個女人給圍住了,她們七嘴八舌,說想看看祝家的小姑娘和小男娃。
村民們都知道祝懷康有一個女兒,好些年了,祝懷康來過幾次五嶠村,這個神祕的女兒卻是一次都沒來過,大家猜測原因,覺得八成是馮採嵐後媽不好當,新對象的女兒排斥她,要不然,小姑娘爲什麼一次都不來呢?
其實,祝繁星不來的原因很簡單,她每年暑假的興趣班都排得太滿了,沒法子陪馮採嵐來這裏長住,所以一直沒機會來。
趁着小學畢業,有兩個興趣班不再上了,祝繁星纔有了充足的時間,此時真人亮相,留着可愛的蘑菇頭,大大方方、親親熱熱地陪在馮採嵐身邊,一舉打破謠言。
幾個婆婆、嬸嬸用方言和馮採嵐聊着天,祝繁星在語言學習方面頗有天賦,一邊聽,一邊察言觀色、連蒙帶猜,居然能聽懂一些,那些人似乎在誇讚馮採嵐的外貌,什麼皮膚白、顯年輕、氣色好、衣服洋氣……
有個嬸嬸很貼心,主動切換成帶口音的普通話,笑呵呵地對祝繁星說:“這小姑娘長得真好看,個子還那麼高,採嵐啊,你倆還挺有母女相。”
“是嗎?”馮採嵐笑着回應,“星星個子是高,才十二歲呢,都1米65了,快趕上我啦。”
“城裏的孩子營養就是好,每天都喝牛奶的。”
“是採嵐照顧得好。”
祝繁星跟着傻笑,視線不經意地掃到人羣外圍,突然,與一個小男孩對上了眼。
那是一個黝黑精瘦的男孩子,孤零零地待在角落裏,頭髮剃得短短的,五官端正俊俏,和馮採嵐有點像,尤其是那雙眼睛,特別明亮。只是,他穿着泛舊的藍色短袖衫,整個人灰頭土臉的,和院子裏那些小孩沒什麼兩樣。
祝繁星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衝着那小男孩就做了個歪嘴吐舌的鬼臉,效果很明顯,小男孩傻眼了。
嬸嬸們已經逗起了祝滿倉:
“這個小娃娃長得也好看,採嵐,他幾歲了呀?”
“兩歲多了。”
“養得真好啊,胖嘟嘟的。”
“小乖乖,你叫什麼名字呀?”
祝滿倉奶聲奶氣地開口:“我叫滿寶~”
馮採嵐的嫂子鄔麗菊也在邊上,這時插了句嘴:“採嵐啊,反正你都不用上班了,那養兩個孩子是養,養三個也是養嘛,是時候把虎仔接過去咯。他現在比我們強強矮大半個頭,不曉得的還以爲我在虐待他,你趕緊把他接過去,也讓他天天喝牛奶,以後還能長得高點。”
祝繁星看向馮採嵐,馮採嵐尷尬地笑了一下:“嫂子,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什麼時候……”鄔麗菊還要開口,被別的嬸嬸攔住了,那嬸嬸說:“虎仔長大了個頭不會矮的,他爹媽都高,他能矮到哪裏去?”
鄔麗菊翻了個白眼:“哼。”
另一個大姐往人羣外張望:“誒?虎仔呢?虎仔跑哪兒去了?”
有人伸手一指:“在那兒呢!”
“虎仔,你媽回來了,你躲那兒幹嗎呀?”
祝繁星順着她們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就是那個藍衣服的小男孩,人如其名,長得虎頭虎腦的。
馮採嵐抱着祝滿倉,笑眯眯地喊他:“虎仔,過來,讓媽媽看看你。”
小男孩這才走到她面前,仰起臉,眨巴着眼睛不說話。
馮家姥姥往那小男孩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叫人啊!悶葫蘆一樣的。”
“媽,你別打他。”馮採嵐阻止了母親,揉了揉小男孩的腦袋,“我剛回來,虎仔每次都這樣的,怕難爲情呢,過會兒就好了。”
小男孩總算開了口,小小聲地喊:“媽媽。”
祝繁星的身高隨爸爸,比在場的很多大人都高,而面前的小男孩比她矮了一個頭都不止,她俯視着他,能看見他後腦勺上那個清晰的髮旋,心想,這個黑不溜秋的小男孩,就是傳說中的陳念安啊。
這時,被馮採嵐抱在懷裏的祝滿倉也叫起來:“媽媽!媽媽!媽媽!”
順勢還伸出小肉胳膊,抱住了馮採嵐的脖子。
陳念安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這一幕,祝繁星知道他誤會了,突然想逗逗他,也拉住馮採嵐的衣角,問:“媽媽,他是誰啊?”
陳念安更驚恐了。
馮採嵐失笑:“星星,別鬧,這就是虎仔呀,大名兒叫陳念安,我和你說過的。”
她又對陳念安說:“虎仔,這是星星姐姐,快叫人。”
陳念安抿了抿脣:“星星姐姐。”
“你好,虎仔。”祝繁星拿來一個新書包,遞給他,“這是送給你的禮物。”
陳念安不敢收,先去看馮採嵐,馮採嵐說:“收下吧,要說謝謝,這是祝叔叔送給你的。”
陳念安接過書包,小聲說:“謝謝。”
見鄔麗菊一臉的不高興,馮採嵐趕緊讓祝繁星把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書包遞給她:“強強也有,還有幾套新衣服,都在箱子裏,嫂子,我一會兒拿給你,謝謝你幫忙照顧虎仔,你辛苦了。”
鄔麗菊的臉色總算是好了一些。
那是祝繁星第一次去五嶠村,喫完接風宴,祝懷康就開車返程了,把女兒託付給了馮採嵐。
來到一個陌生地方,又要面對一大羣陌生人,祝繁星多少有點緊張,不敢離開馮採嵐左右,而陳念安也捨不得離開媽媽,始終跟在馮採嵐身後打轉,外加一個才兩歲多、原本就離不了大人的祝滿倉,便形成了一道奇景??哪怕馮採嵐去上廁所,三個孩子都能齊刷刷地站在外頭等。
廁所在院子裏,院子裏還養了雞,祝滿倉追着雞跑個不停,不知從哪裏竄出一條小黃狗,衝着祝滿倉汪汪叫,祝滿倉被嚇到了,一邊哭一邊逃跑,跌跌撞撞地衝進祝繁星懷裏:“啊啊啊,姐姐!”
“冬瓜,別搗亂!”陳念安對着小狗下命令,“坐下。”
小黃狗冬瓜乖乖坐下了,還甩起了尾巴。
祝繁星抱起哭唧唧的祝滿倉,問陳念安:“這是你養的狗嗎?”
“不是,是我姥爺養的。”陳念安說,“不過平時都是我在陪它玩,它叫冬瓜,不咬人。”
陳念安把冬瓜攆走了,院子裏的雞也不再滿地亂竄,開始悠閒地散步喫食。
“媽媽怪”祝滿倉又一次衝着廁所喊起來:“媽媽!媽媽!媽媽!”
馮採嵐很無奈,在裏頭回應:“媽媽在拉臭臭,還沒好呢,星星,管着你弟弟啊!”
“知道啦。”祝繁星迴答。
陳念安耷拉着腦袋在邊上走來走去,祝繁星發現,這男孩兒一直擰着眉,會偷偷地看她,還會偷偷地看祝滿倉,觸碰到她的視線後,又趕緊轉開頭去,很彆扭的樣子。
幾次三番後,祝繁星忍不住了,問:“你看什麼呀?我臉上有東西嗎?”
陳念安撓撓頭,鼓足勇氣開口:“星星姐姐,我媽媽去年暑假來看我的時候,還沒孩子呢,今年春節回來,也沒孩子呀,這個小孩,她什麼時候生的?”
祝繁星“噗嗤”一聲笑出來,說:“這是我叔叔的孩子,不是你媽媽生的,不過以後,估計要由你媽媽來照顧他了。”
陳念安不解:“爲什麼?他自己的媽媽呢?”
“呃……”此事說來話長,祝繁星只能長話短說,“他的爸爸媽媽離婚了,媽媽回了老家,爸爸去了外地工作,如果我爸爸不管他,就沒人管他了,但我爸爸要上班嘛,所以就……你能聽懂嗎?”
“能。”陳念安一臉凝重地點頭。
祝繁星發現了,陳念安不是那種天真無邪的小孩,雖然他只有八歲,但與同齡小孩比起來顯得更爲懂事,大概與他常年與母親分離有關。
“我媽媽去錢塘的時候,我才一歲多。”陳念安說,“還不會走路呢,也不會說話,比他還小。”
他指了指正在祝繁星懷裏扭來扭去的祝滿倉。
祝繁星沒接腔,直覺陳念安會繼續說下去。
果然,陳念安說:“我媽媽以前和我說,只要我好好讀書,考到前三名,她就會接我去錢塘上學,和她一起住。她說錢塘那邊的小學很嚴格,不要成績差的小孩,所以,我一直很用功地唸書,這次期末考,我、我考了第一名,可現在她有了新的小孩,她說過的話,是不是就不算數了?”
說到這兒,陳念安抬起頭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緊盯着祝繁星,眼底有溼潤的水汽,嘴脣翕動,像是在極力忍耐那滿腹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