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祝繁星一到家,陳念安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她,祝繁星驚喜極了:“真的選上啦?”
陳念安:“嗯嗯!”
“哇!小老虎你好棒啊!”祝繁星拉着他的雙手,原地蹦了起來,祝滿倉看到了,非要加入,於是就變成了姐弟三人手拉手,在小客廳快樂地轉圈圈。
“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停下停下,我們好傻呀。”祝繁星笑着把兩個弟弟一左一右擁進懷裏,抱了抱他們,“恭喜陳念安同學在東耀二小獲得第一個冠軍,接下來請在決賽中繼續努力,爭取成爲西城區的少年廚神!”
陳念安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了,說:“姐姐,區裏的比賽很難的,我問過樓老師了,西城區有四十多所小學呢!”
“啊?有這麼多啊?”祝繁星吐吐舌頭,“那真的有點難哦。”
陳念安聳聳肩:“嗯,所以我的目標就是不墊底。
“墊底是不可能的!”祝繁星拍拍他的背,“沒事啦,就當去玩了,哪天比賽呀?我去現場給你加油。”
祝滿倉叫起來:“我也要去!姐姐,我也要去!”
陳念安說:“四月三十號下午一點半,就是下週五,在區文化中心的食堂比。”
“下週五?”祝繁星一愣,“不是勞動節啊?"
“不是,勞動節要放假的呀。”陳念安能看出姐姐的爲難,說,“姐姐,你要是來不了,沒關係的,樓老師會陪我們過去,她是我們學校的帶隊老師。
小孩兒說得再冠冕堂皇,也沒能藏住眼神裏泄露出的失望,祝繁星說:“我下週和班主任說說看吧,是我自己答應你的,我不能說話不算話呀。”
這個週末,陳念安忙得像個陀螺,一邊要準備期中考,一邊要準備決賽的菜品。
他找劉爺爺商量,最後從劉爺爺的私家菜譜裏選了一道家常菜,既有錢塘風味,又能從頭到尾在現場操作,確保半小時內可以搞定,最重要的一點是??好喫!
陳念安本質上還是個淳樸的鄉村小孩,覺得做菜做得好,就是指好喫,而不是好看,一點兒也不想靠花裏胡哨的擺盤來拿分。而劉爺爺年紀大了,本來就不喜歡形式大於內容的東西,一老一小一拍即合,決定做一道黑乎乎的菜。
祝繁星沒有任何意見,這一點是隨了爸爸。在養育小孩的觀念上,祝懷康秉持的原則是給予孩子充分的尊重與理解,比如祝繁星當時被保送另一所重高,她不滿意,想考二中,祝懷康便全力支持,說考不上也沒關係,努力過了就好。
所以,對於陳念安的決賽菜譜,祝繁星完全放手,讓他自己拿主意。
她幫張珂修改了英文稿,小學生寫的英文稿還是有很重的中式英語痕跡,祝繁星修改完後,有點沒把握,巧的是,租1001室的Brown先生給她打來電話,說要交下一季度的房租。
Brown先生租房半年了,已經交過兩回房租,每次都很準時,在季度末會主動聯繫祝繁星。
天上掉下一個英國佬,祝繁星哪兒會放過?趕緊請Brown先生幫忙看一下稿子。
Brown先生很熱心,真的幫她把稿子潤色了一下,隨後,兩人通了一個電話。
祝繁星的英語口語、聽力向來不錯,和老外簡單交流沒有問題,布朗先生說:“Stella,我想請問一下,你暑假有空嗎?我覺得你的英語說得很好,想請你來我家教我的兩個女兒說中文,我的想法是週一到週五上課,每天兩小時,當然,我會向
你支付報酬。”
祝繁星:“?”
??咦?這就是傳說中的上門家教嗎?
她按捺住內心的激動,說:“可以啊,但我只有十六歲,怕教得不好。這樣吧,Brown叔叔,等我放暑假了,我可以給兩個女孩試着講一次,不收費,如果她們喜歡我的課,我們再繼續,你看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Brown先生說,“其實,我想聘請你來上課,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我們住的房子原本是你家,你過來的話,我會覺得很安全,比找一個陌生人安全得多,你能理解嗎?畢竟我兩個女兒還很小,對我來說,她們的安全最重要。”
“我能理解。”祝繁星說,“那我們保持聯繫,暑假前,我再來聯繫你,Brown叔叔,謝謝你給我提供工作機會,我非常願意嘗試。”
“不客氣,那我們六月再聯繫,拜拜。”
“好的,拜拜。”
祝繁星掛掉電話,陳念安聽她講了一通英語,啥都沒聽懂,好奇地問:“姐姐,你剛纔在說什麼呀?”
“嘿嘿,你姐姐我呀,找到工作了。”祝繁星得意地晃起了腦袋。
陳念安問:“什麼工作啊?”
祝繁星說:“放暑假後,我可能會去榕晟府給兩個英國小女孩上中文課,每天兩小時,她們的爸爸會給我開工資。
陳念安又問:“多少錢啊?”
“我不知道哎。”祝繁星說,“是得去打聽打聽市場價。”
她的確需要錢,現在每個月的固定收入是房租5300,還有河北的姥姥打來500,刨掉還貸4700,一來一去,淨收入只有1100。
他們三個人要喫飯、要穿衣、要上學,家裏要交水費、電費、燃氣費、網費,還有些雜七雜八的支出,比如陳念安年初時的住院,手機丟了以後,給他買的新手機......一個月1100的收入杯水車薪,所以,他們的日常生活主要還是靠祝懷康留下
的存款。
存款消耗得特別快,爸爸媽媽去世還沒滿一年呢,祝繁星看過卡內餘額,已經不到三十萬了。
車禍官司開庭好幾次,到了後來,馮智光都不來了,也不知道這件事什麼時候能塵埃落定。
祝繁星託着下巴,發愁地想,開源節流,開源節流,他們已經很節流了,沒啥用,看來,還是得想辦法多開源纔行。
週一週二的期中考沒有出現奇蹟,陳念安考了全班第二十一名,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但他知道,自己和青芽中學已經失之交臂。
週五中午,陳念安提前放學回家,拿比賽用的東西。
食材是劉爺爺中午買來的,特別新鮮,俞奶奶還接回了祝滿倉,二老二小打了一輛出租車去區文化中心,劉爺爺說了,小念安是他的小徒弟,徒弟去打比賽,師父就得跟着。
而俞奶奶和祝滿倉,自然就是陳念安的啦啦隊。
祝繁星說她儘量趕到現場,可能會遲到一會兒,讓陳念安放輕鬆,好好比。
一行四人在區文化中心大門口與樓老師會合,樓老師還帶着張珂和吳吳浩,她把衣服發給三個孩子,說:“這是學校準備的廚師服,你們一會兒換上,今天會有媒體採訪,記者會拍照、拍錄像,大家要表現得精神一些。”
陳念安換好了廚師服,在衛生間照鏡子,他穿着挺括的白色上衣,灰色褲子,腰上扎着一塊鑲紅邊的圍裙,頭戴高高的白色廚師帽,還挺帥!
他試着露齒而笑,用手把帽子扶正,給自己打了打氣後,挺起胸膛走出了衛生間。
樓老師帶着三個孩子去了比賽現場,是文化中心的大食堂,看到場地佈置,陳念安忍不住“哇”了一聲。區裏的比賽比校內初選正規多了,有舞臺,有橫幅,有音響,還有主持人。四十多個電磁爐、炒鍋和砧板在桌子上一一擺開,別的學校的選
手們也都穿着整齊的廚師服,激昂的音樂響在耳邊,氣氛一下子被炒得火熱。
區領導們三三兩兩地聊着天,各路媒體記者扛着設備在做測試,陳念安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想到自己即將上場比賽,控制不住地緊張起來。
劉爺爺和俞奶奶帶着祝滿倉坐在外圍的觀衆席,那邊全是孩子們的家長和學校的帶隊老師,陳念安望向他們,劉爺爺衝他揮手、大喊:“小念安,別緊張,加油啊!”
祝滿倉興奮得上躥下跳:“哥哥,加油!你要得第一名!”
M: "......"
他在觀衆席上搜尋,沒找到姐姐的身影,知道她還沒來,心裏有點兒失望,輕輕地嘆了口氣。
下午一點半,活動開始了,主持人先介紹蒞臨本場比賽的各位領導,還有評委組成員。這次的評委組非常專業,除了區領導,還邀請了六家錢塘知名餐廳的老闆或主廚,一共十二人,給孩子們打分。
簡單的開幕式後,主持人激情宣佈:“錢塘市西城區第三屆少年廚神爭霸賽,正,式,開賽!”
全場掌聲雷動,先進行的是小學組比賽,陳念安抽籤後拿到19號,和張珂、吳吳浩一起來到19號爐子旁。
這張桌子在參賽區的邊緣,幾米外就是觀衆席,劉爺爺一行人能很清楚地看到他。
陳念安檢查了一下桌上的東西,沒有問題,便從袋子裏拿出準備好的食材,等待指令。
主持人說:“大家準備好了嗎?比賽一共半小時,超時沒做完算棄權,好,現在是一點四十五分,兩點十五分比賽結束,倒計時,三,二,一,比賽開始!”
所有的選手都動了起來,現場頓時一片嘈雜,食堂邊有一排水槽,很多人端着鍋子、碗盤去接水,陳念安也夾在其中。
這是第一步,他要熬一鍋醬汁。
炒鍋裏放進少許水、少許生抽、少許老抽,還有適量的鹽、糖、醋、桂皮和五香粉,開火熬煮,過程中,陳念安用勺子舀起一點嘗味,覺得甜度不夠,又加了點糖。
兩三分鐘後,醬汁煮沸,陳念安關火,把醬汁倒到一個大盆裏備用。
吳吳浩和張珂就站在他身邊,幫忙遞個盆、拿個勺,別的事,他們也幫不上忙。
有個記者扛着攝像機一路拍過來,剛好路過陳念安身邊,看到那小男孩蹲到地上,從袋子裏抱出一整條魚。
老大的一條魚!足有五六斤重。
記者被驚到了,站在那兒對着陳念安拍,問:“小同學,你做什麼菜呀?”
陳念安專注於手裏的活,沒抬頭,說:“錢塘燻魚。'
記者:“喔??”
很少會有孩子在比賽裏做這樣的菜,不好做,不好看,做出來也許還不好喫。記者已經走了一圈,看過別的孩子的菜,有五組選手做糖醋魚,三組做炒蝦仁,還有做開背蝦的,做粉絲扇貝的,做三鮮湯的,做回鍋肉的......總的來說,蒸菜、燉
菜、炒菜偏多,煎炸類的菜品很少,因爲家長們普遍怕孩子被熱油濺到。
陳念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關注別人在做什麼,草魚是劉爺爺中午買的,已經被剖開,洗淨,陳念安把魚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開始切魚。
切掉頭尾棄用,中段沿着魚骨切成均勻的厚片,每片2釐米左右。
一刀又一刀,陳念安刀法嫺熟,刀刃沒被魚骨卡到過。
十二位評委分散開來,一直在比賽場地巡視,看着孩子們做菜,彼此之間也有交流。
“那個做三鮮湯的,我剛纔看了,他調料是裝在一個小食品袋裏帶過來的,一股腦兒全倒了進去,估計是大人幫忙配好的料。”
“那個做火腿炒豌豆的,切個火腿丁兒差點切到手,平時應該不怎麼做菜,就是現學現賣。”
“怎麼那麼多人做糖醋魚?”
“錢塘名菜嘛。”
“很難做好的。"
“看到那個小男孩了嗎?他做燻魚。”
“啊?”
“挺厲害的,我剛纔看了,切魚的手勢很熟練,就一個人埋頭做,不要別人幫忙。”
“有意思,小不點兒做燻魚?我去看看。”
場地很大,桌與桌之間並不擁擠,不知不覺間,陳念安的爐子前站了四五個大人,有評委有記者,都在看他炸魚。
陳念安偶爾一抬頭,被嚇了一跳,有點兒摸不着頭腦。
觀衆席上,有個男人也被陳念安吸引了目光,從那小男孩抱出一條大草魚開始,男人就盯着他看了。
這男人大概四十多歲的年紀,身穿白襯衫,西褲紮在襯衫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長着一張國字臉,戴一副黑框眼鏡,嘴邊的兩道法令紋很深,令他看起來嚴肅又古板。
偶然間,他看到樓老師在給那小孩拍照,心裏一琢磨,向樓老師招手:“小樓,小樓,你過來。”
樓老師看到他後,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金老師!你怎麼來了?哎呀我剛纔都沒看到你。”
“我帶學生來比賽,初中組一會兒比。”金老師指指幾米外的陳念安,問:“那個小男孩,是你們學校的?”
“對啊。”樓老師語氣裏帶着驕傲,“我班裏的,我是他班主任。
金老師說:“他很能幹啊。”
樓老師笑了起來:“其實我也是第一次看他做菜,沒想到他這麼厲害,金老師,他可不是爲了比賽專門練的做菜,他平時就會做,家裏週末都是他做飯。”
“那很難得啊。”金老師問,“不過......爲什麼呢?他特別喜歡做飯?”
“喜歡應該是喜歡的,但也有現實的困難。”樓老師湊到金老師身邊,小聲說,“他是從安徽農村轉學過來的,來我們學校還不到一年。去年七月,他爸爸媽媽遭遇了車禍,都去世了,現在家裏只剩他和他姐姐,還有一個弟弟。喏,就是那邊那個
活蹦亂跳的小男孩,看到了嗎?那個就是他弟弟,現在家裏只剩他們三個了,所以必須要學會做飯呀。
金老師愣了好一會兒,又問:“那他的綜合素質怎麼樣?學習好嗎?”
“學習還可以。”樓老師說,“剛轉過來時,他在班裏幾乎是吊車尾的,現在已經追到全班二十名左右了,一直在進步,一開始英語真是一塌糊塗,現在好多了,能考到班級平均分。他其實挺聰明的,學習也刻苦,喜歡看課外書,作文寫得不錯。”
金老師點點頭,又問:“那他運動能力好嗎?品德怎麼樣?還有沒有別的特長?”
樓老師掠掠耳邊的發,說:“運動的話......我其實不瞭解,去年七月的那場車禍,他也在車上,腿骨折了,這一年又是打石膏,又是拆鋼板,從沒上過體育課,前陣子還在用柺杖走路呢。品德沒有問題,挺老實的,總的來說,是個好孩子,我們
老師平時都會多關照他一下,沒爹又沒媽,看着怪可憐的。”
金老師推了推眼鏡,問:“他叫什麼名字?”
樓老師說:“陳念安,耳東陳,思唸的念,平安的安。”
金老師重複了一遍:“陳念安......"
場上,陳念安已經炸完了一半的魚,有人問他問題,他一邊炸魚,一邊回答:“這個魚是要用大火旺油炸才更好喫,但沒辦法嘛,這裏只有電磁爐,我爺爺說了,把電磁爐的火力開到最大,也是可以炸好的。”
每一批魚肉都要炸三四分鐘,炸至金黃色,陳念安用漏勺將它們撈出,浸泡到先前準備好的醬汁裏。
金老師一直關注着陳念安的操作,那小男孩身材清瘦,五官端正,眉眼俊秀,神色始終不慌不忙,做事時從容不迫,條理清晰,而身邊的兩個同學不像是組員,更像是助手,小小年紀,陳同學已經有了主廚風範。
他又轉頭看向觀衆席,隔着一段距離,能看到陳念安的弟弟,還有一對老人。
這時,有個年輕女孩擠進觀衆席,不停地說着:“對不起對不起,借過一下,對不起對不起,我位子在裏面......”
她沒看到金老師,金老師卻認出了她。
祝繁星梳着馬尾辮,穿着二中校服,肩上揹着大書包,滿頭大汗地擠到劉爺爺和俞奶奶身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哎呀,總算趕上了,我下車後一路跑進來的,小老虎呢?在哪兒在哪兒?比完了嗎?”
“在那兒。”劉爺爺指給她看,“魚快炸完了,浸泡一下就結束了,我看着沒什麼問題,一直很順利。”
祝繁星站了起來,向着陳念安招手:“小老虎!我來啦!”
陳念安聽到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身上那淡定從容的氣質瞬間消失,他蹦跳着衝祝繁星揮手,滿臉堆笑,分明就是個小孩子。
他大聲喊:“姐姐!我快做完了!”
金老師:“……………
??姐姐?
一去年七月,他爸爸媽媽遭遇了車禍,都去世了,現在家裏只剩他和他姐姐,還有一個弟弟。
??姐姐???
金老師坐不住了,站起身朝祝繁星喊:“祝繁星!”
祝繁星嚇一跳,看到他後更喫驚了:“誒?金校長?你怎麼在這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