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安就這麼被青芽中學錄取了。
班裏同學知道後,大多沒有異議,倒是有幾個與陳念安成績相當的學生回家後對父母說了這件事,家長們想不通,就去找老師詢問:爲什麼陳念安會被青芽錄取,而自家孩子卻連被推薦的資格都沒有?
樓老師給的答覆是,學校並沒有推薦陳念安,他會被青芽錄取,是因爲他在西城區的一場比賽中獲得了冠軍,青芽中學的招生老師正好在現場,覺得他自理能力很強,綜合素質出衆,身處逆境也不放棄,就主動招了他。
家長們都知道陳念安家裏的情況,明白“身處逆境也不放棄”這八個字意味着什麼,這就好比體育比賽中的一個外卡選手,沒能通過正常途徑晉級比賽,卻被主辦方直接邀請參賽。
而現在,青芽中學就是那個主辦方,它想招誰就招誰,只要學區對口,誰都沒法質疑。
終於等到了滿意的結果,祝繁星決定把自己與金校長的那場邂逅說給陳念安聽,陳念安聽完後恍然大悟,緊接着,就爲自己升入初中後的處境擔憂起來。
“姐姐,青芽這樣子招我,到時候考試,我會不會又墊底啊?”
“就算一開始墊底,也沒關係呀。”祝繁星看着他的眼睛,“小老虎,你要自信,這一年你從班裏墊底追到現在能考進前二十名,爲什麼?是因爲你一直在努力。你應該能感覺到的,這不是你的上限,你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首先你自己不能畏
懼。再說了,我又不會對你有特別高的要求,一切盡力而爲就行,真墊底了,我也不會來罵你。
陳念安眨巴着眼睛瞅她:“姐姐,這是你說的啊,我真墊底了,你也不能罵我。”
祝繁星與他拉鉤:“我保證,考零鴨蛋我都不會來罵你。
陳念安笑了起來:“誰會考零鴨蛋啊。”
祝繁星知道陳念安缺乏自信心與安全感,而這兩樣東西不會憑空在一個人身上出現,自信心需要積累,安全感需要建立。
祝繁星是被爸爸媽媽呵護着長大的,知道被愛、被鼓勵、被信任、被尊重是什麼樣的感覺,所以在面對兩個弟弟,尤其是面對從小缺愛的陳念安時,她一直在向爸爸媽媽學習,用盡一切辦法去愛他、鼓勵他、信任他、尊重他。
她希望他能看到自己身上的優點,能有獨立自主的思想,不輕易受他人干擾,堅定地、勇敢地、快樂地走自己想走的路。
她希望他能知道,雖然他沒有了爸爸媽媽,老家的親戚也都不要他了,但他還有姐姐,有弟弟。她和祝滿倉會是他最堅實的後盾,不管發生什麼,他們三個都要心連着心,做彼此一輩子的家人。
令祝繁星感到欣慰的是,陳念安一點兒也沒有讓她失望。
這一年來,他整個人從內到外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笑容明顯變多了,膽子也明顯變大了,講話不再小心翼翼,做事不再謹小慎微,每個週末她回到家,陳念安都會嘰嘰喳喳地與她分享這一週在學校發生的事。對待滿寶,他也不再無條件地寵
溺,滿寶要是做了不對的事,陳念安就會批評他,很有一個做哥哥的樣子。
另一邊,祝滿倉小朋友也很爭氣,如今的自理能力遠遠超過同齡人,每天起牀會自己穿衣服、疊被子,然後去衛生間洗臉刷牙拉臭臭。他不再挑食,陳念安早餐做什麼,他就喫什麼,喫完後自己收拾好小書包,乖乖走上樓,等俞奶奶送他去幼
兒園。
再過幾天,祝滿倉的幼兒園即將舉行大班小朋友的畢業典禮,邀請爸爸媽媽們來參加,祝滿倉趴在祝繁星腿上,仰着小臉問:“姐姐,你會來嗎?”
祝繁星說:“禮拜五啊,姐姐要上課的,馬上就要期末考了。
祝滿倉委屈巴巴地說:“上次哥哥比賽也是禮拜五,你不是來了麼,這次我要表演節目的,你要是不來,就沒人看我了。”
祝繁星:“......”
正值緊張的期末複習階段,她還是向趙老師請了假,說:“趙老師,我弟弟幼兒園畢業啊,一輩子就一回,我必須得去。”
趙老師已經麻木了,自我安慰地想,幼兒園畢業典禮的確很重要,反正祝繁星沒落下過功課,就讓她去吧。
可回過頭,趙老師真的很想撞牆??要參加弟弟的幼兒園畢業典禮!這是什麼請假理由啊!
六月二十五號早上,幼兒園的畢業典禮在一家小劇場舉行,祝繁星邀請俞奶奶和她一同前往。
在一場籃球舞表演中,她們看到了祝滿倉,滿寶臉頰上塗着兩片腮紅,小嘴巴也抹得紅豔豔,穿着紅色籃球服,腦袋上綁着束帶,和幾個小男孩一起拿着籃球蹦蹦跳跳。
祝繁星和俞奶奶在臺下“啪啪”鼓掌,表演結束後,她們在後臺接到滿寶。興奮的小朋友嚷嚷着要和班主任合影,祝繁星便爲他們做攝影師,班主任捨不得這些帶了三年的孩子,摸着滿寶的腦袋說:“祝滿倉,馬上要成爲一個小學生啦,老師祝你
身體健康,學習棒棒,上學後要加油哦!”
祝滿倉笑得好大聲:“李老師,我上學了會來幼兒園看你的!”
“好啊。”李老師問,“你是念哪所小學呀?”
祝滿倉說:“東耀二小,我姐姐已經給我報上名了,她和我哥哥都是唸的東耀二小。”
李老師說:“這樣啊,那你和哥哥姐姐以後就是校友啦。”
幾天後,祝繁星接到了樓老師的通知,東耀二小也要舉行畢業典禮了。
她覺得自己不能厚此薄彼,對趙老師說:“我弟弟小學畢業啊,一輩子就一回,我必須得去。”
EXT"......."
六月底的一天早上,東耀二小的畢業典禮在學校的大禮堂舉行,這一次的出席人換成了祝繁星和劉爺爺。
陳念安沒什麼才藝,不參加舞蹈演出,也不參加樂器演奏,他和二十多個同學一起表演大合唱,唱的是一首童謠,祝繁星沒聽過。
陳念安站在第二排,身穿白襯衫和灰色運動褲,臉上也塗了腮紅和口紅,胸前飄揚着鮮豔的紅領巾。唱歌時,小少年隨着旋律左右搖擺身體,祝繁星看得直笑,笑着笑着,又有點想哭。
這一年的六月末,陳念安和祝滿倉雙雙畢業,一個即將升入初中,一個即將成爲一名小學生。
祝繁星參加了兩個弟弟的畢業典禮,覺得特別幸福,他們都好好地活着,人生中的每一個重要節點,她都不想錯過。她相信,這也是爸爸媽媽的期望。
孩子們放暑假後,劉爺爺和俞奶奶也放假了,俞奶奶的幾個老姐妹邀請她去貴州玩,說錢塘太熱,貴州涼快,在某個三線城市租一棟別墅,一羣老人可以住一兩個月,白天出去旅遊,晚上在房裏打牌,不要太愜意!
俞奶奶心動不已,收拾好行李,就和劉爺爺一起登上了去貴州的飛機,於是,陳念安便承包了家裏大部分的家務活,還得管着滿寶,因爲??姐姐要去工作了。
七月初,祝繁星按照約定去了榕晟府,重回1001室。
房子裏的佈置沒有太大變化,但多了許多東西,客廳的地上原本就有滿寶的爬爬墊,現在墊子變得更大,丟滿了小孩的玩具和書籍,白牆上多了幾個相框,餐桌和茶幾上則擺着兩束浪漫的鮮花。
這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五口之家,他們把房子保護得很好,祝繁星親眼看過後,放心了許多。
她見到了Brown先生,還有他的兩個女兒??八歲的Mandy和六歲的Sofia。
兩個小女孩都有着一頭金髮,皮膚雪白,眼睛碧藍,眼睫毛長得叫人嫉妒,是非常可愛的洋娃娃長相,祝繁星想,難怪Brown先生不敢找陌生人來教她們,她都想上手rua。
Brown先生告訴祝繁星,自己年輕時在北京工作過七年,會說一些中文,2005年才被調回英國。去年,他又被派來錢塘工作,乾脆把老婆孩子都帶了過來。兩個女兒現在在國際學校讀書,中文都不太好,而Brown先生因爲工作原因,可能會長
居中國,所以,就想讓女兒們多學點中文,日常生活能更便利些。
祝繁星好奇地問:“Brown叔叔,我記得你還有一個兒子,他不用學嗎?”
Brown先生哈哈大笑:“我兒子叫Henry,已經十三歲了,他從一歲到八歲,人生中的最初七年,一直在北京生活,他的中文水平比我好太多了,就是個中國通,他不用學啦!”
“原來如此。”祝繁星問,“他不在家嗎?”
Brown先生說:“我太太帶他去上舞蹈課了,他喜歡跳街舞,在跟着一個老師學習。”
“喔,酷。”祝繁星笑起來,“那我們開始吧?Mandy, Sofia,你們好啊,我叫Stella,今天由我來陪你們玩,教你們說一些中文。”
大一點的Mandy用英語問:“Stella,你幾歲?”
祝繁星說:“我十六歲。”
“你好漂亮。”Mandy說,“我喜歡你!”
Sofia說:“我也喜歡你!我喜歡你的眼睛,還有你的笑容!”
Mandy說:“我喜歡你的頭髮,和你的衣服,我喜歡小兔子,小兔子最可愛了!”
祝繁星只是穿着一件印有卡通兔子圖案的T恤衫,被誇得都不好意思了。外國小朋友會很直白地表達她們的喜愛,而中國人相對含蓄,哪怕像祝滿倉這樣外向的小話癆,也很難做到在第一次見面時對對方說“我喜歡你”。
初次見面相當順利,祝繁星在1001室待了兩個多小時,拿着一本中文繪本給兩個女孩講故事,同時教她們說中文。
Brown先生全程旁聽,上完課,他問過兩個女兒的意見,Mandy和Sofia都表示很願意上祝繁星的課,Brown先生就和祝繁星擬了一份書面協議,約定上課時間和報酬,開的課時費是一小時五十元人民幣,月底結算。
祝繁星向任叔叔打聽過,當下,大學生給小學生做上門家教,按照學校水平、上課難度、課程分類的不同,課時費在四十元到一百元之間,所以,作爲一個高中生,她覺得Brown先生的報價十分合理,便愉快地接受了這份工作。
這是她這輩子做的第一份工作,心裏特別驕傲,她能掙錢啦!一個月能掙兩千多呢!
馮家姥爺給祝繁星打過電話,哼哼唧唧地提出,放暑假了,想讓陳念安回老家住一個月。祝繁星沒答應,她問過陳念安,他說,他不想回去住那麼久,而且,姐姐每天要出門工作,他還得在家管滿寶,他要是走了,滿寶怎麼辦?
但是,祝繁星知道,陳念安是想回一趟老家的,想看看姥姥,也想給媽媽掃墓。
媽媽是去年七月走的,一年過去了,他們三個都沒去看過她。祝繁星想了好幾天,該怎麼去五嶠村,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
她給姑姑打電話,說想讓姑父幫個忙,開車送他們三個去一趟五嶠村,週六去,週日回,她會按市場價給姑父一筆辛苦費,還會報銷一路上產生的所有飯費、住宿費、油費和過路費。
祝懷雯聽完後,說:“辛苦費就算了,你把油費、過路費那些付了就行,我讓王東幫你跑一趟,你打算哪天出發?”
祝繁星說:“十七號去,十八號回。”
祝懷雯沉默了好一會兒,在電話裏嘆了口氣:“唉......這時候去也是應該的,一年了呀。”
是的,一年整了。
去年的七月十八號,爸爸走了,而今年的七月十七號,祝繁星帶着兩個弟弟坐上姑父王東的車,一行四人前往安徽五嶠村。
她沒有提前給馮家姥爺打電話,打算到了那兒再說。
王東的職業是司機,經常幫領導開車跑長途,比起普通人,六個多小時的車程對他來說不算長。
車子開在高速公路上,祝繁星一顆心揪得緊緊的,一路過去,道路通暢,她都不知道那場車禍到底是在哪兒發生的,大概就是他們剛剛經過的那段路,現在,已經沒有了任何車禍的痕跡。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行李已經收拾好了,她捧出了筆記本電腦,擺在餐桌上,把兩個弟弟叫到身邊,說要讓他們看幾段視頻。
陳念安和祝滿倉雖然不知道姐姐要讓他們看什麼,但都很聽話地坐在了她身邊,一左一右,依偎着她。
祝繁星打開電腦上的第一段視頻,陳念安眼睛瞪大了,那是去年他們在青島旅遊時,祝叔叔用單反相機拍的視頻。
祝懷康喜歡攝影,那臺相機是去年新買的,有拍視頻的功能,在青島,他用鏡頭記錄下動態的一家五口,畫面上,陽光燦爛,海水翻湧,鏡頭緩緩轉過,出現了悠閒坐在沙灘椅上的馮採嵐。
“採嵐,看我,笑一個。”
馮採嵐用手擋臉,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哎呀,你別拍我呀,去拍孩子們,我今天都沒化妝。”
“沒化妝也很漂亮。”
馮採嵐身穿長裙,海風吹起了她的頭髮,她不停地趕着祝懷康:“走啦,幹嗎老來拍我?”
“我試試這個相機的錄像功能。
“去拍三個寶貝啦。”
“你也是我的寶貝啊。”
馮採嵐害羞地捂住臉:“一把年紀了,你肉麻不肉麻?”
視頻結束了。
祝繁星又打開第二段視頻,是在青島海昌海洋公園,視頻是馮採嵐拍的,拍攝對象是祝懷康和三個孩子。
他們在看巨大水族箱裏的海洋生物,高大的男人站在中間,肩膀上馱着祝滿倉,陳念安和祝繁星站在他身邊,祝繁星伸長手臂指着一隻遊過的大蝠鱝,像在給陳念安講解。
“嘿,懷康,回頭看我。”
這是馮採嵐的聲音。
祝懷康回頭了,臉上洋溢着溫暖的笑容,他肩上的祝滿倉明顯比現在稚氣一些,手裏把玩着一隻章魚玩偶,咧着小嘴笑得也很開心。
“還有大寶貝和二寶貝,回頭看看媽媽呀。”
祝繁星和陳念安回過頭來,青春期的女孩一臉“受不了”的表情,陳念安卻是站得筆直,臉上掛起笑,那笑容越來越僵,他扯着嘴角問:“媽媽,還沒拍好嗎?”
“媽媽在拍視頻呀,你自然點兒,別假笑。”
陳念安說:“我沒假笑。
祝繁星突然拉起他的手,指着一個方向說:“虎仔,那邊有鯊魚,走,我們去看鯊魚!”
兩小隻拔腿就跑,消失在了鏡頭裏。
祝滿倉着急地喊:“爸爸爸爸,我也要去看鯊魚!”
“好嘞,爸爸帶你去。”
他倆也走出了取景框。
視頻結束了。
祝繁星沒有打開第三段視頻,客廳裏安靜得落針可聞,她低頭去看兩個弟弟,如她所料,他們都已經淚流滿面,她自己也一樣。
祝繁星說:“我從爸爸媽媽的手機、相機,還有電腦裏,找到了好多視頻,都備份了,備了好多份,不怕丟。以後,每一年的七月,我都會給你們看幾個視頻,不能一下子看完,那樣就沒有新鮮感了。”
“我就是怕你們會忘了他們的樣子,還有他們說話的聲音,尤其是滿寶,唔....……看視頻就好了呀,看了視頻,我們就能記得他們活着時是什麼樣子了,對吧?我是不是很聰明?”
祝滿倉抱住她,壓抑許久的眼淚終於決堤,他哭着說:“我沒有忘掉他們呀,姐姐,我記得他們的樣子的……………”
“但再過幾年,你可能就不會記得那麼清楚了。”祝繁星摟住祝滿倉,又摟住陳念安,說,“再過幾年,也許連我都不會記得那麼清楚了。但我不想忘了他們,我想永遠記住他們的樣子,他們是我們的爸爸媽媽,我愛他們,我也愛你們。”
祝滿倉說:“姐姐,我也愛你。”
最後開口的是陳念安,他在祝繁星懷裏泣不成聲,說:“姐姐,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