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啓動了,“嗚哇嗚哇”地鳴着笛向醫院開去。
祝繁星望着車內的天花板,心想,這麼一趟要花多少錢啊?唉......辛辛苦苦打工做家教,摔一跤,錢就嘩啦啦地流走了。
她是第一次坐救護車,興許是知道自己已經安全了,這時候居然好奇起來,睜着一雙眼睛東張西望,眼角還帶着淚痕。隨車的男醫生被她逗笑了,開始問她問題:叫什麼名字?哪裏人?幾歲了?上班族還是學生?怎麼摔的車?
祝繁星一一作答,聽到她說自己是A大的大一學生時,跟着上車的帥哥眉毛一挑,嘴脣微啓,最後還是忍住了沒說話。
祝繁星又義憤填膺地說起自己摔倒的經過:“那條巷子是單行線啊!不應該有車子開出來的,可我騎到巷口的時候,有一輛車突然衝了出來,我要是不剎車就撞上去了,我一剎車,方向一扭,我就摔倒了。”
醫生問:“你這可以報交警啊,記住車牌號了嗎?”
祝繁星沮喪地噘起嘴:“沒有,啥都沒看清。”
帥哥始終一言不發,醫生看了他一眼,問:“你是她的……………男朋友嗎?”
“不是。”帥哥說,“我就是個路人甲。
醫生:“啊?”
祝繁星沒忍住,“嘿嘿”笑了兩聲,醫生更納悶了:“你笑什麼呀?剛纔還哇哇哭呢,你倆在逗我玩嗎?”
祝繁星連忙解釋:“不是不是,沒逗你,我和他的確不認識,他就是個好心人,剛纔看我摔倒了,特地停車來幫我的,呃......”她對着那帥哥說,“大哥,謝謝你啊,就是,你跟着我去醫院,會不會耽誤你時間啊?”
“不耽誤。”帥哥說,“你別叫我大哥,我也是A大的學生,和你同屆。”
祝繁星:“......”
醫生樂了:“呦,真巧,你倆校友啊?”
“嗯。”帥哥說,“我看她一個人麼,又是個女孩,不太放心,陪她檢查完我再走。”
祝繁星感動極了:“真的太謝謝你了,同學。”
醫生問她:“你證件帶了嗎?錢有嗎?”
“哦,有,都帶了。”祝繁星拎過擱在身邊的揹包,遞給那帥哥,“同學你幫我拿着吧,身份證和錢都在錢包裏,錢包在包的小夾層裏。”
帥哥接過包:“這麼放心我?”
祝繁星嘟囔:“你不是說......咱倆是校友麼。”
帥哥一笑:“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在騙你?”
**: "......"
帥哥從褲兜裏掏出一張A大飯卡晃了一下,以示身份:“梁知維,能源工程學院的。”
“梁……………什麼?”祝繁星問。
“知維,知識的知,維護的維。"
??梁知維,姓梁啊?
祝繁星從小到大,最怕遇到的男生姓氏就是梁。
梁祝嘛!家喻戶曉,初中班裏有個男生就姓梁,同學們還拿他倆打趣過,管男生叫“山伯”,管祝繁星叫“英臺”。問題是祝繁星和那男生一點都不熟,每次被起鬨就會很尷尬。幸好,升上高中和大學後,身邊再也沒出現過姓梁的男生。
瞧,這兒又冒出來一個,也是有緣。
救護車把祝繁星送到最近的一家三甲醫院,梁知維掏出祝繁星的錢包,幫她付救護車車費。錢包有撳扣,“啪嗒”一打開,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張小小的全家福照片,一對中年男女身邊圍着三個孩子,每個人都穿着親子裝,臉上漾着笑。
照片裏的祝繁星要比現在稚嫩許多,顯然,她是最大的姐姐,下面還有兩個更小的弟弟。
??三個孩子?
梁知維有點兒驚訝,這個年代,在城市裏,有兩個孩子的家庭都不多見,三個孩子真是很稀奇了。
祝繁星的傷勢不用躺輪牀,梁知維便借來一部醫院裏的輪椅,扶着她坐上去,推着她去急診室掛號、做檢查。
她的右腳踝腫得老高,醫生讓她去做CT,梁知維一直陪在她身邊,該扶的時候扶一把,該哄的時候哄一句。
他哄人是這樣的:“你能哭得小點聲嗎?真覺得疼,要不,我手借你拍?”
祝繁星的確很疼,但說實話,還沒到會嗷嗷大哭的程度,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在梁知維面前,突然就變得“嬌弱”起來,“嚶嚶嚶”個不停,還真大着膽子去掐他的手。
怎麼了嘛,是他自己讓她掐的。
他的手好大呀,熱乎乎的,大拇指和小拇指都沒有留指甲,十個指甲乾乾淨淨,手指頭也很修長,是一雙特別好看的手。
急診CT很快就能出結果,祝繁星還算幸運,右腳踝踝骨沒有骨折,只是骨裂,因爲骨裂處無位移,醫生建議保守治療,打個石膏外固定即可。
除此之外,她還有些擦傷,都在右腿和右手臂上,右膝蓋處傷得最明顯,褲子都磨破了,擦掉了一塊皮,護士把褲子剪掉一大塊,祝繁星好肉疼,這條褲子去年秋天纔買的,她可喜歡了。
之前,她的注意力都在腳踝上,這會兒被護士處理膝蓋上的傷口,才感覺到疼,免不了又是一陣“嚶嚶嚶”。
被掐着手的梁知維:“......”
“醫生,真的只是骨裂嗎?”梁知維問醫生。
醫生指着片子說:“對啊,就是骨裂,你看,這條縫多明顯。”
“我還以爲她是粉碎性骨折呢。
“沒有沒有,沒那麼嚴重。”
梁知維看着哭得梨花帶雨的祝繁星:“祝同學,你別哭了,只是骨裂。”
“還是很疼的嘛!”祝繁星大聲說,“骨折骨裂有什麼區別?不都是骨頭斷了麼!我從來沒有骨折過,嗚嗚嗚......”
醫生見這女孩嬌滴滴的樣子,幫腔道:“骨裂也是很疼的,這種疼,做不了假。”
祝繁星有醫生撐腰,更來勁了:“你看嘛,醫生都幫我說話了。”
AIM: "......"
醫生還要拱火:“小夥子,你要對你女朋友包容些。”
梁知維無語:“我不是她男朋友。”
醫生笑笑,看着他倆牽着的手,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這時,祝繁星的手機響了,是張思彤打來的,她接起電話,語調一秒變正常:“喂,彤彤。”
張思彤問:“星星你在哪兒呢?我給你發消息你怎麼不回啊?曉春都回來了,馬上要門禁啦。”
“哦,我今天不回來了。”祝繁星之前一通忙,根本沒時間看消息,說,“我騎車回來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腳踝摔骨裂了,現在在醫院呢,一會兒還要去打石膏。”
“啊?!”張思彤大驚失色,“要不要緊啊?"
“還好還好,不用做手術,打個石膏,過些天就好了。”祝繁星說,“你幫我和丁老師說一聲吧,我明天請假,後天去學校上課。”
張思彤應下,又關心地問了幾句,祝繁星叫她別擔心,掛掉了電話。
她打開微信,看到張思彤發來的幾條消息,又打開QQ,果然,陳念安也在問她。
【小老虎】:到寢室了嗎?
【小老虎】:姐姐,你到寢室了嗎?
這是她和陳念安的約定,回到寢室要給他發消息。
祝繁星迴復。
【Stella】:到了
至於到哪兒了,你猜~
她收起手機,聽到醫生問:“小姑娘,你要配柺杖嗎?院辦商店有賣。”
祝繁星說:“哦,不用配,我家有柺杖。”
梁知維:“?”
祝繁星解釋道:“我弟弟幾年前骨折過,家裏有一副柺杖,一直沒丟。”
梁知維失笑:“你還挺有先見之明。”
祝繁星不需要住院,打石膏很快,半個多小時就搞定了,她知道A大寢室樓的門禁時間已過,心裏很是過意不去,問梁知維:“梁同學,你晚上怎麼回學校啊?"
梁知維滿不在乎地說:“敲門讓宿管開門唄,只要能說出正當理由,阿姨會讓我進去的。我先送你回家吧,你這個樣子,也沒法一個人打車。”
祝繁星忙說:“不用不用,方向也不一樣,我已經耽誤你很久了,你把我送上出租車就行,你趕緊回學校吧。”
梁知維問:“那你下車了怎麼辦?”
祝繁星說:“我家那個小區,和保安說一聲,出租車是可以開進去的,一直能開到單元門口,我可以單腳跳進去,沒幾步路。”
梁知維問:“有電梯嗎?”
“沒有。”祝繁星莞爾一笑,“沒事的啦,我家住一樓。”
她頭髮凌亂,衣服上沾着泥印,腳上還打着石膏,這麼狼狽的時刻,笑容卻燦爛得像個小太陽,梁知維被她的笑容晃了下眼睛,怔愣片刻後才點頭道:“行,那我送你上出租車。”
所有的事都已處理完畢,梁知維幫祝繁星取來口服藥,連同她的右腳鞋一起塞進揹包,推着她來到醫院門口。
天還在下雨,一輛出租車在他們面前停下,祝繁星左腳落地,單腳跳着被梁知維扶上後排座位。
車門關閉,車輛啓動,她突然想起什麼,扒着窗戶喊:“梁同學!加個微信啊!”
梁知維正要去還輪椅,一時沒聽清,問:“什麼?”
“微信!沒加微信!”祝繁星着急地喊,“我是外語學院的!法語專業!我叫祝繁星!到時候我請你喫飯啊!”
梁知維的聲音遠遠傳來:“好啊??”
好什麼呀?
那麼大個學校,怎麼去找你啊?難道還要她杵着兩根柺杖去能源工程學院的男生寢室樓下面等嗎?那也太沒面子了。
祝繁星坐在車後排生悶氣,氣那個開車逆行的傻X,也氣自己之前居然忘了問梁知維要聯繫方式。
還好,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學院,知道他的年級,真要找,總能找到的。
祝繁星突然意識到,自己這一晚的表現有些詭異,和平時很不一樣,有些時候甚至可以說是“矯揉造作”了。
爲什麼會這樣呀?
梁知維......也沒有那麼特別嘛,個子是挺高的,長得也不賴,但他的性格一點也不溫柔,大多數時間都板着一張臉在耍酷。
不過,他笑起來的樣子還是很好看的。
??回學校後,我一定要找到他。
祝繁星暗下決心。
嗯.....要謝謝他呀,請他喫頓飯,今天要不是有他在,她一個人該多無助啊,對吧對吧?
對的!
祝繁星成功地說服了自己,她只是要報恩,絕對,絕對,沒有別的居心。
出租車開到光耀新村門口,祝繁星透過車窗和保安溝通了幾句,保安都是小區裏的老街坊,認得祝繁星,立刻就打開門,放他們進去。
沒想到,保安這關好過,小區裏的路不給力啊!老小區向來停車難,到了深夜,有些晚歸的車輛停得亂七八糟,出租車只開了幾十米遠,就被迫停下了。
司機和她商量:“妹子,真過不去了,我再往裏開,就出不來啦。”
祝繁星沒辦法,只能原地下車,揹着包,單腳跳到路邊。她沒有傘,雨水淅淅瀝瀝地淋到身上,望着家的方向,她覺得自己很難一路跳回去,咬咬牙,還是撥通了陳念安的電話。
-老天保佑,小老虎的手機沒靜音。
老天聽到了她的心聲,電話真的接通了,聽陳念安的聲音,像是從睡夢中被吵醒,又很驚訝:“姐姐?”
“小老虎你仔細聽我說。”祝繁星做好了被他罵的心理準備,“我現在在咱家小區的4棟樓下,你帶一把傘來接我,記住,帶一把就行。”
陳念安什麼都沒問,一口應下:“好,你等着,我馬上到。”
掛掉電話,祝繁星扶着樓棟外牆,懸起右腳,靜靜地等待着。
已是凌晨一點多,四周很黑,還很安靜,天下着雨,人們都睡着了。她估算了一下時間,覺得大概要等十分鐘左右,但還沒到五分鐘,視野裏就出現了一道狂奔的人影。
小老虎很有做消防員的潛質嘛,祝繁星看着那個白衣少年大步跑到面前,他沒撐傘,只把傘握在手裏,完全不顧地上的水窪,白T恤上被濺到不少泥點子,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問:“你怎麼回來了?你車呢?你......"
祝繁星什麼都沒說,默默抬起打着石膏的右腳給他看。
陳念安:“…………”
幾分鐘後,陳念安揹着祝繁星走在回家的路上。
四周霧濛濛的,路燈在夜色中亮着朦朧的光,密密麻麻的雨點落在傘面上。祝繁星撐着傘,擋在兩人頭頂,其實撐不撐都無所謂,他倆早就被淋溼了。
前半段路,無人說話。
陳念安又氣又心疼,生氣是因爲姐姐受傷後居然沒有第一時間通知他,他真的要瘋了,心疼......還用說麼?姐姐受傷了,別人是不知道,他知道啊,骨折可疼了,他恨不得自己來替姐姐遭這個罪。
“對不起嘛,我一開始不知道會這麼嚴重,所以纔沒通知你。”祝繁星伏在陳念安背上,左手撐着傘,右手捏捏他耳朵,開始哄人,“你別生氣了,我看過醫生後,就知道今晚我是要回家的,所以你看嘛,我也沒瞞你啊。”
陳念安偏過頭,咬牙道:“你都打石膏了,瞞得住嗎?”
“哎呀,我這個打石膏和你那會兒不一樣,我都不用動手術的,比你那個骨折輕多了。”
“你怎麼去的醫院?”
“打的120,救護車送我去的。”
“你一個人嗎?”
“呃......不是。”祝繁星說得半真半假,“有個好心人剛好路過,陪着我去的醫院,我和你說,那人就是個當代活雷鋒啊!等我看完病,他才走的。”
陳念安沒多想,託着祝繁星的大腿,往上顛了一下。
“我是不是很重啊?”祝繁星右臂圈着他的脖子嘿嘿笑,“小老虎,你還記得你回到錢塘的那一天嗎?我也背過你呢。”
陳念安怎麼會忘記呢?
那是2009年8月24號,一個刻骨銘心的日子,他被舅舅從安徽帶到錢塘,丟在那個悶熱的樓梯間,是姐姐把他揹回的家。
那會兒,姐姐才十五歲,身型單薄,肩膀瘦削,他都記得。
“風水輪流轉啊,終於輪到你來揹我了。”祝繁星還在逗他。
“姐姐。”陳念安說,“以後,不管時間多晚,地方多遠,只要你遇到了麻煩,一定要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好嗎?”
“嗯。”祝繁星簡短地應下。
“你答應我!”
“知道了,我答應你,今天就是個意外。”祝繁星說,“如果我要住院,我剛纔在醫院一定會給你打電話的。”
陳念安滿意了,又說:“你電動車呢?停在摔跤的地方嗎?你把鑰匙給我,明天我去給你騎回來,停在外面很容易被偷的。
“電動車......”祝繁星迴想了一下,叫起來,“糟糕!我電動車鑰匙好像落在梁知維那兒了!他沒把鑰匙還給我!”
陳念安眉頭一皺,心裏莫名其妙地一咯噔:“梁知維?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