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成中學高一(1)班的班主任是個五十出頭的男語文老師,姓賴,頭髮永遠梳得整整齊齊,戴着一副黑框眼鏡,有着豐富的教學經驗。
賴老師深耕講臺近三十年,思想偏保守,至今沒換智能手機,自然沒和學生們加上微信。不知哪個調皮學生給他看了陳念安和黃怡然長假時的合影,搞得小老頭憂心忡忡,立馬把兩個孩子分別叫去辦公室談話。
陳念安真是百口莫辯,舉手發誓說自己絕對沒有早戀,那隻是一場普通的家庭聚餐,賴老師讓他寫下保證書,說再有狀況發生,就要叫家長了。
家長?哪裏來的家長?陳念安面無表情地寫下保證書,回到教室後,又遭到同學們的哇哇起鬨,他煩不勝煩,視線對上黃怡然,她竟是心情很好的樣子,還衝他俏皮地笑,把他氣得夠嗆。
升上高中一個多月,陳念安能明顯地感覺到,各門課程比起初中時更難了,身邊的同學們也更厲害了。
志成中學的生源雖然不如二中優質,但經過中考分流,還是能招到不少想走讀的高分學生。陳念安只是保送生中的第二十七名,在統共四百多名高一新生中,他並沒有特別出挑,開學時的模擬考也只考了全年級第七十三名。
他在網上查詢2013年志成中學高三學生高考後的升學情況,發現,清華錄取兩個,其中一個是競賽保送,北大錄取一個,總數比起二中來少得可憐。哪怕是對省內考生更爲友好的A大,也只錄取了三十二個來自志成的畢業生。
志成的一本上線率是68%,而姐姐說過的五中是73%,十四中是76%,二中更是高達94%。
光看數據,不怪姐姐當初說志成“那麼爛”。
陳念安想,自己至少要保持在全年級五十名以內,纔有機會考上A大,想更穩妥些,就得在三十名以內。
這三年,還是要開足馬力,繼續往前追啊。
陳念安適應着高中生活,除了學習變得更加緊張、和黃怡然的“緋聞”令人頭疼外,其餘的一切,他都很喜歡。
喜歡學校食堂的午餐和晚餐,菜量大,味道好,米飯不夠喫還能免費加。
喜歡體育課,教體育的關老師是個退役的羽毛球運動員,曾經代表A省參加過全運會,陳念安加入了關老師執教的羽毛球社團,每週能去練兩回,在場上揮汗如雨,相當解壓。
他最喜歡的還得是學校圖書館,這是他就讀過的三個學校中最大的圖書館,藏書衆多,除了中外名著,還有許多當代文學,甚至有國外的暢銷書。
這幾年,陳念安早把姐姐買的書看遍了,一直苦於沒書看,來到志成後,他就像老鼠掉進大米缸,樂顛顛地把書一本本借回家,每晚睡覺前都要看會兒書才能入睡。
交友方面,他的新朋友大多是坐在最後一排的男生,鄭立,肖程澤,宋嘉恆,清一色的大高個。
慢慢熟悉起來後,班裏同學大多知道了陳念安家裏的情況,都覺得他好慘啊!可陳念安早沒有了自怨自艾的心態,他坦然地面對着自己孤兒的身份,在賴老師的提醒下,甚至向學校申請了貧困補助。
他是姐弟三人中唯一一個有資格申請貧困補助的人。
祝繁星名下有兩套全款房,經不起查,便從未申請過,而祝滿倉父母雙全,只是失蹤了,姐姐說滿寶要是去申請補助,人家搞不好會報警,把他的爹媽從地圖上某個犄角旮旯找出來,那纔是一場災難。
只有陳念安符合標準,孤兒,名下無任何資產,法定監護人還在老家,他一個人落戶在錢塘。用錢塘方言來說,他就是個袋兒戶口,多年來一直沒法落戶在102室,這個狀況要等他升上大學,把戶口遷到學校才能解決。
就這樣,陳念安成了一個正兒八經的貧困生,學費被減免,每個月還能拿到兩百塊生活補貼。
得知消息後的祝繁星下巴差點掉下來。
秋風乍起後,同學們不再穿夏裝校服上學,陳念安終於穿上了那身黃白相間的運動裝,每天早上,他給滿寶準備好早餐,七點多騎車出門,晚上九點四十分回到家。
祝滿倉已經變成一個獨立能幹的小夥子,早上自己起牀穿衣、洗臉刷牙、喫早飯,再繫上紅領巾,揹着書包、拎着飯袋獨自出門上學,晚上,一個人待在家也不會害怕,再也不會狂發消息“騷擾”姐姐。
十月下旬的一天晚上,陳念安騎車回家,剛拿出鑰匙,大門就被打開了,祝滿倉站在門後,叫他:“哥哥,你回來了?”
他像是一直等在客廳,陳念安進門換鞋,問:“你作業做完了嗎?”
“早就做完了。”
“洗過澡了嗎?”
“洗過了。”祝滿倉跟在陳念安身邊繞圈圈,說,“哥哥,我想和你說件事,今天我在樓上喫飯時,爺爺告訴我的。”
“什麼事?”陳念安問。
祝滿倉說:“爺爺說,四樓的王奶奶,快死了。”
陳念安一驚:“你說什麼?”
祝滿倉連說帶比劃:“爺爺說401的王奶奶得了癌症,什麼癌我忘了,爺爺說是什麼晚期,醫生說救不活了,不給她開刀,讓她回家休息,俞奶奶說就是叫她回家等死。”
陳念安經常能遇見王奶奶,那是一個風風火火的老太太,年紀比俞奶奶大上兩三歲,留着一頭奶奶們最愛的短捲髮,身型不胖不瘦,出門健步如飛,看不出來有病啊。
這幾年,王奶奶和老伴兒鄧爺爺幫過陳念安不少忙。鄧爺爺退休前是個電工,祝繁星念高一高二時,102室燈泡壞了,電路跳閘了,都是鄧爺爺來幫忙維修,陳念安向他學了不少電工知識。而王奶奶給他們送過好多喫的喝的,在劉爺爺和俞奶
奶出門時,也幫忙照管過祝滿倉。
陳念安在401室喫過幾頓飯,對王奶奶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當初祝懷軍去202室討鑰匙時,陳念安親眼看見,王奶奶挺身而出,狠狠地打了祝懷軍一個巴掌。
這麼好的人,怎麼會死呢?
第二天早上,陳念安上學前,先去二樓找爺爺奶奶打探情況。劉爺爺正在喫早飯,給陳念安也盛了一碗泡飯,又拿了個鹹鴨蛋,俞奶奶遞給他一瓶腐乳,讓他自己夾,陳念安就坐在餐桌旁,一邊喫泡飯,一邊聽劉爺爺講述事情始末。
王奶奶的病是九月底查出來的,在那之前,她已經不舒服了大半年,但一直沒去醫院看,實在疼得受不了了才叫女兒阿華陪她去看醫生。
一檢查,肝癌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多個臟器,醫生說,沒有手術的必要了。
阿華帶着王奶奶去上海看病,上海的醫生給了相同的結論,他們建議阿華把母親送去臨終關懷醫院,或帶回家休養,總之,留在任何一家醫院治療,花的錢就是打水漂。
阿華下不了決心,還是王奶奶自己拍的板,她說,不治了,她想回家。
平時,俞奶奶和王奶奶很要好,兩人是打牌搭子、散步搭子,還一起參加過夕陽紅旅行團。
俞奶奶神情頹喪地坐在椅子上,顯然是受了打擊,說着說着眼睛就紅了:“上半年社區體檢,我叫玉香一起去,她死活不肯去,說這把年紀了,最怕的就是體檢,她說查出一身的毛病,錢花下去,治又治不好,何必去遭罪?這種想法就是不對
的,她要是早點去檢查,也不會是晚期啊,念安,你說是不是?”
陳念安點點頭:“嗯。”
“其實這樣也好。”劉爺爺很看得開,說,“熬個個把月,玉香就解脫了,阿華也不用花太多錢,玉香趁着現在能想能說話,趕緊把身後事安排一下,股票賬戶麼算算清楚,銀行存摺也準備好,總比懷康走的時候要清爽,對伐?”
陳念安知道,媽媽臨走前給姐姐打過電話,算是說了遺言,而祝叔叔一句話都沒能留下,是姐姐一輩子的遺憾。
“也是。”俞奶奶說,“只是現在難熬啊,我昨天去看她,人都變樣了,認都認不出來,哎呦呦,嚇得我一晚上睡不着。”
劉爺爺說:“老太婆,以後我要是生了病,你也別給我治了,我這個年紀,活也活得差不多了,千萬別插管,別搶救,念安,剛好你也在,我這話你要記住,不是和你們開玩笑啊,我認真說的。”
“爺爺你別說這種話。”陳念安說,“得了病該治還是得治,王奶奶是拖壞了,你和奶奶年年去體檢,不會有大毛病的。”
“就是。”俞奶奶說,“老頭子,我和你想的不一樣,我是要治的,現在的日子多好呀,我還想再活二十年呢。”
劉爺爺嘎嘎笑:“變成一個老妖婆。”
俞奶奶和陳念安也笑了起來,笑着笑着,俞奶奶又一次搖頭嘆氣:“唉......覃姐搬走了,玉香又得了癌,這棟樓裏,以後就只剩我一個老太婆了。
陳念安看着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隨着城市建設步伐的加快,錢塘的城區範圍越擴越大,人們爲了改善居住環境,紛紛放棄老破小,搬去新樓盤,這棟樓裏,原住民已是越來越少。
101室的房東2007年就搬走了,把房子託付給中介,變成一套羣租房,租客們頻繁更換,進進出出從不和鄰居們打招呼。
301室也賣得早,現房東是個年輕人,早出晚歸,和大家也只是點頭之交。402室、501室租掉了,502室被奶奶的兒子賣給一對小夫妻,經過大半年的裝修和通風,他們已經入住新家,同樣的,沒和鄰居們有任何互動。
原住民只剩下201室的娟娟阿姨和賈叔叔、202室的劉爺爺俞奶奶,302室的呂大伯一家和401室的鄧爺爺王奶奶。
還有102室,離開過,又不得不回來的三小隻。
週五晚上,祝繁星迴到家,陳念安把王奶奶生病的事說給她聽,祝繁星驚呆了,問:“你上樓看過她沒?”
陳念安搖搖頭:“還沒有,我想等你回來了,和你一起去。”
第二天早上,祝繁星包了一個五百塊的紅包,領着兩個弟弟走上四樓,去看望王玉香奶奶。
她不是第一次走進401室,這棟樓裏的01戶型是三居室,在祝繁星的印象裏,王奶奶的家寬敞明亮,乾淨整潔,採光好得叫人羨慕,可如今,那套房子拉着窗簾,變得陰暗、壓抑、腐朽......空氣裏還散發着難聞的中藥味。
鄧爺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步履蹣跚地領着祝繁星三人去到主臥牀邊,王奶奶形容枯槁地躺在牀上,頭髮稀疏,面容蠟黃,眼窩深陷,肚子還脹得老大,疼得直哼哼。
她已經沒法和探望者聊天,只能睜着一雙渾濁的眼睛看向祝繁星,祝繁星握住她的手,說:“奶奶,我是星星啊,我來看你了,你好好養病,會好起來的。”
王奶奶搖搖頭,眼角滑落下一滴眼淚。
陳念安牽着祝滿倉站在姐姐身後,感受到一股濃濃的死亡氣息。
祝繁星三人沒待太久,在這樣一個地方,面對這樣一個病入膏肓的老人,誰都沒法待太久。祝滿倉早就嚇壞了,硬忍着纔沒當場哭出來,從頭到尾拉着陳念安的手,身子不停地發着抖。
回家後,祝繁星心裏特別難過,拿起手機就撥通了梁知維的電話。
她說:“大壯,你還記得我生日那天,你來錢塘找我,在小區門口見到的那個奶奶嗎?住我家樓四樓的那個,我和你說過的。’
梁知維沉默了兩秒鐘,纔回答:“有點印象,怎麼了?”
祝繁星說:“她生病了,肝癌晚期,醫院已經不給治了,她現在就在家等死,這些年,那個奶奶幫過我很多忙,我剛剛去看她......"
“星星。”梁知維說,“我現在在老師辦公室,有事要找他聊,過會兒我給你打電話,好嗎?你別太難過了,人有生老病死,誰都躲不過的,那個奶奶......我記得,應該也有七十多歲了吧?"
祝繁星愣住了。
梁知維說:“我先不和你說了,晚點再打給你,拜拜。”
電話被掛斷,祝繁星呆呆地坐在牀沿上,知道梁知維不是在敷衍她,他是真的有事。
他也不是冷漠,他要是個冷漠的人,當初也不會在半路上救助她。
他只是不認識王奶奶,僅僅一面之緣,他對王奶奶沒有絲毫感情。
祝繁星低下頭,雙手捂住臉,傷心地哭了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爲什麼哭,梁知維說的沒錯,人有生老病死,誰都躲不過,但祝繁星還是不想看到身邊熟悉的人一個個地離她而去,不想讓他們遭受折磨,不想看到他們用這麼痛苦的方式離開世界。
她沒有控制聲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時,有個人默默地走進房間,站到她面前,伸出雙手,將她擁進懷裏。
他什麼都沒說,只溫柔地抱着她,輕輕地拍着她的背。
祝繁星迴抱住他的腰,在他懷裏嚎啕大哭,她知道,他能讀懂她的眼淚,能感受到她的悲傷。
這個世界上,此時此刻,能與她同頻的人,唯有陳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