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的房子每層有一百多平米,一樓是廚房和餐飲大廳,收銀臺邊還有幾個小貨架,算是“超市”,二樓是喫飯包廂和棋牌室,三樓做民宿,四樓住自家人。
正值飯點,店裏有幾桌客人等着喫飯,梁父在後廚忙碌,祝繁星暫時沒見到他。
她不那麼緊張了,能感覺到梁知維的媽媽是個性格直爽的阿姨,對她及兩個弟弟的態度頗爲友善,梁知敏也很乖巧懂事,主動去貨架上拿了些小零食,分給陳念安和祝滿倉喫。
梁母說:“大壯,你先帶星星他們去三樓放行李,完了下來喫飯,我讓你爸把菜做出來,魚頭要現殺現喫纔好喫。”
“行。”梁知維應下,“星星,我們先上樓吧。”
祝繁星三人跟着梁知維上樓。這樣一棟小樓居然有電梯,只是轎廂狹小,四個人加一個箱子幾乎把空間塞滿。祝繁星貼在梁知維面前,一抬頭就是他的臉,兩人也不說話,只暗戳戳地眉目傳情,藏在底下的手還要搞些小動作。
陳念安站在角落,腦袋抵着電梯壁,微微仰頭,一雙眼睛空洞洞地盯着天花板,在心裏背誦: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
三樓到了,電梯出來是一條走廊,能看到四扇房門和一扇“工具間”的門,梁知維刷開302室,說:“小陳,滿寶,進來吧,這是你們的房間。”
房間不大,佈置得乾淨整潔,陳念安看到兩張單人牀,扭過頭問祝繁星:“姐姐,你不和我們一起住嗎?”
“呃......”祝繁星說,“你大壯哥好像給我安排了一個單間。”
“對,你姐姐住隔壁301。”梁知維說,“現在是淡季,房間只訂出去一間,有三間空着,你們不用擠一個屋,晚上能睡得更舒服些。
陳念安不再言語,卸下揹包開始收拾行李。梁知維又去開301室的門,祝滿倉好奇地跟了過去,兩扇門都打開着,陳念安能聽到他們的說話聲,祝滿倉“哇”地一聲叫:“姐姐!你這個房間好好啊!我也想住這裏!”
接着是祝繁星的笑聲:“不行哦,這是我的房間。”
祝滿倉說:“可這個牀很大呀,我能和你一起睡嗎?”
“滿寶,你是男孩子,我是女孩子,你長大了,我們不能一起睡了。”
“爲什麼?我們上次出來玩,就是把兩張牀拼在一起,我們三個人一起睡的。”
“因爲那時候你還小啊,現在你都快十歲了。”
“那我能和哥哥睡這兒嗎?”
"......"
姐姐語氣爲難,梁知維說:“滿寶,你是男生,應該禮讓女生。”
陳念安聽不下去了,替滿寶害臊。祝滿倉算是被他和祝繁星寵着長大的,看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會無所顧忌地去爭取。小事情上,祝繁星和陳念安會讓着他,但這種時候,滿寶說出這樣的話就很不妥了,陳念安怕梁知維覺得小弟缺乏教養、太
過自私。
“滿寶!”陳念安走出302、拐進301,說,“這是大壯哥給姐姐安排的單間,姐姐是女生,當然要住得好一點……………”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終於明白祝滿倉爲什麼會這麼稀罕這個房間。
301室的佈置和302室完全不一樣,房間更大,窗戶寬闊,採光特別好,居中是一張1米8寬的榻榻米牀,窗邊還擺着一個大浴缸。
祝繁星正站在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驚喜地說:“哇!那就是島湖吧,這還是個湖景房。”
祝滿倉也跑了過去,小男孩對湖景沒啥興趣,喜歡的其實是那個浴缸,說:“姐姐,我可以不睡這裏,但我晚上能過來泡會兒浴缸嗎?”
“可以。”祝繁星答應了,“晚上姐姐給你放水。’
祝滿倉回頭喊:“哥哥,你也一起來泡呀?”
A: "......"
陳念安果斷搖頭:“我不泡。”
祝滿倉說:“爲什麼?我們家都沒有浴缸的,泡澡可舒服了。”
陳念安說:“滿寶,這是姐姐的房間。”
放好行李,四人下樓喫飯,祝繁星見到了梁知維的父親,梁父給他們端出一大鍋熱騰騰的魚頭湯,還有幾道炒菜,考慮到祝滿倉不喫辣,都沒放辣椒。祝繁星又餓又饞,連喫兩碗米飯,梁母笑眯眯地看着她喫,不停地給她夾菜。
喫完飯,梁知維沒耽擱,提出帶祝繁星三人去坐船遊島湖。梁知敏也想去,被梁母攔住,說別跟去搗亂,陳念安找不到理由不去,只能跟上。
去碼頭的那段路,是祝繁星開的車,梁知維在副駕爲她保駕護航。
祝繁星把着方向盤,對梁知維說:“我媽媽......哦,就是陳念安的親媽,葬在安徽六安下面的一個村子裏,我親媽葬在河北保定,我們每隔兩年會去祭拜她們一次,今年夏天又該去了。到時候我打算租輛車自駕過去,你是不知道,前年我們是坐
大巴過去的,一路上那個顛沛流離,喫也喫不好,住也住不好,滿寶都發燒了呢。”
“今年夏天嗎?”梁知維說,“別租車了,就用這輛車吧,我陪你們一起去,和你換着開。"
“你也去?”祝繁星有些驚訝,“很遠的,一來一回好多天呢。”
梁知維說:“你去年纔拿的駕照,一個人開車上高速,我不放心的,怎麼?你是覺得我去......不合適?”
“我不是這個意思。”祝繁星說,“就是不想麻煩你。”
“小陳。”梁知維回過頭來,“你怎麼想?你姐姐一個人開車上高速,你也不放心吧?”
陳念安:“啊......”
梁知維說:“咱們四個人,剛好訂兩間房,還能住得舒服點。”
祝繁星忍着笑,問:“怎麼住?我一個人住一間?你們三個擠一間?”
“也行啊。”梁知維聳聳肩,“到時候,小陳和滿寶一人一張牀,我呢,就打地鋪,反正你也不會心疼我。”
“你打住吧。”祝繁星白了他一眼,“裝給誰看呢?大尾巴狼。”
梁知維笑了起來,沒再胡說八道。
陳念安:“......”
冬天的島湖寒冷蕭瑟,風景一般,一艘遊輪上都沒坐幾個遊客,祝繁星拉着梁知維在甲板上拍照,祝滿倉從船頭跑到船尾,還被姐姐抓住,讓他幫忙拍她和梁知維的合影。
陳念安坐在船艙裏,胳膊搭着窗沿,望着湖景發呆。
他早該想到會有這一天的,姐姐的世界裏,多了一個人,一個比他和祝滿倉更重要的人。她滿心滿眼都是對方,再也不會像過去那樣,與他們兩個相依爲命,做彼此最溫暖的依靠。
陳念安有一種被拋棄了的感覺,想不明白自己之於姐姐還有什麼意義,是一個保姆嗎?能幫她看孩子,做家務,除此之外,在別的方面,精神上,心靈上,她似乎已經不需要他了。
他心裏對姐姐多少有些怨怪,怪她那麼殘忍,似乎完全體會不到他的心情。
可姐姐又做錯了什麼呢?
沒有,她什麼都沒做錯,依舊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最明朗的少女,活得肆意張揚,喜怒哀樂都能展示在陽光下。
而他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死死藏住那齷齪不堪的心事,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梁知維的確是個不錯的男生,陳念安自己是男生,對於同性,會有基本的辨別與認知。
梁知維爲人踏實、勤奮、善良、體貼、有上進心,他能考上A大,說明智商不低,長得還很帥,有一個溫馨和睦的家庭。幾次接觸下來,陳念安能感受到梁知維是發自內心地接納他與滿寶,沒覺得他倆是姐姐的累贅。
這樣優秀的一個男生,出現在姐姐的世界裏,陳念安束手無策,只能怪自己太過離經叛道,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
“小老虎!”
祝繁星跑進船艙來喊他,“你怎麼不去外面玩?難得來一趟,我幫你拍照呀?”
陳念安搖搖頭,手撐額角,撒了個謊:“我有點暈船,不去拍了。”
“你暈船啊?”祝繁星見他眼圈發紅,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伸手去摸他額頭,“還好,沒發燒,你別是感冒了吧?"
陳念安躲着她的手:“可能是有點感冒了,姐姐,你離我遠點,我怕傳染給你。”
“一會兒回去,我給你弄點感冒藥喫。”祝繁星觀察着他的臉色,柔聲問,“你怎麼了?今天下車後,你就不對勁了,是身體不舒服,還是......心裏不高興啊?”
陳念安愣愣地看着她。
原來,姐姐是能感覺到的。
“就是有點感冒,沒有不高興。”陳念安微微一笑,“你去和大壯哥玩吧,我休息一下就好。”
祝繁星從包裏掏出一個保溫杯遞給他:“多喝點熱水,別喝涼的,窗子關上,感冒了還吹風?”她拖拖拉拉地站起身來,還是不太放心的樣子,“你真的沒事嗎?"
陳念安保持微笑:“真的沒事。”
“那你在這兒休息,我去外面了。”
“嗯。”
祝繁星又出了船艙,跑去梁知維身邊。船上風大,梁知維幫她繫緊圍巾,攬住了她的肩,祝滿倉在他們身邊蹦蹦跳跳,看背影,像極了一家三口。
陳念安垂下眼睛,忍了許久的眼淚還是滴落下來。
一個下午,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度過的,想到還有三天兩晚,真是度日如年。
傍晚,他們從景區回到梁家後,梁父給他們換口味,沒再做魚頭湯,搞了一個羊肉火鍋,喫完後,祝滿倉吵着要泡浴缸,祝繁星便去房間幫他放水。
陳念安藉口感冒、暈船,飯後一直躲在房裏休息。
過了一個多小時,祝滿倉纔回到房間,渾身泡得紅通通,手裏還拿着一盒泰諾。
陳念安幫他穿衣服,祝滿倉說:“我走的時候,大壯哥哥來找姐姐聊天了,姐姐讓我告訴你,身體不舒服就喫點藥,多喝熱水,早點睡覺,一會兒別去找他們了,他倆說要在房裏看電影,可能會看到很晚。”
陳念安心口一滯,點頭道:“哦,我知道了。”
一整個晚上,他聽話得哪裏都沒去,聽到走廊上有腳步聲,來來去去,數次路過他的房門,也沒從貓眼去窺探。
克己復禮,是爲君子也。
只要是姐姐的命令,陳念安無條件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