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滿倉像個小炮彈似的向陳念安衝去,也就十來天沒見,小男孩想哥哥想得快瘋了,抱住他後捨不得撒手:“哥哥哥哥,我好想你啊!”
陳念安緊緊地回抱住他,說:“哥哥也很想你。
除了幾年前腿傷住院,他們從未分開過,陳念安不住校,一年365天,兄弟倆天天見面,晚上還會睡在同一個房間。這次的分別時間對祝滿倉來說實在太長了,真就是數着日子熬過來的。
陳念安也很想念姐姐弟弟,但他覺得萬事開頭難,這樣的生活以後總歸會變成常態。姐姐會工作、結婚、搬家,弟弟升學後會住校,甚至離開家鄉讀大學。終有一天,他們會由一個整體變爲三個個體,各過各的生活,現在只是一次小小的排練。
他牽着祝滿倉走到祝繁星和梁知維面前,祝繁星打量着他,男孩兒不愛防曬,在五嶠待了十來天,陳念安又曬黑了,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說:“姐,大壯哥,你們怎麼這麼早就到了?”
梁知維說:“這得問你姐,早上六點多就把我們叫起來了,說想早點過來找你。”
陳念安看向姐姐,祝繁星斜着眼睛看他:“我是在想,有個人是不是在山裏找到了世外桃源,要不然,怎麼就樂不思蜀了呢?”
“我哪兒樂不思蜀了?我天天幹活呢。”陳念安摘下大草帽扣到她頭上,自己支棱着一頭亂髮,笑道,“帽子給你戴,臉都曬紅了。”
姥爺也扛着鋤頭走了過來,一行人返程回小樓。
時間還早,祝繁星說上午就去給媽媽掃墓,至於結束後??
“留下喫飯吧。”陳念安像個主人似的說,“別走得那麼急,自駕就該輕鬆一些,好好喫頓飯,休息好了再出發。”
祝繁星低頭看路,說:“行。”
她讓梁知維開車去媽媽的墓地,村裏沒交警,姥姥姥爺一起擠上車,陳念安坐後排靠窗,祝滿倉坐在他腿上,腦袋都要頂着天花板了,一路上還要不停地與他說話。
祝繁星擠在後排中間,與陳念安貼得很緊,她沒有打斷祝滿倉的話,聽着兩個弟弟毫無營養的聊天內容,心裏只覺得踏實。
陳念安不在家的每一天,她都在想他,真是奇怪,住校時從未有過這樣的狀況。她曾試過在學校連待十幾天,連週末都不回家,並沒有那麼記掛家裏的兩個弟弟,大概是因爲對陳念安無條件的信任。
可最近,當她下班回到家,看見家裏迎接她的只有祝滿倉,每一天都只有祝滿倉時!才意識到,她真的好想念陳念安啊。
小老虎是家裏的定海神針,只有他在家,廚房纔會飄出飯菜香,地板隔三差五地會被拖一遍,衣服髒了,會被洗淨、摺好,分門別類地放進衣櫃,東西永遠不會找不到,水果盤不會有空缺,少了香蕉,會被橘子補上。
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事,其實是因爲,有個人一直在爲這個家操着心。
車子停下後,衆人步行去往馮採嵐與陳祿的墓地,這一次的祭拜和兩年前,四年前差不多,姥姥負責燒紙錢,姥爺爲墳包清理雜草和樹枝,大家排隊上香、鞠躬。
梁知維上完香,祝繁星拉着他的手,面向墓碑,有些害羞地說:“媽媽,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男朋友,梁知維。”
梁知維難免緊張,說:“阿姨,你好,我是梁知維,第一次來看你,我......我向你保證,我和星星會好好交往的,我不會辜負她。”
陳念安站在邊上,平靜地看着他們。
結束後,祝繁星說六個人擠一輛車不安全,讓梁知維開車把姥姥姥爺和祝滿倉帶回小樓,她和陳念安走路回去。
祝滿倉一聽就不幹了:“我也要走路回去!”
祝繁星說:“你聽話,坐車多舒服,走路很熱的。”
祝滿倉跺腳:“我不!我就要和你們一起走路回去!”
梁知維看出了祝繁星的意圖,拉過祝滿倉,說:“滿寶,你姐是想和你哥聊幾句,咱們別打擾他們,你先跟我回去。”
祝滿倉這才一步三回頭地上了車。
車子開走了,陳念安與祝繁星相視一笑,並肩走上回程的山路。
山路難走,常有高坡,每一次都是陳念安先爬上去,再回過身,拉祝繁星一把。
祝繁星看着前方少年的背影,忍不住叫他:“小老虎。”
“嗯?”陳念安回過頭來,“怎麼了?"
祝繁星說:“之前,你說你想在這兒住一兩個禮拜,這都快滿倆禮拜了,你還沒住夠嗎?要是住夠了,就跟我們一起走吧?"
剛好路過一個大斜坡,陳念安伸手拉她,搖頭道:“不了,我還想在這兒待一個禮拜,大概11號左右再回去。”
“爲什麼呀?你怎麼這麼倔啊?”祝繁星不解地說,“我真的特別希望你能和我們一起往北走,你還記得郜行舟嗎?我表弟,他前幾天還來問我呢,你是不是會一起去保定,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陳念安找了個理由,說:“姐,我最近在寫一篇小說,是個文學期刊的徵文,賴老師讓我參加的。這兒清靜,很適合寫東西,這兩個禮拜我已經寫了四萬多字了,我想等寫完了再回家。”
祝繁星定定地看着他,問:“是因爲梁知維嗎?”
陳念安一驚:“什麼?”
“寒假去島湖,你就這樣了,不和我們一起出去玩,不和我們一起採草莓。”祝繁星說,“是因爲梁知維嗎?你不喜歡他?”
“不不不,不是不是,真的不是。”陳念安說,“姐,我喜歡大哥的,他是個很好的人,我寒假不和你們一起出去玩是因爲我感冒了呀,我要是不感冒,肯定會去的。這一趟我不去是因爲........我說過了,我覺得你應該留出更多的時間和大壯哥相
處。其實,平時週末,你也可以多和他約會,不用老待在家裏,家裏有我在,你什麼都不用管。”
祝繁星盯着他的眼睛:“可你說過,每個週末能看到我,是你一個星期最大的動力,現在不是了嗎?”
“可能......那會兒我還小,還有點黏人。”陳念安說得艱難,“現在我十六歲了,不是小孩了,再說......你又不是不回家。我的意思是說,你應該以你自己的生活爲主,怎麼開心怎麼來。我也一樣,我現在就想待在一個清靜的地方,好好地寫點兒
東西。”
祝繁星心裏難受,鼻子一酸,問:“你不需要我了?”
“沒有!怎麼可能?”陳念安說,“姐,我對你的感情......還有滿寶,沒有變,永遠都不會變。你是我姐,我永遠愛你。”
祝繁星又哭了,反正這地方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哭鼻子也不會被人看見。陳念安走到她面前,猶豫地抬起手,最終還是大着膽子將她摟進懷裏,溫柔地拍着她的背,說:“姐姐,別哭,我只是不像以前那麼黏你了,我還是很愛你的,你應該能感
覺到吧?"
“我以爲你是不喜歡梁知維。”祝繁星嗚咽着說,“你以前就不喜歡溫明遠,還很討厭楊鋒,我真的琢磨過,是不是我和誰談戀愛,你都不喜歡啊?"
“沒有沒有,真的沒有。”陳念安說的是真心話,“討厭楊鋒是真的,但溫明遠……………其實我還蠻喜歡他的,更別說大壯哥了,我一點兒也不討厭他。姐,你別多想,這次是個例外,我答應你,下次,我一定和你們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祝繁星從他懷裏抬起頭來,睜着兩隻溼漉漉的眼睛,說:“這可是你說的,說話算話,不準騙我。”
“不騙你不騙你。”陳念安捧着她的臉,用指腹幫她抹掉眼淚,“別哭了,一會兒讓大壯哥看見,以爲我怎麼你了。”
“本來就是你不對!”祝繁星氣哼哼地推開他,“挺好的一趟旅行,非不去,非不去!倔得跟個驢似的。”
陳念安點頭認罵:“是是是,是我不對,我錯了,下次改正。
祝繁星又瞪了他一眼:“走了!回去了,討厭鬼。
她邁步向前,甩着手走得飛快,陳念安無聲地嘆了一口氣,追了上去,還有意逗她笑:“姐,你身上好香啊,是我送你的那瓶香水嗎?”
祝繁星懟他:“你自己送的,自己不知道啊?”
陳念安說:“我就買的時候聞過一回,早忘了。”
祝繁星“哼”了一聲,陳念安追到她身邊,又湊過去聞聞,問:“是什麼味道?”
“柑橘味。”祝繁星說,“還有我的汗味!走開啦,離我遠點。”
“哪有汗味?”陳念安嬉皮笑臉地跟了上去,“我姐最香了。”
中午的飯菜由陳念安掌勺,他知道姐姐弟弟不愛喫那麼鹹,就讓姥姥去休息,自己來做飯。
喫完飯,又休息了一會兒,祝繁星三人準備離開了。
他們不用再回縣城,上高速後會直接往北走,走到哪兒算哪兒,晚上將在某個未知的城市過夜。
祝滿倉沒有等來姐姐的好消息,哥哥還是不願意和他們一起走,他失望極了,垂頭喪氣地坐上車,對陳念安揮手道別:“哥哥,再見。
陳念安隔着車窗颳了下他的小鼻子,說:“別這樣,咱們錢塘見。”
祝繁星坐在副駕,仰頭看着陳念安,什麼都沒說。
陳念安也沒再說叮囑的話,只向她揮揮手:“姐,玩得開心,大壯哥,開車小心啊!”
梁知維說:“知道,我車上備着好幾瓶咖啡呢。”
黑色別克駛離五橋村,陳念安站在小樓前,久久未動。
這一趟一路向北的自駕旅行,祝繁星曾萬分期待,能和梁知維一起出去玩,她當然開心,可如今,身邊少了陳念安,祝滿倉又是一副蔫頭耷腦的樣子,她心裏空落落的,開心的程度大打折扣。
開心,失望,開心,失望......一路上,兩種情緒反覆碰撞,祝繁星只能努力調節,用大聲的笑和無厘頭的聊天來掩飾內心的失落,不想讓梁知維察覺。
可梁知維還是感受到了她複雜的情緒。
晚上,他們在某個縣城過夜,喫飯時,梁知維點了一盤椒鹽排骨,祝繁星看到這道菜,竟眼神放空,發起呆來。
梁知維碰碰她,問:“怎麼了?你不喜歡這個菜嗎?”
“哦,不是。”祝繁星迴過神來,說,“我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有一次,我爸媽帶我們三個出來喫飯,點了一盤椒鹽排骨,陳念安只喫了一塊,最後一塊排骨被滿寶搶走了......”
祝滿倉抬起頭來:“啊?”
“你還記得嗎?”祝繁星看着他,“你哥其實很想喫的,但你說你要喫,他就說他喫飽了,沒有和你搶。”
祝滿倉一臉茫然:“我不記得了。”
“記不得是正常的,那會兒你才五歲。”祝繁星說,“後來,還是我爸爸厲害,又點了一份椒鹽排骨,陳念安喫了好多塊,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好笑。”
梁知維往她碗裏夾了一塊排骨,說:“這趟,小陳不來,你是不是很不開心?”
“嗯,非常不開心。”祝繁星沒瞞着他,又說,“不過他答應我了,下次,不會再這麼任性。
“我也想他來呢。”梁知維看一眼埋頭乾飯的祝滿倉,苦惱地搖頭,“這樣就能訂兩個房間了。"
祝繁星:“......”
祝滿倉的確是個超級大的電燈泡,他已經不是啥都不懂的小朋友了,晚上三個人睡在一個房間,梁知維哪敢和祝繁星做些什麼?
抵達保定後,梁知維覺得自己住女朋友的姥姥家不合適,便在小區外的旅館訂了一間房,祝繁星和祝滿倉去姥姥家住。
曹家姥姥和姥爺身體還行,和外孫女兩年未見,姥姥又一次拉着祝繁星一起睡,祖孫倆聊到半夜。
祝繁星只在保定待了一晚,給媽媽掃過墓後,一行三人便出發去秦皇島。
在秦皇島,梁知維斥“巨資”訂了一間兩室一廳的公寓,進到房間,看到兩扇能上鎖的房門,他和祝繁星差點笑出聲來。
晚上,祝滿倉睡着了,梁知維偷偷摸摸爬下牀,溜出房間,閃進隔壁臥室,關門上鎖一氣呵成,回過頭,便對上了祝繁星那雙柔情似水的眼睛………………
秦皇島的夏天是旅遊旺季,因爲有海。
北戴河的海濱浴場遊客衆多,祝滿倉穿着小泳褲、抱着救生圈,跟着梁知維和姐姐下海遊泳,他笑得開心,叫得大聲,喝冰汽水,喫烤腸,纏着姐姐買玩具,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
玩累了,祝滿倉在沙灘上挖沙,梁知維躲在遮陽傘下,歪着頭在躺椅上睡着了。祝繁星披上防曬衣,走到祝滿倉身邊,叫他:“滿寶,別玩了,太陽好曬,你會被曬壞的。”
祝滿倉仰起臉來,問:“姐姐,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呀?”
祝繁星在他身邊坐下,說:“明天就回去了。”
祝滿倉舉着小鏟子,問:“回去的路上要多少天?還過夜嗎?”
祝繁星說:“應該還要過一夜。”
祝滿倉心算了一下,說:“那就是......後天才能到家?”
“對。
“哥哥回家了嗎?”
祝繁星說:“他好像是今天的大巴票,今晚他就能到家了。”
祝滿倉眼睛一亮:“那等我們回去,哥哥已經在家了?”
祝繁星微笑:“對。”
祝滿倉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來,轉頭看向大海,問:“哥哥來過這兒嗎?”
“沒有喔。”祝繁星抱着膝蓋,說,“他去過的地方,你都去過,他沒來過這兒,我也是第一次來。”
祝滿倉撇撇嘴:“哥哥要是能一起來,就好了。”
“是啊......”祝繁星把下巴埋到膝蓋上,說,“他要是能一起來,就好了。”
8月13號下午,梁知維和祝繁星輪流開車,帶着祝滿倉回到錢塘。梁知維看時間還早,決定直接回島湖,不在錢塘過夜。
他藉口說家裏的民宿和餐館最近很忙,人手不夠,他得回去搭把手。但祝繁星知道,梁知維是想把時間留給他們姐弟三人,硬要留下的話,他反而會變成一個電燈泡。
他真的是一個細心又體貼的男朋友。
祝繁星揹着包、拖着箱子,疲憊地走在小區裏,祝滿倉早不管她了,狂奔回家,很快就沒了蹤影。
快走到單元門時,祝繁星的視野裏出現了兩道身影,一大一小兩個男孩,手牽着手,向她走來。
小的那個蹦蹦跳跳,大的那個嘮嘮叨叨。
“姐,你幹嗎不給我打電話?我好出來接你,大壯哥呢?他走了嗎?行李都不幫你搬啊?他開了這麼久的車,直接回去了?不在咱們家喫晚飯嗎?我還準備了好多菜呢。”
“小老虎你好煩啊。”祝繁星手一鬆,把箱子和雙肩包都丟給他,“這時候最應該說什麼?咱家的傳統,你忘了?”
陳念安微微一笑,把揹包擱在箱子上,張開雙臂將她擁進懷裏,同時沒忘了樓上祝滿倉。
三個人抱成一團,陳念安說:“親愛的姐姐,還有滿寶,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