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劇組停工三天後復工,導演迪誠燁早早就來到片場,坐在攝影機旁低頭看着劇本,副導演安洋抱着胳膊叼着菸屁股已經在他身後站了足足十幾分鍾,非常確定迪導壓根兒就是兩眼發直在神遊,劇本不僅沒翻頁,從一開始就拿反了。安洋扔掉菸屁股,戳了戳迪誠燁肩膀頭,問道:“出什麼事兒了?先是莫名其妙停工,這會兒你又擺出無精打采的熊樣,黑眼圈都要拉耷到腮幫子上了,可別告訴我你這幾天一直通宵鬼混。”安洋話音剛落,入口處一陣騷動,只見進來幾個面生的人,不管男女都穿着黑色正裝,神情也頗爲嚴肅,入場後便停在門口站定,像是在恭候什麼人。安洋瞧見後朝那邊喊道:“幾位先生小姐是不是有錯片場了?我們拍的是感情戲,諜戰片在隔壁呢。”
安洋示意身旁小弟去清人,轉眼就瞧見這幾個陌生人身後的許晉城,而許晉城身後,也是熟面孔,他的弟弟,許晉池。
迪誠燁自然也瞧在眼中,皺着眉頭站起來,做好晚輩的本分,迎上前去,說着:“過來了,這幾位是?”
許晉城目光很是複雜地看了迪誠燁一眼,末瞭解釋道:“幾位新助理,阿南老婆胎象不穩,他去照顧了。玉婷到了嗎?一會讓安洋把今天的拍攝計劃拿過來。”
許晉城講完,徑直朝着自己化妝間去了,晉池沒着急跟進去,待看到許晉城化妝室房門關閉後,他纔對迪誠燁道:“希望迪導最好不要做出讓他困擾的事情。”
迪誠燁眉頭鎖得更深,問道:“什麼意思?”
晉池冷笑一下,理直氣壯道:“字面意思,我跟他已經在一起,也住一塊兒,你那些酒店也好,老宅子也好,都歇歇吧,插足旁人感情是很沒品的事情,迪導出身書香門第,不至於做出這麼下作的事吧。”
迪誠燁聽後臉色極其難看,直接轉身走人。晉池冷眼瞧着,臉上又掛起笑容,招呼過來安洋,說着:“晉城這幾天身體不適耽誤了點進度,還得麻煩大家多照應,中午請大家喫飯,想點什麼儘管說。”
安洋樂呵呵應下,晉池沒多做停留,甚至沒去跟許晉城道別,直接走了。
半小時後江玉婷到達,安洋滿臉堆笑迎上去,卻發現江玉婷臉色灰敗,一副病怏怏的疲軟神態,安洋還未開口問什麼,江玉婷助理小艾已經很迅速地將他隔離開來,迴避意味甚是明顯,扶着江玉婷也進了化妝間。
整個上午的拍攝現場出現了從未有過的低氣壓,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瞧着幾位主創臉色。許晉城上好裝後,坐在後排椅子上一言不發地閉目養神,臉色凝重,他的那幾個新助理站位講究地圍在他四周,像是將許晉城籠罩進了黑壓壓的結界裏了,散發着閒雜人等請勿靠近的強烈信號。
平時言笑晏晏,跟身邊工作人員很是友好熱心的江玉婷,此時坐在另一端,裹着厚厚的衣物,捧着一杯熱氣嫋嫋的白水,垂着眼睛盯着地面發呆,也是一言不發,眼神裏空蕩蕩的,瞧着心事重重。
至於迪誠燁迪導,情緒似乎比早晨那會更加陰鬱,破天荒地還在手指間夾了根香菸,他明明是戒菸很久的人,菸灰都要燒到手指,迪誠燁不彈也不吸,頻頻看向許晉城後,迪導將菸頭狠狠用鞋底捻滅,大聲喊到:“都就位,開拍。”
上午還是按照日程排了江玉婷跟許晉城的對手戲,是江玉婷被趕出師門被安王爺收留的場景。戲骨終究是戲骨,一旦現在鏡頭前燈光下,許晉城和江玉婷一掃方纔的黯然,明眸亮目,神采飛揚,便又活成了戲裏的人。拍攝很流暢,迪導卻始終緊鎖着眉頭,他瞧着飆戲的那倆人,總覺得感覺跟前幾天不同,表情、臺詞、動作、走位都無可挑剔,可就是感覺缺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前幾幕都一條過,最後還有王爺親自去接素素的一幕,迪導看着許晉城與江玉婷久別相擁的表演,終於忍無可忍喊了卡。
安洋被他突然大聲喊卡嚇了一哆嗦,忙問道:“怎麼了?怎麼了?燈光有問題嗎?人家正入戲呢,不挺好的嗎?”
許晉城停下戲中動作,輕拍江玉婷手臂,小聲說着:“很累吧,我看今天拍的不少了,先到這裏,讓小艾送你回去,明天再繼續。”
江玉婷也確實沒有力氣維持狀態,便答應下來,對迪導說道:“抱歉,身體不太舒服,又要耽誤進度了,你先拍旁的,我得回去喘口氣。”
迪誠燁自然也瞧出江玉婷一臉病容,哪怕是帶了厚厚的裝,也難掩倦容,他尚未說慰問安撫的話,江玉婷已經步履匆匆地帶着妝離開了,連戲服都未換。
迪誠燁心裏疑問,攔住也欲一言不發離開的許晉城,說道:“我們談談。”
他話音剛落,那幾個黑衣助理鬼魅似的出現在他們身邊,爲首的女人開口道:“許先生,午餐已經訂好,請您上車吧。”
語氣客氣強硬,迪誠燁見到這般也是訝異,難掩喫驚神色,許晉城抬眼瞥了下外面,說道:“我跟迪導講幾句話,你們去車裏等着。”
女人面露難色,說道:“可是,許總說過……”
許晉城打斷道:“我回頭跟他說,沒你們責任。”說完示意迪誠燁跟他一起進化妝間。那幾個助理卻固執的守在門外,沒有離開的意思。
迪誠燁一關上化妝間的門,便急急問道:“這幾個人怎麼回事?”
許晉城倦倦地坐到椅子裏,從鏡子裏看了眼迪誠燁,說道:“小迪,你要跟我談什麼?”
迪誠燁心裏沒來由一陣煩躁,彈出一支菸,夾在指間,然後又攥進拳頭裏,開口道:“上午的戲……總覺得不太對,安王爺是個外冷內熱的人,你眼神表情已經很到位,不過……對,少了他精悍的精神氣兒似的,以前倒不覺得……”迪誠燁說着,盯着鏡子中的許晉城停頓下了語氣,他瞧見許晉城即使畫了妝,雙頰還是露出不自然的紅色,他打住話語,抬手摸上許晉城額頭,說道:“怎麼這麼燒,就看你狀態不對,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對不對?你那幾個新助理是許晉池的人,怎麼盯你跟盯犯人似的?他早晨對我說……你們在一起了?”
許晉城沉默着站起身來,眉眼間的倦怠更深,他沉着聲音說道:“抱歉,確實是我狀態不好,沒有揣摩好人物。小迪,戲裏的事我們可以談,戲外的事……我很累,你就,放過我吧。”
迪誠燁從未見過如此的危頓消沉的許晉城,他猛然心痛領悟到,並不是許晉城沒有演出安王爺的精氣神兒,而是許晉城本身,失掉了那股氣場。迪誠燁心裏酸澀,忍不住緊緊攥住許晉城手腕,說道:“你過得不好。”
許晉城嘆口氣,他這幾天習慣了緘默不言,好像已經忘記該怎麼組織語言跟人交流,幾番嘗試張嘴又放棄後,他只能在迪誠燁灼灼逼人的關切目光中輕嘆一口氣,仍舊沉默。
迪誠燁突然抱住了他,高高大大的男孩將頭枕在許晉城肩上,竟是哽嚥了聲音,他圈住許晉城的腰身,說道:“那天你指使我出去買東西,回來就聯繫不上你,沒幾分鐘我接到家裏電話,爺爺在家裏摔了一跤,情況很不樂觀,直接進了重症監護。到現在也沒脫離危險,我一直覺得他身體很硬朗……守在他那裏三天三夜,沒敢閤眼,心裏特別害怕。”
許晉城由他擁抱,迪誠燁的憔悴模樣他早就看在眼中,他抬手安慰似的拍了拍迪誠燁後背,說着:“你該陪在迪老先生身邊多盡孝,老人家一直很疼你。”
迪誠燁抬起頭,說道:“我不是講這些博得你的同情,我想讓你知道這幾天沒怎麼聯繫你是發生了什麼,大哥跟爸媽現在陪着爺爺,這劇組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不能耽誤大家。”
許晉城點了點頭,說道:“小池,想去陪爺爺就去吧。我們的這個戲,有很大的可能,是無法完成拍攝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迪誠燁緊緊攥住許晉城肩頭,質問道:“你怎麼講這麼不負責任的話,戲裏戲外我們一起付出了那麼多辛苦,怎麼說放棄就放棄了。誰都有遇到難捱的時候,你過得好不好,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我一點都不相信許晉池的鬼話,晉城,一定發生了什麼,你就當我是朋友,別自己憋在心裏,你該信任我。”
許晉城看着眼前的迪誠燁,突然就想起之前的那段時光,他確實曾經很是信任這個年輕人,很是貪婪地從這個年輕人身上汲取過陽光,那好像是發生在很遙遠很遙遠的事情,許晉城腦中鈍鈍的,卻終於張口說道:“晉池從許家戶籍上脫離出來了。”
迪誠燁一愣,問道:“爲了能跟你在一起?”
許晉城點頭,片刻後又搖頭道:“開始我也是這麼想,不過這幾天收到了點消息,最近有家公司在暗中收購許家產業,晉池跟這家公司交往頻繁……還有一些其他的事情……他脫離許家目的並不單純,出於一些原因,這些日子我允許他派人跟在我身邊,你說得對,我也不認爲自己過得好,不過,都是自己種下的因果,只能自己扛。小池,謝謝你對我的上心,不過,就到此爲止吧,代我向迪老先生問好,這幾天就先別拍戲了,等老人家情況穩定再復工吧。”
迪誠燁眼中酸澀,並不鬆手,許晉城拍了拍他的手背,說着:“跟你說說話很好,大概除了你,我也沒別人傾訴了,該走了,小迪,你也放寬心。”
迪誠燁怔怔地看着許晉城離去的背影,比前些日子更加瘦削,腰背的線條也不復往日硬朗挺拔,他心頭升起很不好的預感,許晉城幾日不見已經失去了那種獨有的傲氣和從容,雖然言語間柔軟得像換了一個人,卻也全是無力妥協的滋味。
迪誠燁心裏是無法言語的難過,他知道,許晉城過得不好,很不好,那是他深愛的人,他要做的不是放手,他得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