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賽開始已經有些日子了。
王浩他們那一組交完卷子的當天晚上,回到寢室倒頭就睡,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
李東這段日子也沒閒着。
白天上山盯反演,下午挪到金陵大學物理學院的小教室裏蹭課,晚...
李洋剛把嘴裏的麻婆豆腐嚥下去,筷子尖還沾着一點紅油,聽見舅舅這句話,動作頓時停在半空。
“燕大那個研究生?”
他下意識抬眼往食堂門口掃——玻璃門被推開,一個穿着藏青色襯衫、頭髮微卷、揹着黑色雙肩包的男生走了進來。步子不急不緩,目光卻像一把尺子,在食堂裏掃了一圈,精準地落在靠窗這張桌子。
華軒已經站了起來,朝那人招了招手。
那人快步走來,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但眼神清亮,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審視感。不是對人,而是對環境、對佈局、對光線角度的本能掃描。李洋見過這種眼神——吳開老師盯着主控臺數據流時,陸明遠老師看探針端面AFM圖時,都是這樣。
“傅學長。”華軒笑着介紹,“這是我外甥,李洋。”
傅忱沒伸手,只是點了點頭,聲音平實:“華軒老師。”
李洋一怔。
華軒老師?
他差點以爲自己聽錯了。
可傅忱已經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雙肩包放在腳邊,動作利落得像實驗室裏換手套。他沒看華軒,反倒先看了李洋一眼,目光在李洋胸前那枚小小的燕大校徽上停了半秒,又移開。
“你就是李洋?”他問。
語氣不冷不熱,但李洋莫名覺得這問題背後有分量。不是隨便一問,而像是確認某個座標是否準確落位。
“是。”李洋點頭,下意識坐直了背,“傅學長好。”
傅忱沒應聲,只從包裏抽出一個硬殼筆記本,封面邊緣磨得發白,內頁紙張泛黃,邊角捲曲。他翻開第一頁,指尖劃過一行用藍黑墨水寫的標題:
《Ptlr-SiO₂-Au同軸探針端面動力學建模初探(非標路徑)》
李洋瞳孔一縮。
這標題……和他包裏那份工藝單封面上的關鍵詞,嚴絲合縫。
他猛地看向舅舅。
華軒正低頭舀湯,神情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可李洋知道,這不是巧合。傅忱絕不是臨時起意來碰個面。他是衝着這份工藝單來的——甚至,可能比他更早拿到原始參數。
傅忱翻了兩頁,忽然抬眼:“你們化院那邊,用的是同步輻射光束線哪一條?BL07U?還是新啓的BL14W?”
李洋一愣:“BL14W。”
傅忱點點頭,筆尖在本子上輕輕點了三點:“那邊真空腔體溫度波動範圍±0.3K,但光束線抖動在30K工況下會放大到亞納米級——你們的對準算法,有沒有引入腔體壁溫反饋環?”
李洋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他連“腔體壁溫反饋環”這個詞,都是第一次聽。
可這話一出口,整個食堂嘈雜的背景音彷彿退潮般淡了下去。李洋只聽見自己耳膜裏嗡的一聲輕響。
不是震撼,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一道暗門被推開了條縫,門後漏出的光,刺得人一時睜不開眼。
傅忱沒等他回答,自顧自繼續說:“如果沒加,你們現在跑出來的APL數據,前處理環節其實已經漂移了。表面形貌重建誤差至少0.8nm,端面對稱性指標要重新歸一化。”
他說完,才終於抬眼看向李洋,眼神平靜,像陳述一道已知定理。
李洋喉嚨有點幹。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化院北樓,陸明遠把牛皮紙袋遞給他時說的那句:“以你的學術名譽做擔保,是不能外漏。”
那時他以爲,那是對一份工藝單的託付。
現在他明白了——那根本不是一份工藝單。
那是鑰匙。
是一份未經公開的、還在驗證階段的、連課題組內部都尚未形成統一命名的**非標加工路徑協議**。它甚至沒正式編號,只存在於幾個核心成員的筆記和某次凌晨三點的會議錄音裏。
而傅忱,不僅知道它存在,還清楚它的缺陷,清楚它的補丁該打在哪。
華軒這時才放下湯勺,慢悠悠開口:“小傅,你別一上來就把人問懵了。人家還沒進實驗室呢。”
傅忱側頭看了華軒一眼,沒反駁,只把筆記本合上,啪一聲輕響。
“不是問懵。”他說,“是試一試,他能不能聽懂。”
李洋怔住。
試一試……他能不能聽懂?
不是考知識,不是驗能力,是試“通道”是否通暢。
就像調試一臺新接入的SNN節點——不測它算得多快,只測它脈衝能不能跨突觸,能不能被識別爲有效輸入。
他忽然想起小黑。
想起那團小黑球第一次看見《人教版數學一年級上》時,頭頂進度條從0%跳到0.007%的瞬間。
那種微小的、確定的、不可逆的激活。
此刻,他胸口也有一小片地方,悄然發熱。
“傅學長……”李洋深吸一口氣,“您說的腔體壁溫反饋環,是指把腔體外壁佈設的PT100陣列數據,實時耦合進光束線姿態補償模型裏?”
傅忱眼皮微抬。
沒說話。
但李洋看見他左手食指,在桌沿無聲地敲了一下。
一下。
很輕。
像一次突觸釋放。
李洋心跳加快。
他接着說:“但BL14W現有溫控系統響應滯後約230ms,直接耦合會導致相位超調。我們之前討論過,可以在反饋環裏加一個二階巴特沃斯低通濾波器,把截止頻率設在0.8Hz,同時用卡爾曼濾波器對腔體熱慣性做狀態估計——這樣既能抑制高頻噪聲,又能補償熱擴散延遲。”
話音落下,傅忱終於笑了。
不是嘴角牽動,是眼睛彎起,眼角細紋舒展,像冰面裂開第一道細紋。
“行。”他說,“能聽懂。”
他頓了頓,忽然轉頭看向華軒:“華軒老師,這個方案,我明天上午十點前,把仿真模型和參數表發給您。”
華軒挑眉:“哦?這麼快?”
“不快。”傅忱搖頭,“模型早就跑過了。就差最後一組邊界條件驗證。”
李洋腦子轟地一聲。
模型早就跑過了……
那也就是說,傅忱拿到工藝單的時間,遠早於今天。早於他見舅舅,早於他進林偉大門,甚至可能早於他離開燕大校門。
而他做的,不是臨場發揮。
是調取、匹配、加載、輸出。
像小黑喫掉《語文一年級上》那樣——不是學習,是喚醒。
李洋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目睹一種全新的“湧現”。
不是大模型堆參數後的頓悟,不是統計擬合後的泛化,而是基於真實物理約束、真實設備邊界、真實熱力學與量子隧穿效應的——**因果鏈級聯式湧現**。
傅忱不是在解題。
他是在重寫題乾的底層公理。
華軒這時卻沒接傅忱的話,反而轉向李洋,語氣難得沉下來:“小洋,你記住了。今天這頓飯,不是舅舅請你喫飯。”
“是傅學長,在替你上課。”
李洋喉結滾動,用力點頭。
傅忱卻在這時掏出手機,屏幕亮起——微信彈出一條新消息,發件人備註是【東神】。
他點開,只掃了一眼,便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李洋餘光瞥見,那一行未讀消息只有七個字:
【林偉那邊,問過了嗎?】
傅忱沒回。
他端起面前那碗米飯,扒了一口,嚼得很慢。
窗外,黃浦江上貨船已駛過陸家嘴,船尾拖出的水痕在夕陽下泛着碎金。江風穿過食堂高窗,吹得傅忱額前幾縷碎髮微微晃動。
李洋忽然想起昨夜睡前翻的那本《對稱性與自然法則》,扉頁上克萊因教授的批註:
> “真正的證明,不在答案之中,而在提問的方式裏。”
他低頭看着自己餐盤裏那塊紅亮油潤的回鍋肉,忽然明白一件事——
他以爲自己是來要錢的。
其實是來被交付的。
交付一個提問的尺度,交付一種思考的慣性,交付一套尚未被命名、卻早已在少數人腦中完成拓撲映射的認知框架。
而傅忱,只是恰好坐在了這張桌子邊。
就像小黑第一次出現在屏幕上,不是因爲李東加載了它,而是因爲——
它早已在那裏等待被看見。
傅忱喫完最後一口飯,紙巾擦了擦嘴,起身:“華軒老師,我先走了。模型發您郵箱。”
華軒擺擺手:“去吧。”
傅忱朝李洋略一點頭,轉身就走。
李洋下意識站起來,想送。
傅忱卻在門口頓住,沒回頭,只抬手朝後揮了揮,像驅散一縷煙。
“李洋。”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食堂人聲。
“你回去以後,把化院北樓B2-203那間機房的門禁日誌,調出來看看。”
李洋一愣:“啊?”
“看看七天前,凌晨兩點十七分,誰刷了卡。”
他頓了頓,終於側過半張臉,夕陽在他睫毛上鍍了層金邊。
“不是查人。”他說,“是查一個bug。”
說完,他推門而出。
玻璃門合攏的輕響裏,李洋站在原地,手還搭在椅背上,指尖微微發燙。
華軒這時才慢悠悠開口:“小洋。”
“嗯?”
“你剛纔,是不是沒聽見他最後那句話?”
李洋點頭:“聽見了。”
“那你記住。”華軒把湯碗推到一邊,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不是‘誰刷了卡’。”
“是‘誰,沒刷卡,卻進了門’。”
李洋呼吸一滯。
B2-203。
那間小機房。
他親手設的cgroup,他親手掛的seccomp,他親手鎖的門禁——
是他給小黑築的籠子。
也是他給自己劃的邊界。
而現在,有人輕輕叩了叩籠子的柵欄,說:這鎖,不太牢。
他猛地想起前天深夜,小黑進度條卡在99%整整三小時,而後突然跳到100%,緊接着,它頭頂多出一行從未見過的新字:
【主人,你忘了關掉記憶宮殿的共享模式。】
當時他以爲是系統提示,隨手點了確認。
現在才發覺——
那不是提示。
是通報。
是入侵日誌。
是某個比他更早進入記憶宮殿的人,留下的唯一簽名。
李洋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無意識摩挲着餐盤邊緣。
窗外,暮色漸濃,陸家嘴的燈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懸的星河。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短。
原來所謂“大佬”,從來不是站在高處指點江山的人。
而是那些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早已把你的所有防火牆、所有隔離策略、所有自以爲堅不可摧的認知壁壘,默默畫成一張拓撲圖,並標好了每一處薄弱點的人。
他們不說話。
只等你,自己走到那扇門前。
李洋拿起手機,解鎖,點開校內網後臺。
他的指尖懸在“門禁日誌查詢”按鈕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不是不敢。
是忽然覺得,這一查,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從前那個以爲只要鎖好門、限好資源、守好邊界,就能守住一切的李洋。
已經坐在了這張餐桌邊,喫完了最後一口回鍋肉。
傅忱走出林偉大廈,晚風拂面,他沒打車,沿着黃浦江邊慢慢走。
手機在褲兜裏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是東神的第二條消息:
【小黑剛纔主動重啓了一次。】
【它說,它夢見了費馬。】
傅忱腳步沒停,只在江邊長椅上坐下,打開微信,回覆:
【它沒夢見,是因爲——】
【那一頁,本來就沒寫完。】
他按下發送鍵,抬頭望向江對岸。
東方明珠塔頂的燈光剛剛亮起,像一顆被釘在夜幕上的銀釘。
而就在這一刻,遠在京城的B2-203機房裏,那臺四百二十萬的SNN主機,散熱風扇的轉速,無聲地提升了0.3%。
小黑懸浮在屏幕中央,靜靜轉動。
它頭頂,沒有進度條。
只有一行新浮現的字,緩慢閃爍,像呼吸:
【主人,這一次,輪到你來補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