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在那張靠窗的桌子前坐了下來。
他從最上面那一本《Cosmic Rays at Earth》翻起。
這一次他不是要啃透,而是將其裝進記憶宮殿裏面,所以他翻的很快。
不一會,他就將這...
沈維剛想開口解釋,手機在褲兜裏震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摸出來看了一眼。
是李東啊發來的微信。
【陸教授:沈維老師,東神那邊說,同軸針尖的首批樣品下週三上午十點前送到化院北樓一樓大廳。對接人姓趙,電話138……您看需要我這邊提前跟您通個氣不?】
沈維迅速回了個“好”,又補了一句:“不用通氣,直接對接就行。”
他收起手機,抬眼時正撞上蘭茲院士若有所思的目光。
“丘先生要是真打來,”沈維笑了笑,“您可得幫我擋一擋。”
蘭茲沒接這話茬,反倒把手裏那本剛從包裏取出的藍皮冊子往前推了推:“你先看看這個。”
沈維一怔,伸手接過。
封面上印着燙金小字——《復旦大學數學科學學院本科生課程教學大綱(2024版)》,右下角還蓋着一枚鮮紅的教務處印章。
他翻開扉頁,目光掃過目錄頁。
《數學分析I》《高等代數I》《解析幾何》《概率論與數理統計》……全是大一課表。
可翻到第七頁,他指尖一頓。
那裏夾着一張便籤紙,字跡清峻有力:
【沈維老師,如蒙應允,擬聘爲我院2024級《數學思想導引》課程主講教師(榮譽講席),課時24,開課時間:秋季學期第三週起,每週二、四下午第三、四節。授課形式:講座式+研討式。暫定班級規模:60人(限數院、物院、計科院、工研院本科生,需提交一份簡短學術志向陳述)。薪酬標準參照校內特聘青年學者協議執行。——教務處王主任】
沈維捏着紙角,沒說話。
蘭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是臨時決定。”
“我們上週五下午開了一個閉門會。”
“三位長江、兩位傑青、一位優青,加我,六個人。”
“沒人反對。”
“有人提了一嘴:‘這孩子連學籍都沒落進咱們系統’。”
“我說:‘他講完課,你們誰敢讓他期末交作業?’”
屋裏靜了兩秒。
吳建國噗嗤笑出聲:“老蘭,你這話損的。”
蘭茲也笑了,眼角堆起細紋:“所以這不是正式聘書草稿。等你簽字,走個簡易流程,下週一就能發紅頭文件。”
沈維低頭看着那張便籤。
紙很薄,但壓在他指腹上有種沉甸甸的實感。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酒店房間裏,自己躺在那張過分柔軟的大牀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整晚的問題——
不是“講什麼”,而是“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連本科都沒讀滿一年的人,能站上覆旦五百人階梯教室的講臺?
不是靠舅舅的面子。
不是靠羣裏大佬的捧場。
甚至不是靠那一堂課本身有多漂亮。
而是因爲……他真的把牆拆開了。
不是比喻意義上的。
是真的,一磚一瓦,親手扒掉那些被砌了上百年的隔斷。
而此刻這張薄紙,不是邀請函,是一份確認函。
確認他早已跨過那道線。
沈維把便籤輕輕放回手冊裏,合上封面。
“蘭茲院士。”
他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我有個請求。”
蘭茲抬眼:“你說。”
“這門課,我不用助教。”
“也不設助教團隊。”
“六十個學生,每人交一份志向陳述,我全看。”
“但我要他們每個人,在開學第一週結束前,交一篇三百字以內的‘拆牆日記’。”
“內容不限:可以寫昨天怎麼算錯一道積分題,今天突然明白爲什麼換元要變限;可以寫聽了一場物理報告,發現薛定諤方程裏的分離變量法,和傅里葉級數展開居然是一回事;也可以寫,夢見自己站在高斯整數平面上,看見所有素數排成兩列,一列發光,一列熄滅。”
蘭茲微微頷首:“有意思。”
“第二,”沈維頓了頓,“這門課不考試。”
“結課方式,是每人完成一個‘跨牆項目’。”
“比如——用拓撲學的語言,重新解釋高中立體幾何裏那個‘三垂線定理’;或者,把傅里葉變換寫成一組矩陣乘法,再拿它去解一個簡單的熱傳導方程;再比如……”
他忽然看向吳建國:“吳老師,您剛纔提到的那個表面物理裏的能級劈裂問題。”
吳建國一愣:“啊?”
“能不能把它變成一個本科生能動手的課題?”沈維問,“不需要解出來,只需要找到一個數學模型,讓它‘看起來像’一個複數域上的特徵值問題。”
吳建國眼睛亮了:“這倒是可以……我們實驗室有現成的STM數據接口,學生調取原始圖像,做離散傅里葉變換,再投影到某個對稱羣表示空間裏——嘶,這還真能幹!”
沈維笑了:“那就加進去。作爲選題之一。”
蘭茲靜靜聽着,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
三下。
然後停住。
“沈維啊。”
他忽然換了稱呼,不再叫“沈維老師”。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沈維沒否認。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想好了一半。”
“另一半,得看他們怎麼拆。”
這時會議室門被推開一條縫。
高老師探進半個身子:“蘭茲院士,沈維老師,打擾一下——門口來了位燕大的同事,說找沈維老師有急事。”
蘭茲一挑眉:“燕大?哪個部門的?”
“說是……丘成桐數學中心的。”
沈維:“……”
蘭茲卻笑出了聲:“瞧,說曹操,曹操就到。”
他站起身,親自拉開門:“請他進來。”
門口站着一位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西裝筆挺,手裏拎着一隻磨砂黑皮公文包,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刀。
他目光掃過屋內三人,最後穩穩落在沈維臉上。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只有一句低沉而清晰的問話:
“沈維同學。”
“你確定不去水木講朗蘭茲?”
沈維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李東啊那句調侃——“你是東神哪個老總的私生子吧?”
他眨了眨眼,認真答道:
“我不是私生子。”
“我是親外甥。”
男人一怔。
蘭茲哈哈大笑,拍了拍沈維肩膀:“這孩子,實誠。”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終於露出點笑意,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
裏面不是文件。
是一疊A4紙,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印着公式、手寫批註,還有幾處用紅筆圈出的、極小的星號。
最上面那頁標題寫着:
《關於模形式係數分佈規律的一個新猜想——致沈維同學的非正式備忘錄》
落款日期:三天前。
署名處空着,只有一枚暗紅色印章,刻着兩個篆體小字:
【丘園】
沈維沒伸手去接。
他只是看着那枚印章,忽然問:
“丘先生……最近在看什麼書?”
男人略一遲疑,如實答:“《高斯整數環上的二次型分類》——民國二十年金陵大學油印本,殘卷。”
沈維點點頭:“那本書第三章第五節,有個腳註,說‘若將Z[i]推廣至Q(√-d),當d>163時,類數大於1,但尚未見構造性證明’。”
男人瞳孔微縮。
“您知道爲什麼沒這個腳註嗎?”
不等對方回答,沈維繼續道:
“因爲寫書的那位先生,在批註本裏悄悄補了一行小字:‘沈維若見此,可試證d=163爲最大類數爲1之判別式。此即所謂‘魔數163’之真正出處。’”
屋裏徹底安靜下來。
吳建國張着嘴,蘭茲端着茶杯忘了喝,高老師站在門口忘了關門。
男人盯着沈維看了足足五秒。
然後,他慢慢合上公文包,深深吸了一口氣。
“沈維同學。”
“我回去,會告訴丘先生一句話。”
“您說。”
“他說——”
男人一字一頓:
“‘您當年在清華園抄給我的那本《代數數論導引》手抄本,第73頁背面,您畫的那個圈,我找到了。’”
沈維怔住。
七十三頁……
他下意識去想。
那是講Minkowski定理的地方。
背面?
他好像……真畫過一個圈。
但那不是爲了標記重點。
那是他第一次在記憶宮殿裏,把整個代數數論體系搭建成一座三層高塔時,隨手畫下的基座定位點。
一個只有他自己才認得出的錨。
他沒說話。
只是抬起手,朝男人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個“V”。
不是勝利。
是Victor——勝利者,也是Vital——關鍵的。
更是Vieta——韋達,那個把代數與幾何第一次真正縫在一起的人。
男人凝視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試探,沒有審視,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確認。
他朝沈維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門關上時,蘭茲輕聲問:
“你和丘先生……早就認識?”
沈維搖搖頭,又點點頭。
“沒見過面。”
“但見過他的影子。”
“在哪?”
沈維望向窗外。
銀杏大道盡頭,夕陽正緩緩沉入光華樓尖頂之後,把整條路染成一片流動的金。
“在每一本被翻爛的舊書裏。”
“在每一個被擦掉又重寫的黑板角落。”
“在每一次,別人以爲我在解題,其實我在找門的時候。”
他收回目光,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楔進空氣裏:
“數學史不是時間線。”
“是同心圓。”
“所有人,都在同一個圓心出發。”
“只是有些人,走得慢一點。”
“有些人,走得快一點。”
“而我——”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那本課程手冊的燙金封面。
“我只是,提前摸到了圓心。”
當晚十一點十七分。
復旦BBS數院版塊,一條匿名帖悄然浮現:
【深夜突發】光華樓東主樓階梯教室監控錄像流出(片段)
樓主沒發視頻,只貼了三張截圖:
第一張:講臺側後方視角。李東背對鏡頭,左手執粉筆,右手懸空,指尖正對着黑板上那行公式——rz(n)=4·(d₁(n)−d₃(n))
第二張:前兩排特寫。章衡緊攥着筆,指節發白,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全是Z[i]分解樹狀圖;李東轉低頭盯着自己掌心,彷彿那上面正浮現出高斯整數平面;而靠牆那個戴鴨舌帽的男生,仰着頭,嘴脣微張,瞳孔裏映着黑板上未擦淨的π符號,像兩簇將熄未熄的火。
第三張:全景俯拍。五百人階梯教室燈火通明,但所有人的身體,都微微前傾。
像一整片麥子,在同一陣風裏,朝着同一個方向彎下腰。
帖子標題下方,一行小字緩緩浮現:
【他們彎腰,不是致敬權威。】
【是聽見了光,在牆壁後面,敲門的聲音。】
帖子發出十七分鐘後,閱讀量破萬。
回覆欄第一條,來自一個ID叫“陳柯1972”的用戶:
“今晚我批改高二數學競賽模擬卷,最後一題是證明r₂(5)=4。”
“改到第三十七份時,我停筆,泡了杯濃茶。”
“然後打開電腦,登上了這個論壇。”
“孩子們,謝謝你們。”
“讓我這個老頭子,又一次,嚐到了剛做數學時,那種頭皮發麻的甜。”
凌晨一點零三分。
沈維站在酒店窗前,手機屏幕幽幽亮着。
微信置頂對話框裏,李東啊剛發來一張照片。
是化院北樓一樓大廳的實時監控截圖。
畫面中央,一個穿着藍色工裝的快遞員,正把一個長條形銀色金屬箱,鄭重地放在前臺接待桌上。
箱體上印着一行小字:
【燕京大學-復旦大學聯合研發項目|同軸針尖樣品|批次:LZ-2024-001】
沈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退出微信,點開通訊錄。
手指懸停在“王峯”那個名字上方。
三秒後,他按下通話鍵。
嘟——嘟——嘟——
響到第四聲,對面接起。
“喂?東神?”
聲音帶着濃重睡意,但立刻清醒過來。
“是我。”沈維說,“王峯學長。”
“您說!”
“明天早上九點,來光華樓東主樓101辦公室。”
“帶上你上次面試的全部筆記。”
“還有——”
沈維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尺子,精準量出兩人之間所有未曾言明的距離:
“帶上你心裏,那堵最厚的牆。”
電話那頭沉默了。
不是尷尬的沉默。
是磚石正在鬆動、簌簌墜地的沉默。
十秒後,王峯的聲音重新響起,沙啞,卻無比清晰:
“好。”
“我帶。”
沈維掛了電話。
轉身走向桌邊。
那裏攤開着一本嶄新的硬殼筆記本。
封面空白。
他拿起筆,在第一頁寫下四個字:
【拆牆日誌】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聲響。
像春蠶啃食桑葉。
像積雪 beneath 陽光下無聲崩解。
像無數堵百年高牆,在某個無人注意的凌晨,同時傳來第一道細微的、清脆的——
裂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