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過飯,衆人陸續回房間休息。
顧景梟則提出離開,已經確定陸窈的身體沒有問題,他就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邊,尤其他那邊的動作不能停。
陸窈聞言,便沒有挽留,只叮囑他小心保重身體,就讓趙瞿將人送回去。
等人走後,陸窈和謝凜煜回到房間,關上門後,謝凜煜道:“別想太多,顧景梟就算到了這裏,顧家也不會對他不管不顧的。”
“我知道,我沒有很擔心他。”作爲這裏稀少的醫生,顧景梟的安全是不會有問題的。
這一點她毫不懷疑。
*
夜深了。
貧瘠星的風沙拍打着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陸窈睡在謝凜煜的身側,因爲身邊有熟悉的氣息,她睡得比之前安穩許多。
突然一陣轟鳴聲傳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謝凜煜猛地睜開眼睛,下意識將陸窈護在懷裏。
陸窈也聲音吵醒:“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謝凜煜已經掀開被子下牀,赤着腳走到窗邊,遠處,一艘銀灰色的戰艦正緩緩降落,艦身上的航行燈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一顆墜落在荒野上的星。
艙門打開,舷梯放下。
數到身影從艙門湧出,他們身穿筆挺的軍裝制服。
意識到什麼的謝凜煜眼裏泛起欣喜,轉頭對陸窈道:“傅辭宴那傢伙終於來了!”
陸窈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幾乎是跳下牀,赤着腳跑到窗邊。
窗外,那艘銀灰色的戰艦已經穩穩停在地面上,舷梯下方的士兵列隊站好,而那個從艙門裏走出來的身影,正大步朝別墅的方向走來。
即便隔着有些遠,即便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照亮,陸窈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是傅辭宴。
他穿着筆挺的軍裝,肩上的將星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陸窈的手指攥緊了窗框。
謝凜煜給她披上外套:“要去迎接他嗎?”
陸窈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廊裏已經熱鬧起來。
趙瞿跑前跑後地張羅着,一會兒喊“把燈都打開”,一會兒叫“熱水燒好了沒有”,幾個小弟被他指揮得團團轉。
周繼安也披着外套從房間裏出來,站在走廊盡頭,正往樓下張望。
陸窈快步穿過走廊,腳步越來越快,到樓梯口時幾乎是小跑着往下衝。
“慢點!”謝凜煜在後面追上來,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樓梯陡,別摔着。”
陸窈顧不上回話,扶着欄杆一級一級往下走,眼睛卻一直盯着樓下那扇門。
大廳裏的燈全亮了,明晃晃的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發酸。
趙瞿已經跑到門口,殷勤地拉開那扇有些破舊的木門。
夜風裹着沙土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茶杯叮噹響。
然後,她看到了他。
傅辭宴站在門口,身後是灰濛濛的夜色,他風塵僕僕地一路走來。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那道從樓梯上快步走下來的身影上。
陸窈的腳踩在最後一級臺階上,停住了。
她站在大廳中央,與他隔着幾步的距離。
燈光明晃晃地照着,她能看清他眼下那層淡淡的青黑,能看清他下頜上冒出的青澀胡茬,能看清他被風沙磨得有些粗糙的皮膚,以及,他瘦了。
可他那雙深邃的黑眸在看見她的瞬間,像是被點燃了什麼,驟然亮了起來。
“窈窈。”他薄脣輕啓,吐出兩字的瞬間,人已經大步上前,將陸窈擁進了懷裏。
他的懷抱很緊,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裏。
軍裝大衣上帶着硝煙殘留的冷冽味道,可他的體溫是熱的,隔着衣料傳過來,燙得她眼眶發酸。
陸窈沒有掙扎,只是伸手環住他的腰,掌心貼在他精瘦的腰側,能清晰地摸到那一截突起的骨頭。
他真的瘦了很多。
“我沒事。”她輕聲說,臉頰貼在他胸口,聽着那心跳聲,一下一下,有力又急促。
傅辭宴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頭,呼吸有些重,像是在極力壓抑着什麼。
大廳裏很安靜。
趙瞿不知什麼時候退到了一邊,幾個小弟也識趣地沒有出聲。
周繼安站在樓梯拐角,看着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了房間。
謝凜煜靠在樓梯扶手上,雙手插在口袋裏,目光落在那兩個緊緊相擁的身影上。
他脣角彎了彎,沒有打擾,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
過了很久,傅辭宴才終於鬆開手。
他低頭看着她,黑眸裏映着她的影子,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是在確認她真的完好無損。
目光最後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瘦了。”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陸窈彎起脣角:“你也是。”
傅辭宴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似的。
指腹上的薄繭蹭過她的皮膚,帶着微微的粗糲感。
“回來就好。”謝凜煜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語氣裏帶着幾分調侃,“過來的比我想的要快許多。”
傅辭宴衝他點點頭,然後目光再次落在陸窈身上,像是怎麼都看不夠一般。
趙瞿湊過來,試探開口:“傅上將,飯菜熱好了,您要不先喫點?邊喫邊聊。”
傅辭宴看了陸窈一眼。
陸窈彎起脣角:“我陪你。”
傅辭宴點點頭,牽着她的手走到桌邊坐下。
趙瞿手腳麻利地將飯菜擺好,一碗雞湯,一碟炒青菜,一盤紅燒肉,還有一碟醃蘿蔔。
賣相粗糙,但勝在分量足,香氣也夠濃。
“條件簡陋,傅上將別嫌棄。”趙瞿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已經很好了,多謝你。”傅辭宴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陸窈碗裏,“喫點?”
陸窈搖搖頭:“我喫過了,我不餓,你快喫!”
陸窈說完,就注意到傅辭宴拿筷子的右手有些費勁地抬起,心頭一緊:“你受傷了嗎?”
傅辭宴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將那塊肉放進自己碗裏。
“小傷,不必擔心。”
陸窈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傅辭宴的身體僵了一瞬,沒有掙開。
陸窈將他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袖口下,是一截纏着繃帶的小臂。
繃帶纏得很整齊,是軍用標準的手法,但此刻已經被血滲透了一小片,在昏黃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