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於,時間過了午夜12點。
全國各地,數以萬計的網友都開始刷新《陽神》的目錄頁,想找到上架章節。
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網友們已經不知刷新了多少次目錄頁,還是沒看見...
紅日盯着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裏,卻渾然不覺疼。
他反覆刷新頁面,確認數據沒有造假——起點後臺權限他早被剝奪了,但作爲前第三組主編,他對起點的算法和流量邏輯比誰都清楚。這三十七萬點擊不是刷出來的,是真實讀者一章一章點進去、一頁一頁翻過去的痕跡;六萬推薦票更不可能作假,因爲每一張都需實名賬號綁定,且需手動點擊“投推薦票”按鈕,系統還設有防刷機制,同一IP每日限投三票。而收藏破三萬?這意味着至少三萬個獨立用戶,在書頁打開五秒內就點了“加入書架”。這種轉化率,整個網文史從未有過。
他喉嚨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在起點內部會議上拍着桌子說的那句話:“中原一點灰再能寫,也寫不了十年!他現在每一本都在透支讀者期待,等到哪天崩了,就是起點崩盤的開始!”當時會議室裏十幾雙眼睛看着他,有人點頭,有人沉默,寶劍峯只端着茶杯,輕輕吹了口氣,沒接話。
現在,那杯茶涼了,人也走了,而曹勝的新書正以碾壓姿態橫掃全站。
紅日猛地起身,抓起外套衝出房間,連電梯都等不及,一步三級地奔下樓梯。他住的是京城二環內一處老式筒子樓,七層高,樓道昏暗,聲控燈時亮時滅,腳步聲在水泥臺階上撞出空洞迴響。他跑得急,胸口悶痛,可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在炸:不能等!必須立刻做決定!
他衝進樓下街角的網吧,甩出二十塊錢:“包夜!最裏面那臺機子!”網管懶洋洋抬眼,見是他,沒多問,只遞過一張皺巴巴的上機卡。
紅日插卡開機,動作快得帶歪了鍵盤託。他先登起點,再切到QQ,拉出一個名爲“星火計劃”的羣——這是他離職後祕密組建的作者羣,成員全是被起點壓稿、刪大綱、強制改設定的失意寫手,有三十多人,其中五個已簽約某家新上線的小網站,三個還在觀望。
他在羣裏敲下第一行字:“《陽神》剛發兩章,首日收33000+,點擊37萬+,推票6萬+。諸位,現在還覺得‘大神也會老’這句話靠譜嗎?”
消息發出三秒,羣裏炸了。
【青衫客】:“臥槽!!!我昨晚上剛看兩章,今早起來發現收藏數翻了四倍?!我是不是點錯書了???”
【斷刃】:“紅日哥你別嚇我……我昨天才把存稿發給新站編輯,他讓我再等三天審覈……我現在想撤稿還來得及嗎?”
【墨鴉】:“不瞞各位,我昨晚通宵重寫了前三章,把‘靈氣復甦’改成‘武道復興’,就怕沾上仙俠標籤被歸類進阿灰的影子區……結果呢?人家連‘陽神’倆字都沒解釋清楚,讀者就瘋了。”
紅日沒回,手指飛速敲擊鍵盤,調出自己電腦裏存着的那份《星火計劃白皮書》。那是他親手寫的建站方案:主打“去中心化作者生態”,承諾“零刪稿權”“自主定價權”“版權永久歸屬作者”,甚至設計了一套基於區塊鏈的稿費結算系統。他原以爲這套理念足夠顛覆,足夠吸引被起點規訓多年、早已麻木的寫手們——可此刻他盯着屏幕上《陽神》簡介下方那行小字:“本書爲中原一點灰原創,未經許可禁止轉載、改編、二次創作”,忽然意識到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他以爲自己在挑戰平臺規則,殊不知真正牢不可破的,從來不是起點的審覈制度,而是曹勝用七年時間親手鑄成的讀者信任鏈——當一個作者連續七本書,本本開宗立派、本本口碑封神,當他的筆名成了“質量”的同義詞,那麼所有試圖繞過他的平臺,本質上都是在對抗一種信仰。
信仰不講邏輯。
信仰只認名字。
紅日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重新打開QQ,新建臨時對話框,輸入一串早就背熟的號碼——那是曹勝對外公佈的唯一郵箱地址,由起點官方代收轉發,從不公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他敲下第一行字,又刪掉,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微微發顫。他不是沒想過聯繫曹勝,只是每次提筆,都像面對一座無法攀越的山。他是主編,是策劃者,是平臺構建者,可面對那個寫出《誅仙》《洪荒演義》《國術演義》的男人,他只剩下一個身份:讀者。
而讀者,向來沒有資格對神提要求。
他刪掉所有字,只留下一句:“阿灰老師,《陽神》第一句‘牧場夜風如刀’,我讀了三遍。您還記得1995年,在榕樹下論壇,有個ID叫‘紅日’的高中生,給您投過十五封催更信嗎?”
發送。
幾乎同時,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回頭,一個穿灰色夾克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手裏拎着兩瓶冰鎮北冰洋,瓶身凝着水珠。“紅日哥,聽說你在這兒。”年輕人咧嘴一笑,露出一顆虎牙,“我剛從起點總部出來。寶劍峯讓我給你帶句話。”
紅日怔住:“什麼話?”
“他說——”年輕人擰開一瓶汽水,仰頭灌了一大口,氣泡在喉結處跳躍,“‘你建你的新站,我們發我們的書。但請記住,起點不是靠刪稿留住作者的,是靠阿灰的書,讓作者願意留在這裏寫下去。’”
紅日沒說話,只是慢慢伸手,接過另一瓶北冰洋。指尖觸到冰涼瓶身的瞬間,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在榕樹下讀到《我欲成仙》第一章時,窗外正下着梅雨,雨水順着宿舍鐵窗框往下淌,他蹲在潮溼的水泥地上,捧着一臺二手聯想筆記本,屏幕光映在臉上,照得瞳孔裏有細碎跳動的光。
那時他不知道什麼叫IP,不懂什麼是版權運營,更沒想過有一天會坐在起點主編辦公室裏,對着一份份合同劃紅線。他只知道,那個叫“中原一點灰”的人,用文字劈開了一條路,而自己,是第一批赤着腳踩進去的人。
瓶蓋“砰”一聲彈開,氣泡嘶嘶作響。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甜膩的橘子味混着冰碴直衝腦門,嗆得他咳嗽起來。年輕人笑着拍他後背,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紙片:“對了,他還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紅日展開紙片。
是一張便籤,上面是熟悉的、略帶棱角的鋼筆字:
> 紅日:
>
> 《陽神》裏有段話,我抄給你:
>
> “所謂陽神,並非天生神靈,而是凡胎濁骨之人,以血爲墨、以骨爲紙、以命爲燈,一筆一劃,硬生生從混沌裏寫出來的‘我’字。”
>
> 你建站,我也寫書。
> 我們都在寫“我”。
> 所以,別怕。
>
> ——曹勝
> 1997.8.12
紅日盯着最後一行日期,喉頭一哽。
1997年8月12日,正是《我欲成仙》在榕樹下完結的日子。
那天他守在電腦前,刷新頁面整整十七次,終於等到更新。末尾沒有番外,沒有後記,只有一行字:“此去經年,山高水長,諸君珍重。”
他當時哭得像個傻子,眼淚糊了滿屏,連回車鍵都按不準。
原來,他記得。
他一直記得。
紅日攥緊便籤,指節泛白,紙邊割進掌心,微微刺痛。他忽然轉身,一把拽過網吧老闆:“老闆!給我拿三包煙!最貴的!”
老闆愣住:“啊?這會兒抽啥煙……”
“不抽!”紅日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燒!我要燒香!”
老闆更懵了:“燒香?這兒是網吧啊大哥……”
紅日已經從兜裏摸出打火機,“咔噠”一聲,幽藍火苗竄起半寸高。他低頭,將便籤一角湊近火焰。紙邊捲曲、焦黑,火星如紅蝶般向上飛舞,灰燼簌簌落在鍵盤縫隙裏。他盯着那點火光,直到整張紙燃盡,只餘一小撮蜷曲的黑灰,靜靜躺在Q鍵與W鍵之間。
然後他抬起頭,對老闆說:“再給我一杯熱水,不加糖。”
老闆眨眨眼,轉身去泡茶。
紅日坐回電腦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未落。屏幕右下角,QQ圖標正瘋狂閃爍——是“星火計劃”羣,三十多條未讀消息,最新一條是【墨鴉】發的:“紅日哥!我剛查了,《陽神》在信昌出版社的審讀意見出來了!編輯批註只有一行:‘無需修改,即刻排版,務必九月一號全國鋪貨!’”
他沒點開。
他點開了起點首頁,找到《陽神》書頁,鼠標緩緩移向“打賞”按鈕。
頁面跳轉,彈出支付框。
他輸入金額:9999。
備註欄裏,他打了四個字:“敬山高水長”。
支付成功。
頁面跳回書評區,最新熱評第一條,是剛刷新出來的:
【御劍下地獄】:“剛給阿灰打賞一萬塊,不是爲了催更,是想告訴他——當年那個蹲在榕樹下,一邊啃饅頭一邊抄你小說的窮學生,現在也能給你燒香了。”
紅日盯着這條評論,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抖,笑得眼角發酸,笑得手指懸在鍵盤上,久久沒有落下。
他沒寫評論。
只是默默點開自己的文檔,刪掉了《星火計劃白皮書》開頭那句“顛覆起點,再造生態”。
取而代之,敲下新的標題:
《如何做一個配得上阿灰的編輯》
光標在標題後一閃一閃,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跳。
窗外,京城的夏陽正烈,蟬鳴如沸。而千裏之外的徽州,曹勝剛合上筆記本電腦,窗外梧桐葉影婆娑,一隻知了在枝頭嘶鳴三聲,戛然而止。
他起身,走到陽臺,望着遠處黛色山巒,端起手邊涼透的龍井抿了一口。
茶已淡,餘味卻清。
手機在褲兜裏震動了一下。
他沒掏。
他知道,是起點發來的通知——《陽神》入庫審覈通過,今日正式上架。
而此刻,王祖嫺正坐在香江家中嬰兒房的地板上,背後靠着柔軟的棉墊,懷裏抱着剛剛睡醒的茜茜。小丫頭睜着烏溜溜的眼睛,小手攥着她一縷髮絲,咿咿呀呀地往嘴裏送。王祖嫺笑着躲開,低頭親了親她額頭,輕聲說:“晴晴,爸爸的新書寫好了哦……以後,咱們一家三口,都要好好的。”
茜茜咯咯笑起來,口水滴在她真絲睡裙上,洇開一小片微涼的印子。
王祖嫺沒擦。
她只是把女兒摟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擱在她軟乎乎的頭頂,望着窗外海天相接處,那一片被夕陽染成金紅的雲絮,久久未動。
晚風拂過紗簾,帶着鹹澀溼潤的氣息。
風裏,彷彿有無數細碎的聲音在低語:
——山高水長。
——此去經年。
——敬你。
——敬我。
——敬我們尚未寫完,卻早已註定圓滿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