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條?”
張獻忠往前傾了傾身子,“殿下剛纔還說兩條,怎麼又冒出第三條來了?”
“因爲剛纔我也沒想好。”
朱銘坦然承認,手指點在輿圖上鳳陽西南方向的一處城池上。
“這裏,光州。”
他的手指從光州往南移,停在另一處標註上。
“從光州往南,就是信陽州。也就是我剛纔說的義陽。”
“義陽?”
孫可望愣了一下,“殿下剛纔不是說義陽有官軍嗎?”
“正因爲有官軍,所以我們纔要拿下它。”
朱銘的手指在義陽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義陽三關,武勝關,平靖關,九裏關。這三關是河南進入湖廣的咽喉,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拿下了義陽三關,就等於提前掌握了一道至關重要的門戶。”
他的手指從義陽繼續往西南移動,穿過一片標註着山脈符號的區域,進入湖廣地界。
“從義陽往西南,就是湖廣的隨州。隨州是進入南陽盆地的東部門戶,從這裏往西北走,順着棗陽通道,就能一路推進到南陽盆地。”
他的手指在隨州和棗陽之間畫了一道線,然後停在棗陽的位置上。
“拿下棗陽之後,再往北打南陽,南邊是自己的地盤,北邊是南陽城,背後是義陽三關,進退自如,不用擔心被關門打狗。”
他收回手指,抬起頭,看着帳中三個人的反應。
“這條路的好處是,從光州到義陽,從義陽到隨州,從隨州到棗陽,沿途都是中小城池,沒有大軍駐守。打一個是一個,拿下就拿下了。”
“壞處呢?”
李定國忽然開口了。
他從頭到尾都在認真聽,此刻目光還停留在輿圖上朱銘畫出的那條線上,眉頭微微皺着。
“壞處是遠。”
朱銘沒有避諱,
“從咱們現在的位置往南折到光州,再往西南進湖廣,繞的路不比跟高迎祥走少多少,除此之外,還有一點最要命的。”
“什麼?”
“義陽三關。”
朱銘開口,“義陽三關是天下險關,每一關都有城牆,有箭樓,有駐軍。
雖說駐軍不多,但易守難攻。如果在三關耽擱太久,萬一有官軍的援軍趕來,咱們就會被堵在關外,進退兩難。”
李定國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張獻忠一隻手撐着下巴,兩隻眼睛盯着朱銘畫出來的那條新路。
光州,義陽,隨州,棗陽,南陽。
他的手指在條案上無意識地敲着,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碗裏的涼湯微微晃動。
“這條路......”
他開口了,聲音很慢,像是在嘴裏嚼着每一個字,
“老子沒走過。光州以南的地界,老子的兵也沒去過。”
他抬起頭,看着朱銘,“殿下,你去過?”
“沒有。但我覺得這條路能走。”
張獻忠盯着他看了兩秒,然後咧嘴一笑,“行,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信你。”
他的笑容收了幾分,手指點在信陽的位置上。
“只是殿下說要打這裏......我記得,年初分兵的時候,洪承疇那個狗孃養的就是在信陽會和的諸將,咱們去打義陽,說不定會碰上他。”
“洪承疇......”
朱銘在心裏把這個名字過了一遍。
洪承疇,明末最出名的人物,同時也是明末最讓人唾棄的人物。
呸。
他在心裏唾了一口,
“大帥記得準嗎?洪承疇現在還在信陽?”
“這......”
張獻忠皺了皺眉,看向李定國。
李定國也搖了搖頭。
“那就派人去探。”
朱銘說,手指在信陽的位置上敲了敲,
“先探清楚信陽有多少守軍,洪承疇的兵在不在附近。如果信陽空虛,咱們就趁機南下拿下光州,去攻打義陽三關。如果洪承疇真在那......”
他頓了一下,“再說。”
“好。”
張獻忠一拍桌子,“就這麼定了!可望!”
“在!”
“明早你同文選一道,帶前鋒營先走,往信陽方向探。路上遇到村鎮就問,信陽駐了多少兵,洪承疇的人在不在。探清楚了馬上回報!”
“是!”
孫可望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大步出了帳,腳步聲在外面的泥地上漸漸遠去。
張獻忠又看向李定國:
“定國,你明天帶幾個斥候往西走,多探一探,查清高迎祥他們的動向,別等他們掉頭來打了,咱們還矇在鼓裏頭。”
“是。”
李定國也抱拳一禮,轉身出了帳。
帳篷裏只剩下朱銘和張獻忠兩個人。
篝火在帳外噼裏啪啦地燒着,火光照在帳布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晃。
張獻忠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湯,喝了一口,又把碗擱回去,兩隻手撐着條案,低頭看着輿圖。
看了很久,他纔開口,
“殿下,你說咱們繞這麼遠,又打光州,又打義陽,又是隨州又是棗陽的......你真覺得這是最好的路線?”
朱銘看着輿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線,沉默了一會兒。
“大帥,說實話,我也說不準。”
張獻忠抬起頭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
“這三條路線,每一條都有風險。走泌陽唐河是賭,跟着高迎祥是賭,打光州義陽也是賭。”
他抬起頭看着張獻忠,
“三條路都在賭,每條路都看得清風險和收益,到底走哪條好,誰也說不準,我也無法打這個包票。”
“大帥還記得在鳳陽動身之前嗎?
我說南京朝廷可能會派兵打咱們,以此將功折罪,後來呢?”
提起這個,張獻忠不禁嘿嘿笑了,
“後來南京那邊還真鬧出挺大的動靜,從各地調來了好幾萬兵馬。
結果..……
那幫人官做的挺大,膽子卻小的很,調兵是想着防守,怕老子去打他們。”
朱銘嚴肅的點頭,
“所以大帥看到了,我說的東西不一定對。就如同此時,我也無法給大帥拍胸脯作保證,說這條路一定就能走通。”
“.....”
張獻忠沉默了,他看着那張白淨俊朗的臉在火光裏明明暗暗,看着那雙擰在一處的眉頭。
然後他忽然伸出手,朱銘嚇了一跳,本能的往後仰身子。
“別動。”
朱銘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還是不動了。
然後張獻忠的手指按在了他的眉間。
他的手很糙,指腹上全是老繭,按在眉心的觸感像是被砂紙輕輕蹭了一下。
“挺俊俏的娃,老是皺着眉作甚?也不怕長皺紋。”
說完,他收回手,轉身往帳外走。
走到帳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殿下,這些年老子敗仗喫得多了,被官軍攆得跟狗一樣亂跑。你來了,纔給老子指了條路。”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就算這條路你真的沒指對,真的走不通,我也不怪你。所以你不用往自己心裏頭壓那麼大的擔子。”
說罷,他掀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
帳簾落下來。
朱銘還站在條案前。
過了許久,他低下頭,看着輿圖上那三條線。
往西去的泌陽線,往北繞的歸德線,往南折的光州線,三條線都在南陽那個炭筆畫的圓圈上匯聚。
他拿起炭筆,在義陽三關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