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六十五
陽光、沙灘、海浪、仙人掌,曉荷坐在金黃的沙灘上,看魏海東和天天在海水中嬉戲,海東的肌膚在陽光下反射出男人的健壯,天天像一條白色的小泥鰍,一會從海東的背後向他的背上潑水,一會抓把沙子輕輕揚到爸爸的腿上,魏海東高聲笑着伸手去抓,可是天天很快像泥鰍一樣逃開了,沙灘上響起一家人開心的笑聲。
曉荷看着沙灘上溫馨的一幕,心裏是滿滿的幸福,她極目遠望,看到幾隻海鷗輕輕掠過海面,有的健壯,有的婉轉,有的稚氣,看來它們也是吉祥的一家,她再次露出甜蜜的微笑。
可是等曉荷回過神來,魏海東不見了,海水中只有天天站在那裏發呆,曉荷從沙灘上一躍而起,對着空曠的海面使勁地喊:“海東,海東——”儘管使出渾身的力氣,她的嗓子卻像失聲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蹲下身去在海水裏亂摸,海水鹹鹹地流進嘴裏。
“海東——”曉荷大叫着從牀上直直地坐起來,發現自己已經渾身是汗,連睡衣都浸透了,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摸了一下旁邊的枕頭,空空如也,她纔想起魏海東已經不在了,剛纔的一切原來是一場夢。
曉荷用手背擦擦額頭的汗水,伸手打開牀頭的檯燈,眼睛慢慢看向窗外,初秋的夜晚,月色如水般從窗簾縫裏無聲地瀉進來,曉荷看着地板上淡淡的月光,想到這樣的夜魏海東已經睡在林菲的身邊,忍不住用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
天亮以後,她就要和魏海東去辦理離婚手續了,他們最終沒有邁過七年之癢這道坎,難道愛情真的像書裏寫的一樣:愛情是一枝紅玫瑰,愛的時候那抹紅色就是心頭的一粒硃砂痣,不愛的時候就是牆上的蚊子血?
曾幾何時,他們也是恩愛的一對,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爲伊消得人憔悴,可是僅僅過了幾年,他們的愛情就從硃砂痣變成了蚊子血,這不能不讓人寒心。但是有一點曉荷一直想不明白,魏海東縱然可以完全將這份十年的感情拋在腦後,可孩子是永遠不能切斷的血脈,他怎麼可以那麼輕易就放棄了孩子的撫養權?
離婚談判,曉荷是把孩子當作最後的籌碼,雖然魏海東平時對孩子比較嚴厲,但是她知道他是十分愛孩子的,他在乎孩子就不會輕易放棄孩子的撫養權,如果他們在這一點上談不攏就沒法離婚。
曉荷希望魏海東能看在孩子的分上求她別離婚,她不是韓冰,說離婚就離婚,即使心痛也可以自己扛,可是孩子不能沒有自己的親生父親,但是她沒有想到魏海東最終放棄了孩子的撫養權。在他說出一切按照她的提議辦的時候,她感到自己的心猛然墜入水底,難道那份感情對現在的他來說真的比什麼都重要?重要到可以放棄自己的親生骨肉?
秋風帶着惻惻的涼意從窗縫裏擠進來,曉荷用手理理自己的長髮,不想了,既然一切已成定局,想來想去只能讓自己更難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不是還有蘇逸軒在不遠處等着自己嗎?
既然睡不着,曉荷索性赤腳下牀,她輕輕打開牀頭櫃的抽屜,裏面整齊地放着兩隻大紅緞面的盒子,上面燙金的“結婚證”三個字在燈下反射出金黃的光。當初領結婚證的時候,兩隻盒子要加收二十元錢,曉荷建議不要了,魏海東說這是他們一生中最重要的東西,怎麼能不好好保存呢,於是就要了這兩個放結婚證的盒子。
盒子的保存作用真好,儘管經過了很多次搬家,結婚證在盒子裏卻還像剛剛領出來一樣工整,上面連一道摺痕都沒有,可是現在它已經完成它的使命了。
曉荷打開盒子把結婚證拿出來,翻開結婚證首先看到的就是兩個人齊頭並肩的照片,當時拍照的時候攝影師一個勁地讓他們靠近一點,他們當着外人的面不好意思,最後只得脊背僵直,歪着頭湊在了一起,兩個人呈八字形,對着鏡頭憨憨地笑着。
曉荷看着照片上兩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伸出手指輕輕撫摸着魏海東的臉龐,那時候他笑得多麼燦爛,濃密的眉毛舒展開,嘴角微微上翹,使得棱角分明的臉龐柔和了很多。她已經很久沒有見他那樣笑過了,生活是一張無情的砂紙,將兩個人都已打磨得面目全非,想到這裏曉荷努力地睜大眼睛看着照片上的兩個人,她怕一眨眼,淚水會落下來打溼兩個人曾經的笑臉。
正想着,電話突然在黑夜裏毫無預兆地響起來,曉荷嚇了一跳,她怕電話鈴聲把天天吵醒,把結婚證往牀頭櫃上一放就跳起來去客廳接電話,茶幾把她的膝蓋碰得生疼。
“喂?”曉荷的聲音驚魂未定,這三更半夜的誰會打電話來?
“喂,是曉荷嗎?我是林桐。”對方的聲音急促,但曉荷還是聽出是林桐的聲音。
“林桐啊,有事嗎?這三更半夜嚇我一跳。”曉荷用手拍着胸口,她在大學的時候經常到魏海東宿捨去,彼此都很熟悉,所以聽到是林桐的聲音便鬆了口氣。
“曉荷,海東出車禍了,現在在醫院搶救,你趕緊到醫院來一下吧。”林桐確認是曉荷在接電話後急促地說。
“什麼?不可能吧?林桐你別嚇我啊,海東今天晚上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曉荷用手抓着頭髮,不相信地對着電話說。
“曉荷,是真的,但是你不要着急,現在海東正在醫院搶救,相信不會有事的,你趕緊來一趟吧。”林桐的安慰在這樣的黑夜是那麼蒼白。
“告訴我他在哪家醫院。”曉荷大腦一片空白,等能夠反應的時候對着電話喊。
“中心醫院。”林桐說完,電話很快就斷了。
海東出車禍了。曉荷掛上電話,渾身癱軟地跌坐在沙發上,她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生疼,看來是真的,她極力回憶海東出門的樣子,他拎着皮箱,回眸的時候意味深長,爲什麼會這樣呢?
曉荷的心怦怦跳着,彷彿要從胸膛裏跳出來,現在怎麼辦呢?
曉荷把手指放在嘴裏使勁地咬一下,強迫自己鎮靜下來,天天睡得正香,不能就這樣把他扔在家裏,看來只能找韓冰幫忙了。
曉荷拿起電話撥韓冰的號碼,可是手抖得厲害,按了好久才把那些號碼按全了。
韓冰在電話裏也嚇了一跳,忙不迭地答應一會就開車到曉荷樓下。
曉荷放下電話,果斷地叫天天起牀,天天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看看窗外,不解地說:“媽媽,天還沒亮呢,怎麼就上幼兒園了?”
曉荷抑制不住地想要抱住孩子大哭,可是老家有個說法,當家裏人有災難的時候不能流淚,淚水是不祥的預兆,她只好睏難地嚥下唾沫對天天說:“天天,我們去看爸爸。”
曉荷焦急地等着韓冰到來,一路心急火燎地趕到醫院,車還沒停穩,曉荷就推開車門跳下車去,跌跌撞撞地往醫院大廳跑去,天天在車裏又睡着了,韓冰只好留在車裏看着他。
六十六
黎明前的醫院走廊裏寂靜得讓人毛骨悚然,曉荷順着護士指引的方嚮往急救室奔跑,短短的幾百米距離她感覺跑了很長時間,等她終於跑到急救室門口的時候,她感覺腿痠軟得像安在身上的假肢一樣不聽使喚,急救室門口靜悄悄的,“正在手術”的紅字指示燈牌讓人看得觸目驚心,她急忙撲到急救室的門上往裏看,想知道魏海東怎麼樣了,可是什麼也看不到。
過了一會,急救室的門猛地打開,一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女孩走了出來,曉荷通過服裝認出這是一名護士,曉荷顧不得護士的表情嚴肅、腳步匆忙,她一把拉住這個要從她身邊走過的護士急切地問:“護士,請問剛纔送來的車禍傷員怎麼樣了?”
護士看她着急的樣子,急忙說:“正在搶救。”
曉荷還是拉住護士不放,“到底搶救得怎麼樣了?會不會有危險?”
“這個我現在不好和你說,等手術結束醫生會告訴你的。”
“護士,你先告訴我他現在什麼情況可以嗎?”曉荷拉着護士不鬆手。
“不好意思,我現在要馬上趕到化驗室,你這個樣子會妨礙我們工作的。”護士看着曉荷嚴肅地說。
“曉荷,曉荷,別這樣。”曉荷正在進退兩難,林桐拿着一大把單子從遠處跑過來。
曉荷鬆開護士,一把抓住林桐急切地問:“林桐,告訴我,海東到底怎麼樣了?”
曉荷的手勁很大,指甲都陷進了林桐肌肉裏,林桐疼得一咧嘴,但還是安慰曉荷道:“曉荷,你不要着急,海東正在搶救,我已經告訴醫生不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盡全力搶救,我們耐心地等醫生的消息吧。”
曉荷聽到安慰像被抽掉筋骨一樣渾身癱軟,林桐見狀急忙扶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簡要地說了事故的經過,其實林桐對車禍的過程並不完全瞭解,只知道是一個環衛工人在上路工作的時候發現了被撞壞的轎車和車裏的魏海東,馬上報了警,交警根據車牌號的登記通知了林桐,他到醫院的時候,海東已經被送進急救室了。
兩個人靜默地坐着,爲了打破這沉悶的氣氛,林桐故意說起自己的疑惑,“曉荷,昨天晚上海東不是回家了嗎?怎麼半夜開車出去?”
“林桐,可能你還不知道,我們……決定離婚了,要不是他出了這樣的事情,天亮我們就去辦理離婚手續了。”曉荷轉過頭,看着急救室的燈牌難過地說。
林桐看着曉荷恍然大悟,看來魏海東昨晚根本沒有告訴曉荷他和林菲分手的事情,肯定也沒有想方設法求得曉荷的原諒,這個魏海東,都到什麼時候了還放不下面子,真不知道是他的面子重要還是老婆孩子重要,曉荷知道他出車禍這麼緊張的樣子,分明還是很在乎他的嘛,他真是糊塗啊。
夫妻之間的問題,有時候也像年輕人談戀愛一樣,中間的一層窗戶紙捅不開,兩個人就彷彿隔了千山萬水,兩個人繞啊繞啊,最後可能把彼此都弄丟了,如果中間能有個見證人,兩邊一撮合,窗戶紙捅開,可能就成就了一樁好姻緣,這也就是所謂的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林桐知道魏海東一直是很在乎家庭的,他一直很內疚當初邀請他加入融資,以至於後來競標失敗給他的婚姻造成很大的影響。後來看到魏海東玩命地工作,也知道他是想挽回損失,早點買上房子,好緩和與曉荷的關係。可是林桐沒有想到魏海東後來因爲精神空虛和林菲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他當初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驚訝得張大了嘴巴,林菲那樣的女孩子怎麼能看上榆木疙瘩一樣的魏海東呢?
可現在看來,林菲看上魏海東是很有眼光的,男人在事業上的閃光點會像黑夜的燈光吸引飛蛾一樣吸引女孩子,男人都是禁不住誘惑的,何況是那麼水靈靈的小姑娘,就是他也未必能抵制這樣的誘惑。
這個世界上,有因就有果,有得就有失,任何事情都是雙面性的,魏海東和林菲的結局也是在意料之內的。兩個觀念、興趣、成長背景完全不同的人可以談情說愛,但是是沒法在一起生活的,曲終人散,曉荷提出離婚也是情有可原,畢竟這樣的背叛對婚姻中的另一方是很不公平的。
林桐看着曉荷失魂落魄的樣子,知道她對海東還是有感情的,十年的感情不是說斷就能斷的,而海東昨天的樣子也表明不想放棄這樁婚姻,只是由於理屈和愛面子不好向曉荷求饒罷了,這車禍肯定是因爲要離婚了,魏海東心情不好,半夜喝酒造成的。
林桐想到這裏嘆口氣,海東躺在急救室還不知情況如何,看來這次自己有必要做個和事佬,把事情攤開來說清楚,最後讓曉荷來決定是去還是留,他也算爲哥們盡了一份心。
“曉荷,你和海東這麼多年了,我是看着你們走過來的,兩個人走到一塊成個家不容易,還有孩子,怎麼能說離婚就離婚呢?”林桐看着曉荷語重心長地說。
“林桐,海東和林菲的事情,你應該知道了吧,婚姻不是一個人的事情,這麼多年我們是很不容易,可是他已經不在乎這個家了,我們的婚姻也就沒有意義了。”
林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當初邀請海東到自己公司來的時候,曉荷曾經開玩笑說讓他幫忙看着魏海東,沒想到一語成讖,海東竟在他眼皮底下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曉荷不說,他也是很慚愧的。他對着曉荷艱難地說:“對不起,曉荷,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件事情的,你也知道,男人都是比較容易衝動的。”
“林桐,這不是你的錯,海東是成年人了,他自己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或許我們的婚姻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但是不管怎麼樣,他不滿意完全可以說出來,如果真的不能過到一塊,我也不會拖着他不放,他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完全不顧我的感受,當我在他的生命中不存在呢?”曉荷說起往事,眼眶裏浮上一層水霧。
“是的,海東這事做得是不對,可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海東也很後悔,我覺得你們還是有感情的,你難道不能看在孩子面上原諒海東這一回?”林桐看着曉荷試探地說。
“我曾經想過爲了孩子保全這個家,如果他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我會原諒他,但是他從來沒有回頭的表示,這就說明這個家在他的心目中已經不重要了,林菲畢竟年輕,我理解。對了,林菲怎麼沒來,你沒有通知她嗎?”曉荷說完看着林桐,臉上佯裝平靜。
林桐心裏一驚,看來魏海東不但沒有告訴曉荷他和林菲分手的事情,更沒有告訴她林菲已經辭職的事情,這個書呆子,在這種事關終身幸福的大事上怎麼能意氣用事呢?
看來這層窗戶紙需要他來幫魏海東捅破了,“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門婚”,如果他能幫他留下曉荷,以後他對公司肯定會更加盡心,林桐想到這裏急忙對曉荷說:“曉荷,看來有些事情海東沒有和你說清楚,其實他和林菲早就分手了,林菲上個月就辭職離開公司了,他這個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知道自己錯了也不好意思道歉。這些事情我作爲旁觀者看得很清楚,你在海東心裏一直是很有分量的,只是他一時糊塗,做出了對不起你的事情。所以,我看離婚的事情你還是慎重考慮一下,畢竟孩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
曉荷呆呆地看着醫院走廊光滑的地面,蒼白的燈光投在地板上反射出同樣蒼白的光芒,原來林菲和魏海東已經分手了,怪不得魏海東這次回來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可見這一份感情也已讓他身心俱疲,但是即使他在這一份感情裏撞到頭破血流也沒有回頭向她求得原諒,這就是他的性格,撞到南牆不回頭,也說明了她和海東之間的交流已經匱乏到了什麼地步。
林桐看到曉荷長久地沉默着,他不催她,在人生的大事上她需要足夠的思考時間,他把窗戶紙捅開了,剩下的就要看魏海東的造化了。
曉荷看着地面露出一絲苦笑,魏海東爲另一個女人消得人憔悴,她應該痛恨他纔對,可是現在聽到他們分手的消息,她的心裏竟是莫名的輕鬆,彷彿壓在心頭多日的石頭被搬開了,難道她的潛意識裏還是在期待着他回頭,一家人回到從前的平靜生活?
往日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人生很多時候是沒有選擇的,當婚姻將兩個人像擰繩子一樣擰到一塊,兩個人就成了一個整體,動一發而牽全身。曉荷知道即使魏海東不出車禍,她也不可能從此將他從心裏抹去,現在他又受了傷,在急救室裏生死未卜,她永遠也做不到不去關心不去想,災難往往更能考驗一個人在另一個人心中的分量。
曉荷坐在椅子上正在胡思亂想,眼神無意中落到了急救室的門上,她的心驀地一緊,剛纔光顧着和林桐談論林菲的問題,海東進急救室這麼長時間了,到底怎麼樣了呢?
六十七
手術室的門終於打開,曉荷聽到門響一下從座位上彈跳起來,急切地衝着醫生問:“醫生,請問病人現在怎麼樣了?”
醫生疲憊地摘下口罩看了曉荷一眼,說:“你是病人的家屬吧?”
曉荷不假思索地點點頭,“是,我是病人的妻子。”
醫生繼續說:“情況是這樣的,病人由於兩車劇烈撞擊,腿卡在了座位和車頭之間造成粉碎性骨折,我們已經用鋼板進行手術固定,手術很順利。”
“醫生,真是太感謝你了。”曉荷心裏一陣高興,不知該如何表達內心的感激,只好抓住醫生的手使勁握了一下。
醫生看着曉荷的樣子,遲疑了一下繼續說:“雖然手術很順利,但是由於病人頭部受到劇烈碰撞,我們通過CT掃描發現腦部有淤血,所以現在病人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什麼,昏迷不醒?腦部有淤血?”曉荷不相信地看着醫生,倒退一步後差點摔倒,林桐急忙扶住她。
“那怎麼辦呢?他什麼時候會醒過來?”林桐見狀對醫生急切地詢問。
“這個不好說,因爲病人淤血部位在神經豐富的左腦,開顱手術的風險會比較大,所以我們暫時不建議做開顱手術,希望能通過高壓氧治療以及鍼灸穴位脈衝電刺激、按摩刺激和各種輔助甦醒藥物及神經營養藥物,讓病人儘快醒過來。”
“那就是說,現在我們除了等待,沒有更好的辦法讓他儘快醒過來,是嗎?”曉荷緊緊盯住醫生的嘴巴,彷彿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目前來說是這樣的,畢竟病人受到這樣的創傷需要時間恢復。”
“那如果他一直醒不過來,會怎麼樣呢?”曉荷的眼神像風中飄忽不定的火苗。
醫生沉吟片刻,沉重地開口道:“那要根據具體情況定,如果持續昏迷一個月以上,就是植物人狀態了。所以我建議在藥物化淤的同時,家屬能一直和病人對話,說一些病人平時比較感興趣的話題,這樣有助於病人恢復,幫助他儘快醒過來。”醫生看着曉荷無助的樣子,好心地鼓勵道。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辦法嗎?醫生,不管用什麼方法,不管花多少錢,請您一定要讓他醒過來,求您了。”曉荷語無倫次地對醫生說。
“我們理解家屬的心情,但是目前沒有別的辦法,我們會一邊觀察一邊改變治療措施,必要的時候會採取手術方案。”醫生說着很快走開,他知道這樣下去,家屬的問題永遠沒有完。
急救室的門打開,一輛平板車被緩緩推出來,魏海東靜靜地躺在上面,頭上纏着紗布,臉色因爲失血而顯得蒼白,曉荷三步並作兩步撲到平板車前,急切地喊:“海東,海東。”
魏海東依然靜靜的,像平時睡着了一般。平板車在走廊裏軋軋前進,曉荷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林桐看着走廊裏的情景,悄悄地轉過頭去。
魏海東被安排進了重症監護病房,他很快被重症監護設備圍在了病牀中央,他依然靜靜的,只有心電監護、腦電圖機等監護設備的圖線表現出他的生命體徵。
曉荷呆呆地坐在病牀旁邊,這是一張多麼熟悉的臉,從二十歲到三十歲,這張臉就是她的太陽,他笑,她的心情就是晴朗的,他憂,她的心情就是陰鬱的,現在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忽然一片漆黑,她彷彿回到夢中的情景,在大霧中她找不到他,找不到方向。
爲什麼會是這樣呢?昨晚告別的時候,他回頭的時候眼神意味深長,她以爲他要開始新的生活、新的婚姻了,竟然完全沒有想過他已經孑然一身,他爲什麼會這麼決絕地離開呢?難道他對他們的婚姻真的失望到如此地步?
不會的,曉荷使勁地搖着頭,他曾經說過他一生最大的幸運就是娶了她做妻子,家永遠是他疲憊時的港灣。話猶在耳,自己也一直在婚姻中盡心盡力做着賢妻良母,怎麼會讓他這樣決絕地離開呢?
曉荷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她不能這樣被動地等待海東醒來,她要他儘快醒過來,她要讓他親口告訴她爲什麼要從他們的婚姻中逃開,她不要讓他逃開,愛已經在漫長的婚姻歲月中深入骨髓,他已經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不能沒有他。
“海東,求求你,快醒來吧,不要嚇我。”曉荷在被單底下找到魏海東的手,他的手乾爽、寬厚,曾經無數次撫摸她的臉龐,曉荷將這雙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無數過去的歲月紛沓而來,曉荷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那嘴、那鼻子、那濃密的眉毛,都是熟悉的樣子,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仔細地端詳他了,他的眼角竟然也有了細細的皺紋。這段時間他肯定非常辛苦吧,在短時間扭轉公司的局面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他是很能幹的,她一直相信他的實力。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曉荷抬起矇矓的淚眼,看到韓冰輕輕走進來。
“天天呢?”
“天天剛醒,林桐帶他喫東西去了,一會我開車送他去幼兒園。”
曉荷放下心來,眼神繼續回到魏海東的身上,他無知無覺,彷彿一切與他無關,曉荷聲音空洞地對韓冰說:“韓冰,海東一定會醒來的是嗎?他絕對不會扔下我們娘倆不管的是嗎?”
“曉荷,盡人事,聽天命,你首先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韓冰用手握着曉荷柔弱的雙肩,心痛地說。
“不,韓冰,海東一定會沒事的,我們曾經說過我們要一起看着天天長大,要兩個人一起慢慢變老,現在一切纔剛剛開始,他一定會沒事的。”
“曉荷,醒醒吧,他已經不是你原來那個海東了,你現在幫他是人情,不幫他也說得過去,你何必這樣爲難自己呢?”韓冰使勁搖着曉荷,彷彿要把她搖醒。
“不,韓冰,他是天天的爸爸,天天不能沒有爸爸,而且他已經和那個女人分手了。”曉荷忍不住替魏海東分辯。
“我知道他們分手了,但是分手並不能改變他曾經背叛婚姻的事實。曉荷,你難道還想挽回這份感情嗎?你以後能容忍他曾經和另一個女人一起生活過的事實嗎?”韓冰說到這個問題激動起來。
曉荷看着韓冰激動的表情,她猛然想起魏海東離開時的眼神,那眼神裏有無奈、有不捨,她猛然醒悟過來,一把抓住韓冰的手說:“韓冰,你怎麼會知道海東和林菲分手的事情?”
韓冰看着曉荷激動的樣子訕訕地說:“那天你告訴我魏海東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我氣不過就給他打了個電話,他告訴我他已經和那個女人分手了。”
“那你對他說什麼了?”
“我說蘇逸軒在追你,讓他不要阻止你追求幸福。”
曉荷嘆口氣倒在椅子上,這就是韓冰,自以爲行俠仗義,爲朋友兩肋插刀,只是從來不考慮這樣的兩肋插刀是不是朋友所能接受的。現在一切真相大白,怪不得魏海東即使和林菲分手也不肯回頭,怪不得他對她提出離婚沒有任何異議,他是一個自卑而骨子裏又相當自尊的人,面對韓冰說出的蘇逸軒在追求她的話,他是打死也不會低聲下氣求她不要離婚的。
“韓冰,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你這樣做的時候要問問我的意思,畢竟每個人對待婚姻的態度是不一樣的。”曉荷儘量溫婉地對韓冰說,但是仍抑制不住自己的火氣。
“曉荷,難道魏海東醒來你還打算和他再續前緣?”韓冰不相信地看着曉荷。
“我們本來就是夫妻,何況他現在遇到這麼大的災難,我怎麼能扔下他不管呢?”
“可是曉荷,你和蘇逸軒這樣的緣分是可遇不可求的,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你可別犯傻啊。”
“韓冰,你別說了,我現在才知道人生並不是有車、有房子纔算幸福,有的時候和自己所愛的人同心同德,一起喫苦也是幸福的。比如我和海東剛結婚的時候,那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可是每天都是快樂的,現在我們的情況比那時候好多了,天天也長大了,我們爲什麼就不幸福了呢?其實什麼都沒變,是我們的思想變了,所以就找不到幸福的方向了。看來人生最重要的是要弄清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曉荷看着海東平靜的臉龐,她現在只要海東能馬上醒來對着她笑一笑,讓她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可以。
“曉荷,你可要想清楚啊,人生的選擇有時就是賭博,如果海東一直這樣睡下去,你該怎麼辦呢?”韓冰看着曉荷執迷不悟的樣子,忍不住提醒她。
“只要他活着,還有一口氣,天天就還有爸爸。”曉荷輕輕撫摸着魏海東的臉龐,淚水不由自主湧出眼眶。
韓冰看着曉荷的樣子眼睛發澀,婚姻到底是什麼呢?
兩個人在茫茫人海中相愛本就是難得的緣分,再從相愛走到結婚,又是一條慢慢相知的長路,怪不得歌裏唱的是“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夫妻本是千年修來的緣分。
可是當兩個人進入婚姻,大家都以爲兩個人的關係就像進入保險箱,就像拴在了一條繩上的螞蚱,所以在婚姻中忽略了溝通,忽略了彼此在婚姻中的需要和感受,但這時兩個人卻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都會想當然地把對方的缺點無限放大,婚姻就開始矛盾重重,這樣一來,當婚姻外的誘惑襲來時,幾乎每個人都沒法逃脫淪陷的命運。
有人說:婚姻中的男女就像水手和船長,一個好的妻子應該是一個有策略的船長,可以用愛和智慧*出一個合格的水手丈夫;也有人說,一個好的妻子是一個好的水手,可以用賢惠和溫柔培養出一個出色的船長丈夫;所以當婚姻之船開始在大海中航行的時候,兩個人就該齊心合力,好好維護和保養這艘愛之船,不管是船長還是水手,在婚姻之船上不能過於強調自我,也不能失去自我,兩個人相輔相成才能步調一致。
韓冰不能否認,她在婚姻中總是過於強調自己的感覺,從來沒有站在對方的立場上爲對方想過任何事,而曉荷是在婚姻中完全失去了自我,她對魏海東就像對孩子,她心甘情願爲他做任何事,慢慢把他變成一個被寵壞了的孩子,而當對方不能按照自己的想象那樣表達愛的時候,她的心裏又產生了失衡的感覺,於是婚姻的裂縫便越來越大。
生活是沒有定律的,婚姻更是沒有定律的,看來婚姻真是一門高深的學問,只有不斷學習、不斷溝通,才能讓婚姻之船在人生的大海中順利航行。
天色漸漸亮起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病房,韓冰看着晨曦中的曉荷一邊輕輕撫摸着魏海東的臉龐,一邊在嘰嘰咕咕和他說着什麼,雖然魏海東沒有任何反應,但她的神情堅定而溫柔,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女人,有的時候很脆弱,有的時候很強大,一旦確定愛的方向,女人的毅力可以創造奇蹟。
六十八
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
聽聽音樂聊聊願望
你希望我越來越溫柔
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你說想送我個浪漫的夢想
謝謝我帶你找到天堂
哪怕用一輩子才能完成
只要我講你就記住不忘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
留到以後坐着搖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直到我們老得哪兒也去不了
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裏的寶
病房裏,曉荷一邊唱着這首唱了不知多少遍的歌曲,一邊給魏海東按摩,她從他的手指開始,一點一點地按摩魏海東的肌膚,她按摩得專注而細心,只是魏海東像雕塑一樣躺着,彷彿對周圍的事物沒有任何感覺。
魏海東已經昏迷十天了,經過專家會診,院方認定他沒有明顯的腦挫傷,不適合開顱手術,只能通過藥物治療和外界不斷地刺激讓他醒來,但是如果超過一個月他不能醒來,就只能確診爲植物人了。曉荷堅信魏海東能醒來,她爲此特地到網上查來很多資料:某女士在摘荔枝的時候摔傷,昏迷三十天後被上幼兒園的女兒喚醒;牀前苦守二十八天,妻子真情喚醒昏迷丈夫。
曉荷把這些消息從電腦上抄下來,貼在魏海東的牀頭鼓勵自己,她還軟磨硬泡讓護士教給她按摩手法,以便隨時隨地地對魏海東進行機體刺激。她想起從前她和海東最喜歡的歌曲《最浪漫的事》,記得海東曾經說這首歌就是他們的婚姻之歌,希望五十年後他們都白髮蒼蒼了還能像歌裏唱的一樣恩愛,於是她每天給海東唱這首歌曲,希望海東能夠想起他們背靠背坐在地板上唱這首歌的日子。
在魏海東昏迷的這十天裏,曉荷每天不停地和他說話,她從他們第一次相識、第一次相約、第一次相擁、第一次相吻,把往日的點點滴滴一點一點講給魏海東聽,希望用那些塵封的記憶中最讓人不能忘懷的片段喚醒海東的記憶,讓他緊閉的眼睛慢慢睜開。
也正是通過這一點一點的回憶以及和魏海東的朝夕相處,曉荷感覺到她對魏海東的感情在一點一點復甦,她回憶起他們一起走過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那時候他們一窮二白,但是有着取之不竭的幸福,對照後來那些曾經惡語相向的日子,曉荷突然感覺不寒而慄,看來人生真是當局者迷,當處在事件中心的時候,人總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都是憑着自己的感覺去做一些事情,但現在回過頭去看一看,當初的做法是多麼的荒唐啊。
買房是人生的大事,本來就應該是一步一步來的事情,可是曉荷現在想起自己當初的心情,真是不可思議,七年沒房的生活她都走過來了,爲什麼到了那一刻就忍無可忍了呢?當後來從魏海東的手中接過新房鑰匙的時候她才明白,她並不是真的想要那套房子,她只是不能適應魏海東一直以來對她的忽視,想要通過房子引起他的重視,但是結果事與願違,正是她對房子的迫切給了魏海東無形的壓力,纔在根本上造成了她和魏海東認識的偏離,以致出現後來的種種的誤會。
後來通過林桐對魏海東和林菲感情的分析,曉荷才發現,其實一路走來是她把魏海東從家裏推了出去,重重的誤會讓他們越來越看不清對方,兩個人慢慢地變得傷痕累累。婚姻是一門藝術,需要兩個人用心呵護和經營,他們正是忽略了這一點,才使他們的婚姻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窗外的晨曦一點一點亮起來,曉荷給魏海東按摩完畢,慢慢在病牀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她看着魏海東緊閉的眼睛,把他乾燥的大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輕輕地摩擦着,她像從前聊天時一樣輕輕地說:“海東,明天就是我們結婚八週年紀念日了,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我們都結婚八年了。八年,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你給了我快樂,也給了我傷害,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我只要你醒過來,用以後的時光好好彌補過來,我現在才知道,住在哪裏並不重要,有你、有天天、有愛的地方就是我們溫暖的家。”
哪裏傳來熟悉的聲音,彷彿是發自心扉的呼喚,魏海東的大腦像冰封的河水受到春風的吹拂,水面的冰慢慢融化,記憶的碎片慢慢浮出水面,迎面而來的車、曉荷溫柔的笑臉,好長的一夢啊,到底睡了多長時間?
“海東,你還記得嗎?我們剛剛結婚的時候你對我說我能嫁給你是你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雖然你暫時不能讓我過好日子,但你會用一生來呵護我,不讓我受任何委屈,這是你說的話,你是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說話不算話,你快點醒過來吧。”
是曉荷的聲音,他的確對她說過:“曉荷,你能嫁給我是我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雖然我暫時不能讓你過好日子,但我會用我的一生來呵護你,不讓你受任何委屈。”但是事實是他不但沒有讓她過上好日子,還讓她受盡了委屈,他還有什麼顏面面對曉荷呢?
“海東,天天現在很乖,他每天都在盼望你趕緊醒過來呢,他現在很懂事,都長成一個小男子漢了,自己可以穿衣服、喫飯,你答應他等忙完了要帶他去肯德基的,不能說話不算話的,你還曾經說過我們要一起看着天天長大,看着他上大學,看着他結婚生子,未來還有那麼漫長的日子,你快點醒來吧。”
曉荷的聲音繼續在耳邊呢喃,不是夢,魏海東可以嗅到她熟悉的氣息,他想要睜開眼睛看看她,想要伸出手撫摸一下她的手,可是他的眼睛睜不開,手抬不動,只有兩行眼淚,順着他的眼角慢慢滑落下來。
太陽終於衝破了大海的束縛,從海面上緩緩升起來,早晨的陽光從窗子裏斜斜地照進病房,照在魏海東的臉上,那淚珠就像清晨荷葉上的露珠一樣晶瑩剔透,映着陽光是那樣透明、閃亮……(未完待續)